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光而恋》楠顾安

80、聚会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顾欣照常起床、吃饭、跟家人打招呼，显得异常镇定，她没有预想的慌乱。
　　她在点开成绩查询的前一个页面，内心还在暗暗道：“考试前我很努力，考试时我很认真，而今我心态良好。考成什么样子都是我最真实的水平发挥——都是我应得的。”
　　她定了定心绪，手指点击屏幕。纵使心理建设颇多，少女仍旧在最后关头心脏狂跳——这似乎是人不可避免的本能。她嘲讽骂自己的无能，紧接着呼吸一滞。
　　她顿了两秒，旋即，一抹喜悦的笑容挂在了脸上。她嘴角抽搐两下，一时间不知该以怎样的神情欢呼雀跃。最后干脆跳了起来，在床上蹦得老高。
　　外祖母应声赶来：“干什么！怎么了？别闹动静！消停点！”
　　顾欣坐了下来，脸上带着点愧疚。她直言道歉，顾杨抱着膀子歪着头看着这边，开口道：“看你这样子，应该是考得不错。”
　　顾欣怀揣着喜悦的心情，给沈溺发了一条微信，道：“顺利吗？我可以了！”
　　对方回复得很快，文字读不出什么，可顾欣感知到了令人安心的温度：“我亦无恙。”

　　上大学的前几周，全班同学聚会了一次。高中更多是学习，顾欣的交友圈不算广，真正深交的只有周繁裙一个。但胜在她性格好，做学委的这三年里，帮助了不少人，全班男女基本上都能跟她说上话。
　　顾欣和沈溺先在车站碰面，然后一起朝聚会地点走过去。
　　顾欣留意到沈溺在背后神神秘秘地鼓捣着什么，便猛地回头，逮了个正着。
　　只见沈溺手中拿着个彩色的大肠发圈，对着顾欣头发暗暗比划着。少女微微怔神，随即笑开：“你在做什么！”
　　少年大大方方地交代：“我觉得它适合你。”
　　顾欣上学这些日子，还真没有这些花花绿绿的头饰。重点初中、高中要求严格，不让女生用颜色复杂的皮筋扎头发，只清一色地要求用黑色头绳，所以顾欣也对发饰没什么概念。是沈溺注意到了顾欣忽视已久的东西，捧起来视若珍宝地帮女孩洗去遗憾。
　　少女用手接过，把一开始扎头的黑色皮筋解开，换上新买的发圈。绑了两下，长过肩膀的头发立马被梳理得服服帖帖。
　　顾欣平日里淡定沉着，心里还是住着个小女孩。她嗔怪：“你对我这么好干什么！”
　　沈溺淡淡道：“不可以吗？”
　　顾欣抿嘴，“可以！”

　　沈溺拉起顾欣手腕，一路向前走。边走，边用修长的手指去摩挲顾欣手腕上戴着的那条被拆下来的黑色皮筋。顾欣思量片刻，猛然反应过来，随即故作惊诧，“你想要吗？”
　　沈溺不语，只稍用力地捏着顾欣的手腕。
　　沈溺手指肚微热，贴在顾欣泛凉的肌肤上。正值夏日，蝉鸣聒噪、此起彼伏、吱哇乱叫。沈溺好像找到了降温的源头，低下头去打量那白净的手，脸上闪过一丝疑惑的神情，似乎在思索为什么到了夏天，顾欣四肢还是这么冰凉。逗得顾欣哈哈大笑起来。

　　顾欣和沈溺提前五分钟到，却发现到得并不早。同学们都很兴奋，看上去来了有一会儿，都坐在位置上窃窃私语。
　　看到顾欣和沈溺并排走进来。旁人并没有多惊讶，似乎这对cp成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周繁裙抬起眼看了他们一眼，口中发出不屑的咕哝声：“学委最近都不管我咯，也不怕我被拐跑了。”
　　冯恰雅将手臂环了周繁裙脖子一圈，打配合道：“拐了！”
　　二人挑起眉，故作伤心地看着徐徐落座的顾欣沈溺。

　　等人到得差不多，李蜜怡开始点餐的时候，沈溺才慢慢地扭头打量起包间的情况。少年眼眸深邃，观察细致，似乎能捕捉一切被忽略的东西。他抬起头，道：“谢权没来？”
　　“哦，他没有。”林雨实回答。
　　谢权天生长了个学校的脑子，家境挺好，父母都希望他能取得一番学术造诣。高中毕业后，他就被送出国留学去了。
　　至于为什么提前去那么早……
　　大概是想熟悉一下那里的风土民情吧。

　　五十多个人聚在一个地方吃饭，属实没法点价格昂贵的菜品。但大家似乎不在乎这些，享受这难得聚在一起的时光才是首要目的。
　　夹了两筷子菜，李蜜怡出场调动气氛，提议：“我们玩真心话大冒险好了！”
　　“好！”一阵阵的应和声传来。
　　一杯果汁，在众人的手里传来传去。李蜜怡率先捂着眼睛，喊“开始”和“停”。玻璃杯落到哪里谁就要接受“真心话大冒险”挑战，遇到不想做的大冒险和不想说的真心话，便要把面前这杯果汁一饮而尽。然后游戏继续。
　　有点像击鼓传花的意思。

　　不知是不是为了活跃气氛。等果汁传到林雨实那里，他刻意花了比别人递杯更长的时间。导致玻璃杯没有送出去，李蜜怡已经喊“停”并睁开眼。
　　林雨实尬笑两声：“我选真心话。”
　　“你这辈子做过的、最社死的事情是什么？”
　　林雨实挠了挠头，“初中午休的时候打呼噜，把全班人都吵起来了。我还在呼呼大睡。”
　　大家乐呵一声。
　　接下来轮到一个羞怯的女生。她犹犹豫豫，道：“我选真心话。”
　　林雨实没有为难她，随意抛出来了个问句：“如果你一夜暴富，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出……出去旅游。”
　　杯子轮流转，出人意料的，最终竟然是沈溺得到了玻璃杯。女孩胆怯地哆嗦一下，有些害怕这个冷面少年。
　　“没关系，你随便问一个。”李蜜怡说道。
　　女孩踌躇了一会儿，才徐徐开口：“你……为什么叫做沈溺？”
　　她怕自己表述不够明确，摆着手说：“我是想问，你姓名的来历。”

　　顾欣放下手中的筷子，也禁不住好奇地竖起耳朵。
　　这世上人千千万，大概很少有父母会用“溺”来当名。因为本身不吉利，有溺水而忘的意思。
　　沈溺可以敷衍了事，将包袱抛给他爸妈。直接回答：“我爸妈给我取的名字，我也不是很清楚。”
　　可是他最终还是留意到了顾欣悄悄关注的神情。少年嘴角微微扬起，手指轻轻点着桌面，一字一顿地回答：“我本名不叫这个。”
　　“当年我出生，家里连续落了三四天的大雨。外婆说这可能预示着什么，就近找了个算命的给我看了看。也不知道看出了什么门道，总之明里暗里提醒外婆我这辈子可能有点儿水灾。”
　　“我爸妈一开始不信。直到我六七岁下海游泳，大浪来袭，我爸没抓住我，我被翻腾的浪花卷起来，溺入冰冷的潮水，扑腾许久才被捞上来。上岸之后，我发了三天高烧，这才想起当时的预言，准备采取措施避开不详。我外婆那儿有不成文的规矩。就是凡是灾难，摘取几个字，放在名字里，天天年年被别人多叫几声，就不作数了。”
　　众人恍然大悟，像听了个故事。

　　然后游戏又进行了几次。
　　杯子在顾欣手里停下。
　　上一次接受挑战的是班级里的一个差生。他戏谑地盯着顾欣，道：“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顾欣手中掂量着装着果汁的杯子，“真心话。”
　　“又是真心话？问那些不痛不痒的问题多无聊，我问个有趣点的得了。”
　　他不服像沈溺和顾欣这样天生聪慧的读书人。只见他笑了笑，开口：“你妈和沈溺同时掉到水里，你救谁啊？”
　　场上寂静一秒。大多数人凑热闹地探着头，洋溢着八卦的气氛，似乎都想看看情商智商双高的学委究竟会怎样回答这难住无数情侣的问题。
　　只有知根知底的周繁裙黑了脸。低声喝道：“这算什么问题！”
　　“怎么了吗？”那男生道。

　　“我妈不会和沈溺同时掉进水里的。”顾欣徐徐说。
　　——她妈妈，早在她上高一的时候，就跳楼去世了。
　　顾欣喝完了杯里的果汁，将杯子放回桌面。玻璃制成的高脚杯磕碰在木制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我拒绝回答。”顾欣说，“这件事不是可以拿来娱乐的。”
　　“玩不起？”那人活似看到个乐子，“我说什么了？这么怕事儿？”
　　“不知道就别瞎起哄。”周繁裙冷冷说，“顾欣都拒绝回答了，还希望你，不要继续咄咄逼人。”
　　李蜜怡见事不好，连忙组织开始下一轮游戏。

　　顾欣低着头，没再主动参与。她看上去只是疲乏了，心里到底想着什么，旁人看不透。
　　沈溺小心将手覆在顾欣手上，低声询问：“怎么了？”
　　顾欣摇摇头。
　　沈溺慢慢用手指蹭着顾欣冰凉的手背，一下一下，暗含着缱绻的安抚。

　　恰如此时，门外忽地出现了个人。
　　冯恰雅率先看到，随即晃了晃周繁裙。
　　周繁裙警惕地抬起头，注意到，来者竟然是徐智因！
　　女孩道：“他干嘛要来！是来添乱的吗！”
　　同学聚会时地址发在班级群里。但大家墨守成规：中途从班级里转走的学生，不具有参加聚会的权利。而自从徐智因上次跟沈溺打架后，他就在一班销声匿迹了。
　　他出现在众人视野这件事情，是大家始料未及的。

　　他目光转悠一圈，最后锁定坐在那里的顾欣。他幽怨地瞪了沈溺一眼，随即走过来憨笑：“抱歉，我来晚了。”
　　场上一片寂静，只剩下偶尔筷子碰撞盘子的声音。
　　“顾欣，我来找你……”
　　“我没让你来。”顾欣脸色并不不好看。
　　“对不起，上次……上次我太冲动了！我向你道歉！”
　　徐智因徐徐逼近，抬起手臂，似乎又要动手动脚。
　　顾欣不动声色站起来向后倒退，沈溺直接向前两步，冷冷地凝视着徐智因，好像在审视自己的敌人。

　　“你真和他在一起了？”徐智因不解，“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他不会逼迫我做我不喜欢的事，不会工于心计利用我。”
　　“我没有利用你！自始至终我那么做，只是因为——”
　　“因为你喜欢我？”顾欣冷笑。
　　“徐智因，我现在状态不太好，不适合跟你理论。你如果想来参加同学聚会，请便；如果是来跟我纠缠这件事情……请离开吧，无用功，我不会同意的。”
　　“你听我说！”徐智因在顾欣身后大喊，“顾欣，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现在的我，打算复读一年。我会报补习班，我会努力变成更好的自己，努力追求你！那天……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强|迫你！打架，也不是我的本意。只是因为……我太喜欢你了！”
　　“喜欢，不是宽恕一切的解药。”顾欣冷淡道，“你变得更好，造福的是自己，与我没有任何瓜葛。当初你对我动手动脚，看在同学情谊的面子上，我没追究，只要了正常精神损失费的二分之一，就是怕我们之间还有斩不断的关系。徐智因，你到底明不明白，你不在是当初我认识的那个人了！我也不再像之前那么天真、同情心强了！”
　　徐智因顿了顿：“那——如果我变成一开始、高一的模样呢？”

　　“你还是不明白。不管你什么样子，我的择偶定位不曾改变，我永远不会喜欢上你。”
　　“高一的时候我尊重你；你出车祸后，我同情你；而现在，我只想离你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