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光而恋》楠顾安

82、机场

　　距离开学前十几天，顾欣和沈溺准备着手到校报到的事宜。约定一并出发，订个提前两天抵达的机票。
　　可当顾欣翻看手机的时候，才发现机票昂贵得超乎想象。
　　反而观之，乘坐飞机到B市的临近城市T市，再从T市出发，坐高铁返回B市，能省下三分之一的价钱。
　　顾欣问沈溺意愿，他说他都可以，能省钱最好。
　　二人一拍即合，订了机票，准备出发。

　　顾杨和顾欣开学的时间差不了多少，索性他俩同一天乘坐飞机返校。只不过顾杨的机票比顾欣早一个小时，也许是不能碰着赶来的沈溺了。
　　——顾欣还挺想让顾杨认认脸的。
　　顾欣正想着，忽然听见顾杨说道：“姐，你要多去逛一逛那个大学。”
　　顾欣“嗯”了一声：“怎么了？”
　　“我这辈子，可能都爬不上那座学校所在的高度了，但是考上好大学是每个人最真挚的梦想——那就请你，代我看看那令无数学子魂牵梦萦的学校。”
　　“乐观点，没什么大事。我们都会在各自擅长的领域发光发热。”
　　顾杨露出了个苍白的笑容，似乎在感慨世事的无情与艰辛。

　　顾欣盯着少年的脸，内心涌起一股酸涩。什么是成长？是身体上的成熟，更是心理的成熟，二者兼备，才可名正言顺地称之为——脱离孩童时代。
　　顾欣小时候总是盼望着长大，好奇成年人独立的生活，而今看到倔强的弟弟被无情的世事磨平棱角，变得平淡理智，她猛地意识到了长大的弊端。
　　她慢慢想到，顾杨有如此大的变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都在被岁月的潮水推着前进，不得不改变自己的性格来适应残酷的社会。回首往昔，顾欣如今的性格或许与十年前差着十万八千里。

　　机场里送走了顾杨。顾欣静静地坐在等候区等待沈溺。
　　她一时闲着无聊，开始跟周繁裙聊天：“嘿！最近在干嘛？”
　　“我还在家里憋着呢。舍不得走，想明天再走。真羡慕你，不用和男朋友诀别——”
　　顾欣无奈道：“其实，你也可以经常让顾翔到那边看看你啊。”
　　“唉，你不懂。异地恋就是异地恋，不管见多少面，心都不是待在同一个地方的。我害怕慢慢的，我们的感情消退，彼此逐渐变得陌生……”
　　“真正的爱情不惧空间上的距离。人家牛郎织女一年才相会一次，感情却也甜蜜。你如果真的有信心、相信双方的定力，就不应该担心这些没用的。”
　　周繁裙想了想：“有道理。”

　　顾欣刚欲关闭手机，倏然间弹出来一条消息。
　　沈溺说：“在路上，大概还有五分钟左右到。只是……我妈也要到机场送我。今早她临时决定的，我劝了之后仍是无用功。”
　　顾欣的目光在触及到这行文字时，心脏已经开始骤然狂跳了起来。尽管她先前见过李澜清，但那时她和沈溺的身份还是清清白白的同学关系。只有一面之缘的女人从一开始就给顾欣留下了严肃刻板的印象，如今二人又要相见，顾欣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她。
　　她善解人意地回复了“那就让阿姨跟着来好了，没关系的”，然后待在原地开始为自己做充分的心理建设。

　　沈溺来的时候，顾欣正目视前方发呆。少女眼前晃过两个人影，她立马回神，直愣愣地朝他们看过去。
　　李澜清穿了一身黑色服装，头发利落地梳在头顶，干练简洁。她皮肤保养得很好，看不出具体年龄，只知道这是个依旧青春的中年女人。
　　沈溺认出了顾欣，推着行李箱朝这边走来。顾欣当即站了起来，对着李澜清鞠躬：“阿姨好。”
　　她腰板挺得笔直，杏眼睁得大大的，显出一副笨拙的憨态。
　　李澜清嘴角勾了勾：“你好。”
　　三人到机场等候区坐下。顾欣本来憋着些话想跟沈溺说，但李澜清犹如一尊大佛一样监督着这边，虽说她安静，但那双犀利的眼睛总给人无形的压迫感。顾欣只好暗暗低头捋着自己的袖子。
　　她忽然出神的想：“早知道沈溺妈妈要来，我是不是该穿的好看点呢？”
　　当天顾欣穿得非常休闲，上半身白色短袖T恤，下半身一件浅灰色长裤。头发随意地扎了个马尾，系着沈溺上次送她的发圈。

　　顾欣抠了半天的手，突然意识到自己作为晚辈，让场子冷着欠妥。她豁出去了，笑着对李澜清道：“阿姨，上次见面就想说，没来得及——您真年轻，保养的真好！”
　　李澜清似乎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溜须拍马的客套话。不过这小姑娘稚嫩的神情还是令她颇为动容。她歪歪头，刚好避开坐在中间的沈溺，直直与顾欣对望：“是吗？”
　　顾欣努力点头。
　　沈溺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左右两人，继而稍向顾欣这边靠了靠：“晚上想吃什么？”
　　顾欣一怔：“B市的话——火锅吧。”
　　沈溺点点头，开始用手机查找定位。
　　“小姑娘，听说你将来想当律师？”李澜清发话。
　　顾欣连忙说：“是。”
　　“律师不是一个好当的职业，想要担任一个合格的律师，不仅要背诵大大小小的法律规定，更要有极其强大的心理素质。你可以吗？”李澜清问道。
　　“我……阿姨，我是这样认为的——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梦想，或触手可及或遥不可及，但我们要有绝对的自信，敢于为梦想拼搏的精神，以及坚持不懈的毅力。我相信，再近的目标也要付出努力；再远的目标，我也可以尽力缩短二者之间的距离。也许我有失败的可能，但我总要试一试的。毕竟‘天无绝人之路’，当不了律师，我可以当老师、牧师、医师，但如果我一开始就考虑到当律师的难处，转头从事其他的简单职业，那就是大大的懦弱！”
　　李澜清笑了笑：“聊聊天而已，不用——太紧张。”
　　顾欣用手掌搓了搓裤子，裤子的布料上立马沾上顾欣手上布满的黏糊糊的汗水。她道：“我不紧张……”

　　飞机起飞前四十分钟，李澜清低头看了一下表，起身道：“我有话跟你说。”
　　沈溺抬起头：“怎么了？”
　　李澜清淡淡地看着沈溺——顾欣竟然察觉到这对母子间的目光十分相似。女人默默措辞片刻，出口成章：“你到那边以后，不要天天泡在学校里，多出去走动。平时积极完成老师布置的任务，跟同学友好相处——我知道有些人确实是你看不惯的，但你不要去在乎他们，就拿他们是看不见摸不着的臭屁。你最好通过学业展现自己，其他方式的出类拔萃，可以、但我不建议。大学的班干部，班长什么的，你可以当；课代表，我推荐你当；寝室长……你当不当我都没意见。”
　　沈溺笑了笑：“是不是每次出远门都要说这些？可是妈，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那又怎样？”李澜清鲜有地、有些固执地盯着他。

　　登上飞机的前一秒，沈溺回过头，朝着李澜清挥了挥手，惊奇地发现女人眼中有稍纵即逝的落寞。他有些诧异，等再次眨眼时，李澜清神色又恢复如常，静静地注视着他走进飞机机舱。
　　在一个平庸的日子里，没人注意的角落，飞机隆隆起飞，驶向苍茫的天空。
　　李澜清倏然感觉，自己的魂儿也像是被牵了出去。

　　她身边也有些是送别子女的，刹那间夫妻依偎、抱头痛哭。李澜清只是木然地打开手机，跟沈堂佑说了声沈溺顺利起飞的事儿，随后将手机扔回包里，朝着机场外走了两步。
　　——只是两步。
　　李澜清猛地顿住了。
　　她忽然意识到，沈溺不是去外地旅游，而是去上四年大学。
　　虽说沈溺一直被李澜清和沈堂佑“放养”着，但他的日常起居，二人还是稍作干预。以前高中半个学期一定能见一次，现在——她想见，还能见得到吗？

　　李澜清慢慢回想起自己母亲去世后，某次，她与父亲唠嗑时，偶然听见他用沙哑的嗓音跟她说：“孩子，我和你妈妈当年从机场送完你回来之后，哭得声嘶力竭。都在感慨为什么孩子一下就长那么大了。”
　　当时李澜清不理解。明明自己乘坐飞机远航时，内心是憧憬和愉悦，怎么到了父母这里，就成了“生离死别”的现场？
　　后来她渐渐懂了。
　　尤其是此时此刻。
　　做母亲的她感受到一阵心酸。
　　她默默想到，自己的儿子羽翼丰满了，是时候展翅飞翔、组建一个新的家庭了。
　　而她应当宣布退场，从孩子的生活里销声匿迹了。

　　可突然一下子抽身，李澜清总觉得身体里有一部分东西被活生生抽离了。
　　她想起沈溺十岁生日那天，她隆重又严肃地宣读着对他的期许：“第一，我希望你成为一个身体健康的人，有强壮的体魄，能够长命百岁；第二，我希望你成为一个心理健康的人，有一定的抗压能力，用平等的心态对待世间万物；第三，我希望你成为一个头脑健康的人，不用像科学家、数学家那样智慧，但也不能太过愚蠢。其余的标杆，需要你自己划定，你的梦想、你的目标、你的愿望……都要由你自己来决定，然后为之奋斗。”
　　李澜清喃喃道：“太快了——”
　　明明上一刻还是牙牙学语的孩童，下一刻已然独当一面了。

　　视线里的飞机渐行渐远，最后淡出视线。那飞机航行在湛蓝的天空上，像是硕大的白色鸥鸟。不知过了多久，猛地下降。顾欣耳畔受到极大的震动，微微蹙眉。只感受到飞机缓缓滑行了片刻，然后停下来了。
　　顾欣呼吸一滞。
　　——她来到了B市。
　　人群有条不逊地下机舱。顾欣和沈溺得到一边去拿托运的行李。当天太阳晒得人心底发慌，沈溺走了两步，转身指着一棵茂密的树，说：“你在这儿等我，我去拿完回来找你。”
　　“不用，我跟你一起去——”
　　“听话，”沈溺说，“没必要两个人一起挨晒。”
　　顾欣只好静静地走到树荫下。

　　她眼前是交叠的人群，耳畔是喧嚣的人声和车声。
　　天高地远，女孩被强光晃得睁不开眼睛，只好半眯着眼眸，挨个打量着拎着行李从身边经过的人。

　　沈溺提着行李走出来，走过人潮，然后就看到了这一幕。
　　——女孩面容白皙，杏眼半睁，手指蜷在身侧，认真又笨拙地筛选着一个又一个过路人。
　　沈溺不禁怔住，像是初次陷入爱河一样，心跳加速。
　　他好像总是能对顾欣无理由心动。
　　他看了会儿，忽然大声喊道：“顾欣！”
　　少女猛地循着声源看过去。

　　绿树成荫的荫凉下，少女唇红齿白，会心地笑了。她冲出阴暗，拥抱刺目的阳光，也拥抱那个遂光而立的少年。
　　十七岁半的顾欣和十八岁的沈溺共同沐浴在阳光下。遂光而恋的爱情，时时想起，时时令人心动不已。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大概会有三四篇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