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光而恋》楠顾安

81、心意

　　顾欣走出了饭店。
　　徐智因在身后穷追不舍。
　　女孩回过头去，目光紧紧盯着他，似乎蕴含着浓烈的怒意：“还跟着我干什么！逼我报警吗？”
　　徐智因站定，蹙起眉：“你要报警？就为了驱逐我？”
　　“我们现在是陌生人，你再跟过来一步，我们就是敌人！”顾欣深吸一口气，“徐智因，我们已经不是同学和朋友了，你的苦苦追寻只是你的一厢情愿。你的存在，给我带来了莫大的困扰，令我身心不适。从小到大，没有人敢拿刀威胁我，只有你！徐智因！你车祸之后，打着抑郁症的名号胡作非为。你家里的人让着你，你便以为全天下的人都要对你俯首称臣。你不知道的，徐智因，性|骚扰这种行为我可以告你的！”
　　“你……”
　　“还要跟过来吗？那我不妨把话跟你说得更明白一些。徐智因，我们从来不欠彼此什么，我也没有义务纵容你为非作歹。我从不喜欢你！喜欢这个词与你无缘！”
　　徐智因像是猛地被什么刺痛：“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他目光一转，看到顾欣旁边的沈溺，顿时心生怨怼：“为什么啊？顾欣？都是同学，你为什么不肯看我一眼。跟我谈恋爱你就拒绝，跟他谈恋爱你就答应！我究竟什么地方比不上他！就因为我有心理疾病，就因为我没了腿！”
　　当初桑也莹也问过沈溺类似的话——都是同龄人，为什么暗恋的人选了对方而不是自己。明明每个人都像星星一样散发着光辉，为什么自己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当时沈溺给了圆滑的回答。如果是在以往，顾欣可能会好好地跟徐智因理论。但现在，她怒火中烧，实在没法顾及徐智因的颜面。
　　“你比不上他的地方很多。你学习成绩比不上，长相比不上，为人处事比不上，家境比不上，性格更加比不上……你不是沈溺。如果某一天，你顶着沈溺的皮囊跟我说话，我依旧会拒绝你！”
　　“你就这么讨厌我？我只是……”
　　“该说的话我全说完了。”顾欣低下头，往前走了两步，“沈溺，男朋友，如果他再跟来，帮我报警吧。”

　　徐智因没有再跟来。这个狗皮膏药好像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或许是被顾欣的话给骂醒了，不再胡搅蛮缠。
　　顾欣叹了口气，跟沉默的沈溺说道：“对不起。”
　　“你又怎么对不起我了？”沈溺道。
　　顾欣一噎：“你……不在乎？”
　　“在乎什么？在乎情敌跟我抢人？”
　　“是——还有真心话的时候，问我的问题。”
　　“哦，我应该斤斤计较？”沈溺笑着摇头，“徐智因自作多情而已，我没必要在乎，你立场明确，我能做的只有顺水推舟帮助你。至于真心话大冒险这种逗小孩儿玩的东西，我又为什么要在意？那个人提出的问题是个废话，压根没有参考价值。如果非要钻牛角尖的话——我会游泳，如果我真的掉水里，不用救，我能自己游上岸。”
　　沈溺顿了顿，解释道，“当年我被水淹了一次，发烧之后，有了心理阴影，再不敢去碰水，结果被我妈用激将法逼着去了好几趟海边，说是‘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站起来’。随着一次次失败，幸运的是我终于掌握了技巧。对于游泳这件事情，我现在得心应手。”

　　顾欣点点头，却没笑出来。她盯着向前缓缓延伸的水泥砖，感觉时间过得很漫长。曾经就是这样，她上高一的时候，父亲母亲一并去世，她每天都沿着寂静的路，走到姥姥家过夜。
　　而今还是一样的夜晚，身边突然出现了个伴儿，还挺……温馨的。
　　“你想知道……我更详细的情况吗？”
　　“你愿意讲，我就愿意听——如果你觉得把这些东西说出来很难受，就把嘴闭上，我一点也不想听。”
　　顾欣停顿片刻，开了口：“我爸妈，其实……在我高一的时候就过世了。一个死于车祸，一个死于跳楼。我这些年，一直活在阴影里。你看我在雨中痛哭的那次，不是因为刘勇阳对我言语攻击，只是我单纯受不了他有父母宠爱、为所欲为、将金钱肆意挥霍的尿性。我嫉妒他，可我别无他法，只能通过哭泣来宣泄心中的怨气。所以……沈溺，你能懂吗？如果父母在世，对于那人刚刚的玩笑话，我尚且不敢用玩笑的方式答回去；如今我父母双亡，我又怎么……怎么好拿我故去的至亲开玩笑？”
　　“我说了，你做的是对的。”沈溺缓缓道，“你也要知道，顾欣，我不是那么敏感的人。我心中有衡量对错是非的杆秤，对于这件事情，你完全没有做错什么。相反，我认为是你太不了解我了，才害怕我误会你的意思……希望你能够多了解我。”
　　“我会的。”顾欣一字一顿。

　　蝉鸣持续了会儿，终于在太阳落山后偃旗息鼓。天地间萦绕着一股难得的平静，白天躲在家里的老人孩子纷纷到街边纳凉。夏天的风裹挟着淡淡的温度，徐徐吹过顾欣头发，搅得女孩额前刘海跃动起来。顾欣说：“还记得吗？我们高二下学期时，共同经历过的盛夏。”
　　“记得，一点一滴，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顾欣深吸一口气，一只手拽着沈溺，自己转过来倒着走路，刚好可以看到沈溺的正脸。在黄昏下，橙色的光给沈溺深邃的五官镀上了一层金辉，少年下颚锋利，眼睫漆黑，高中时期的寸头有点儿长了，染着一抹成年人的魅力。
　　顾欣问他：“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沈溺眼底迎着女孩放松的神情，蓦然间，内心涌起了一股蔓延到四肢百骸的温情。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父亲会给自己读各种寓言故事，以此警惕。母亲会给他讲各类案件，令沈溺不走上案中那群可悲人的错误道路。当沈溺表达了和父母相同的观点时，会得到一句句温柔的夸赞。
　　可是随着年龄增加，他与父母的接触次数逐渐变少。父母被忙碌的事业绊住了心神，再无暇用慈爱的语气赞美儿子的优秀。沈溺知道，他们对自己的关心不曾改变，可他再不像小时候那样，坐拥无微不至的关怀。
　　直到此刻，沈溺心中一直被缺少的东西像是突然被填补。他忽然间感受到了，来自一个人的、明目张胆的爱意。

　　沈溺笑着回答：“我记不清了。大概是一见钟情吧，当我在地铁站看见你时，就深深地被吸引了。”
　　沈溺抬手，轻轻刮了一下顾欣眼角。就好像是揩去一年前，顾欣眼中的泪水。
　　“我就在想——这小姑娘怎么这么倔呢？明明悲伤，又要面子，不在别人眼前示弱。”
　　女孩笑了出来。
　　沈溺慢慢摩挲顾欣的手指，“顾欣，上了大学，我们就不能天天见面了。”
　　顾欣歪了歪脑袋：“临近高考那会儿，虽然我们在一个教室，但彼此说话的机会，也是少得可怜啊。”
　　沈溺摇头：“不一样。”
　　顾欣眨眨眼睛。
　　“人不能脱离目标活着——”
　　顾欣受宠若惊：“我是你追寻的目标吗？”
　　“你是支持我追寻目标的人中，最重要的一个。”

　　顾欣动容，拉着沈溺的手一紧，自己踮了脚，朝着沈溺脸庞上印下一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挠过少年的心脏。
　　沈溺僵在那里。
　　天色渐渐黑下去。沈溺却突然拉着顾欣拐到阴暗的夹角。前后有楼房围挡，只有左右两边有隐隐倾泻而入的暗淡霞光和逐渐明朗的月光。沈溺将顾欣围在怀里，顾欣身后是坚硬的墙壁。她感受着身后冰凉的温度，慢慢地闭上眼睛。
　　她感知到少年柔软的唇抵在自己额头上，吻着自己发丝下的肌肤。随即，沈溺头部再次低垂，吻顾欣的鼻梁。双方心跳加速，初次心动，神经异常亢奋，像是活跃的兔子，在四处乱撞。
　　直到沈溺松开手，顾欣才睁开眼。夹角里的路灯亮起，映着二人缱绻暧昧的黑色影子。沈溺也学着顾欣的样子，半靠在冰凉的墙上。

　　沈溺缓缓吐出一口气，蓦然间感觉一股燥热在体内乱窜。他定了定心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扯了个话题，做起自我介绍：“我是D市本地人，后来配合父母工作调度，到了别的城市。高二返回——这些你应该都知道。我爸是老师，我妈是律师，我的梦想是做警察，即将到B市就读相关大学。”
　　顾欣抬起头看着天幕：“你妈妈是律师？怪不得上次见面有那样的气场。其实，实不相瞒，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也产生了想做律师的愿望。”
　　沈溺低头看顾欣。
　　顾欣微笑着说：“我们每个人，每天都在享受着法律的庇护。可总有一些愚昧人试图破坏精密的法律体系。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希望能尽自己所能，捍卫法律，保护更多跟曾经的我一样无助的人。”
　　沈溺说：“致敬每一个梦想。”

　　“曾经我会无助、迷茫、无措、自卑、难过、抑郁……每每回首往昔，我在人生的转折点中，大多都犹豫了许久。可我坚信，如今不一样了。”
　　“因为有你在身边，我好像在做每一个决策的时候，都不再是孤军奋战——似乎总是有那么一个人，举手投足间羁绊着我、陪伴着我。我从前是不敢奢求这些的，何其幸运啊，我竟然能求来一个和我共同成长的人。”
　　沈溺的眼眸深邃有光：“如果一定要给我的来由寻找一个解释。那么我一定不是你求来的——而是你优秀耀眼，我主动要求降临到你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