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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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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的灯照着宿舍的木制桌面,平摊着的书本字迹映着光辉,倒显得柔和。
顾欣坐在桌子前面,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皮肤很白,暖黄色的灯光下,达到了一种风格的极致美。
杏眼清纯,手指不时划过课文。嘴唇呢喃,不发出声响,在默默地朗读。
待到将隔日的课文预习完毕以后,这才把所有的书本认认真真地装进书包里。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扫了一眼晾在不远处的校服外衣,大概率上明天就能干——校服也不脏,她更懒得洗。况且只是叫雨水淋湿了一点儿,完全没有什么大问题——她又没有洁癖。
把书包提到床边,自己翻了个身就躺了上去。熄灯铃声一过,整个宿舍便一片漆黑。
作业还算是少的,女孩子们精力仍然旺盛。顾欣目光呆呆地望向棚顶的天花板,眼睛不时还眨巴两下,微微出神。
商悦和冯恰雅的床是并排的,两张床只隔着一根铁丝网,而且她们睡在上铺,声音的扩散力也强。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总有嘁嘁喳喳的声音在耳畔萦绕。
顾欣愣了半天,然后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子,将脸对准书包的方向。她伸手,轻轻拉开拉链,在包底摸索片刻之后,倏尔将长方形的物件放进了被窝里。
她把脑袋埋进被子,默默打开手机。时间仿佛很漫长,顾欣却心平气和地等待着。
划开锁屏,输入密码。用了三五年的老手机尽管看着新,可是内部装备已经落后了太多。【正在加载中】显示了很久,壁纸才显露出来。
顾欣不急,对待这样的破手机,她实在是一点儿脾气也没有。越着急。它反倒是越卡,越要耽误更多的时间。
打开流量。
原本是一片黑暗的被子里面,被电子屏幕散发出来的光束所照亮。一瞬间的屏幕简直精彩极了,无数条推送消息,活活有把手机逼死机的阵仗。顾欣无声地叹口气,深色的眸子映出视线所停留的界面。
突然间,她的心脏不可抑制地狂跳了起来。小心、却着急;不敢面对、内心却暗暗奢望着什么。
点开微信。若干秒后,一排排聊天消息刹那间映入眼帘。
置顶的那位,给她来了个消息。
顾欣眼睛不受控制地往他发来的文字上瞟。
心脏停滞了一瞬,而后重重地跌落了回去。
顾杨:“姐,一切都结束了,是一个很好的结局。”
将近一年以前所经历的创伤,就像是一柄锐利的匕首,一点一点地挖空了她的心脏。鲜血淋漓,痛苦不已。这种隐忍着的痛楚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的失职与不孝,天长日久,让她逐渐变得自卑难过。
她是隐忍着的。表面上与正常人的形成轨迹无异,可是千疮百孔的内心伤痛又怎会因为平平淡淡的生活而慢慢愈合呢?
她难过、悲伤,但是她不能发作;她是家里的大女儿,她有弟弟,她还有长辈要照顾。如果她垮了,那重担又该落到谁的身上?
——一切真相大白,沉冤昭雪,算是最好的结局。
只是,她一直尊崇着的父亲,一下子跌落尘埃。这种落差大得让她无法接受。
冥冥之中已然有了定数,今日所有的真相,以往可能早有预兆了。
如果一切能够重来的话……顾欣想道,她一定能够及时领悟母亲的苦心,阻止这一场变故的发展,不让她含恨自杀。
顾欣的思路很乱,想哭出来,又想惆怅地感慨,而且还有股热泪盈眶的冲动。但是留意到时间和场合都不太对,夺眶而出的眼泪一下子被收了回去。
“那就好!”顾欣输入道。
顾杨熬着夜,没多久就给她回了话:“外面下雨了。”
顾欣:“怎么?”
“姥姥姥爷担心你,又怕打扰你上课,所以托我来问问你。“顾杨如实交代。
“你这人一看就情商不高,”顾欣心情放松,开始珍视他们姐弟之间难得的情谊,“就不能说是,你自己特别关心我啊?”
对方沉默。
“行了,这雨不点儿。我带着伞呢,没淋着,别叫他们担心了!”顾欣说。
“好。”顾杨顿了顿,“姐,你在忙吗?”
顾欣挑起眉,实话实说道:“没啊。”
“我长话短说,我要去念职高。”他补充,“我跟姥姥姥爷说过了这件事情,他们表示同意。”
顾欣抿着嘴,静默在那里。
顾欣的沉默让顾杨感到了不安。他深知自己的心理状况没有好到能够拍胸脯跟她保证自己绝对不会再次犯病,之前郑重其事地承诺、一次又一次地打脸,让他的心里有了畏怯。
所有人都该往高处走的,可是顾杨却是全家人的珍重。为了不让他抑郁,全家人哄着他,陪着他。亲人当然也盼望着他成才,可是放这么个无法压制心理疾病的孩子外出,总归是不放心的。
天长日久。纵使未曾言明,可是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只要顾杨能快乐地长大,好像养着他直到五六十岁也没什么问题。
屏幕自动变暗,顾杨受不住无声的煎熬,斟酌着解释:“我想有点儿尊严的活着,我觉得妈妈牺牲自己保下我,不应该是这个结果。”
他一开始那么自信张扬、敢作敢当;却在一瞬间跌落尘埃、万劫不复。迎接他的将是没有尽头的煎熬,家人过分的关注,亲朋好友的疏远,左邻右舍的八卦与鄙夷,还有敌人的嘲讽……
不该,是这样子的。
他一次又一次地放弃自己生命,用一把把利器刺向脉搏,可是都没有成功。
死不了,就活着呗。
顾欣眨眨眼睛,明亮的屏幕映出她惆怅的脸颊。顾杨的过度不安从字里行间可以明确地读出来。她也不想这么耗下去。
用极其平淡的语气,问道:“不需要中考成绩的职高,在哪儿有啊?”
“我查到一所,在国内,是美术职高。”
“离D市远吗?”她又问。
顾杨掂量了一下,用极其无所谓的语气说:“还行吧。”
“你觉得,你的心理状况可以克服距离吗?”
顾杨垂眸,半晌后,他义无反顾地回答:“可以。”
他其实也不保准。因为这别扭的思想是他自己也控制不了的。有时候的胡思乱想便是把他推向深渊的巨手之一。他卑微、骨子里却骄傲,他不甘忍受远远地落在别人身后,可是当他再怎么努力也无法达到目标之时,又会开始责怪自己的无能。
他怎么能保证新的环境里面,没有比他出类拔萃、遥遥甩他几条街的人呢?
但他不过也只是想有点儿追求罢了。
如今这么日复一日的生活,使他厌倦,也没有盼头。
一直压制在心里的、关于母亲的恐惧,被爱的温暖牢牢填满;就算抑郁症不会彻底痊愈,起码也会好一点点吧……
顾欣呼出一口气,而后道:“我在上学,没办法时时刻刻都兼顾着你;姥姥姥爷年纪大了,受不得刺激。”
“我知道。”顾杨接话。
“所以,你应该知道中途放弃的后果是什么。”
“我今天做出来的这个决定,永远作数。”顾杨承诺。
就算满身带伤,在泥泞里挣扎,也不会出现像吴诚轩推荐他打电竞那次,在看到聂闻高超而无法超越的走位之后,硬生生把自己劝退了的情况。
“能保证出状况之后自己买机票回来吗?或者及时让老师跟家人联系?”
“我尽量不会出状况。”顾杨担保,“如果万一哪一天那么不幸,我一定可以在不麻烦任何人都情况下回到家里的。”
他会努力地、为自己今天做出来的决定负责的。
这次的抉择确实是当时脑子里灵光一现,可是若是以往没有这样的想法,他也不会这样迅速地定了目标。
“什么时候走?用我帮忙联系吗?”顾欣做出让步。
“不用你帮,我自己来。”
“不用太着急去,但也不要太晚,毕竟不好落课太多。”顾杨分行回复。
“最后再问一遍——确定吗?”
顾杨:“确定。”
然后顾欣笑了。有苦涩、有欣慰、还有惆怅……
“行吧,那你就……去吧。”
顾杨顺承,“我去那儿住校,可能不能一个星期回来一次。所以你能不能隔几个礼拜回家一趟照看一下姥姥姥爷啊?”
顾欣:“行。”
关闭手机,顾杨仍然觉得心口暖暖的。
像是一堆坚冰,倏忽间泼上了一点冷水。
冰块会融化的,温度也会上升的。
那是救命的。
顾欣和顾杨的姐弟关系一直挺好的,有时候可能吵吵闹闹,但大多数都心系彼此。
可能,顾欣更包容着顾杨多一些吧。
当她得知了顾杨的决心之后,非但没有想过他这么抉择,万一在远方抑郁症复发之后,会给自己带来什么麻烦;反倒挂念顾杨自己是否能够应对得了……
顾杨那一刻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他自己生活在这样一个家庭里面,是幸福无比的。
他闭着眼睛,伸手抚着自己的脖颈。
一个平安扣正安安静静地栖在那里。
好像在一片黑暗之中,还能散发出点点微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