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光而恋》楠顾安

7、下雨

　　比间操超额运动更糟糕的是，间操结束之后便是体育课。
　　高中的体育课不比初中，没有每个学期固定的考试项目，时间也相对自由一些。但是享受自由活动的前提是，先完成老师布置的任务。
　　顾欣小脸还是红扑扑的，站在排头，不住地呼气。她双手叉腰，上身微微低下。宽大的校服彼时勾勒出女孩子单薄的肩脊，半长的马尾辫搭在肩膀上，俏皮可爱。
　　顾欣做好准备活动之后，轻轻仰起头。灿烂的阳光柔柔地打在她脸庞上。她杏眼微眯，看上去柔和又好接触。

　　看着急速飞奔的同学，顾欣实在是没办法达到“用尽全力跑完十圈”的任务了。她要强，向上，却也懂得爱惜自己身体，知道自己该在什么时候停下来歇一歇。
　　女孩子步伐很慢，远远地跟在了队尾。周繁裙红着脸跑得比她更快一些，几圈下来，还不时转过头看着顾欣。
　　顾欣只能朝她挥挥手，示意自己弃权。
　　终于，她跑不动了，甩着双臂往前大步走去。
　　而后，又努力蹬地，往前跑了几步。
　　她的额头上盖着一层薄薄的汗水，因为奔跑的动作，滴滴水珠便随着飞扬起来。
　　那是一幅极有生命力的画卷。

　　耳畔倏忽间划过一阵风，顾欣自觉得挡路了，就迅速让开跑道，给排头套圈的男生让路。
　　女孩子气质脱俗，身材比例匀称，很难不吸引别人的眼球。
　　她抬手擦去脑门上的汗水，然后又好似突然意识到什么东西一样，将即将浸湿校服袖子的汗水用手背一蹭。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并未有何不妥。
　　毕竟嘛，手脏了一分钟时间就可以洗干净；但衣服脏了，却要花五分钟以上的时间清洗。

　　微微回首，她眉眼间仿佛带着一点极其浓重的色彩，仿佛人世间最秀美的画，里面有最美好的天使徘徊期间，深色的瞳仁，澄澈得好像能够容纳万物。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眸微弯，眼底卧蚕勾出一个很小的月牙儿，活灵活现。

　　跑完圈之后，剩下的时间便自由活动了。
　　高中生都有了极强的自我意识，除非是老师组织一起活动，否则大多数时刻都是三三两两的人坐在一块儿玩闹。
　　周繁裙累成狗，呼哧呼哧地找个地方坐下。顾欣偷了个懒，彼时正轻盈地坐在阴凉处。
　　两个女孩子彼此性格互补，一起待着，总是有些不同的话题可以谈论。
　　她俩并排坐着，微风吹动她们的发梢，像是调皮的孩子在玩闹。
　　顾欣理了理头发，然后听见周繁裙拍手惊呼。
　　顾欣抬眸。

　　灿烂的阳光在她的脸上点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徐徐飘摇的柳树枝条在学校的拦网内垂下一部分，投下点点阴影。
　　“他们怎么还在跑——”周繁裙颇有些不解地问道。
　　偌大的操场上，几个少年的身影划过眼眸。其中一个额上有一层汗珠，头发稍微有一点儿长，黑发随着步幅飘摇。他目中无人，只有宽绰的跑道。
　　顾欣的视线像是照相机一样。聚焦、截取、定格。
　　杏眼澄澈如水，女孩子容貌姣好，宛如一朵含着花骨朵的杏花一样。
　　无形的相片奠定模样，在记忆中落下浅浅的一笔。

　　十分不巧的是，万里无云的天气，到了下午便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那时，顾欣正在潜心钻研一道数学题。飘落的雨珠突然间就顺着半敞开着的窗户缝隙飘落了进来。
　　额间忽然冰凉，女孩子下意识的无措神情略显呆笨。她放下笔，等确认了源头之后，轻轻起身，拉住窗户把手，往里面一关。
　　声音很轻，完全没有惊动任何一个在教室里面自学的人。
　　她拿起笔，打算顺着思路继续写点儿什么。
　　然后发现灵感被打断，更加深入的步骤还得再次梳理一下才可以得到。
　　她撇撇嘴，有点无奈地抓了抓头发。视线一顿，头微微侧，偏向了透明的窗玻璃前面。
　　算是劳碌学习中的一种放松吧。女孩子嘴唇微嘟，脸庞温婉柔和，生来就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亮。

　　今年春天的第一场雨，会代表好运气降临这世间的吧。
　　她，能不能成为新一年的幸运儿，让自己多一点主动权，把握住那随波逐流的生活呢？

　　雨是没来由的下，到了晚自习的时候，依旧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春天的雨，不是瓢泼倾盆那么规模浩大，而是淅淅沥沥的，宛如细针一样、一串一串地打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
　　教室里面的人并不很多，大多数的学生都回家了，只有一两个住校生打算等雨停了再跑回宿舍去。
　　不知写了多久，前桌的周繁裙如梦初醒一般抬头扫视了一下钟表上的时间，而后轻轻叩着顾欣的桌面，悄声提醒：“晚自习结束了。”
　　经过一天的运动，顾欣的头发已经有些凌乱了。她下意识抬眼，脑袋上一撮头发便趁势撅起来，说不出来的呆笨和可爱。
　　她刚想说“那走呗”，可是一联想到现在的天气，不由得出声：“雨还在下呀。”
　　“D市的春雨没个头儿——”周繁裙望着被雨滴浸湿、而变得朦胧的窗户，依稀能够看见外面湿漉漉的景象，“反正雨也不大，跑回去试试？”
　　“也只能那么办了。”顾欣笑道。
　　二人把拿伞这一茬子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也是怪了，明明早上还是蓝天白云，这一眨眼，就下起雨来了。
　　她们收拾好书包，各自查看了一下窗户是否关紧了，这才拎着包往教室外面走。

　　教室里面仍然开着护眼灯。沈溺瘦长的手指夹着笔管，黑色的墨水不断随着他的动作而于纸面流淌，写下一个又一个数字。
　　他写出来的字体不算美观，没有那股子俊秀的体；却也不算凌乱。
　　笔尖一歪，倏忽间笔芯便不再出水了。沈溺头也不抬，目光紧缩着那一串算式，脑子里仍然在飞速的计算。拿着笔的手已顺势挪移到桌外，用力地甩了两下。
　　也许是天不遂人愿。就差最后一步，笔却没了油。沈溺有些烦躁地把笔芯抽出来，往桌子上一放。
　　他瞳仁漆黑，淡淡地留意到时间已经不早了。大部分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暗暗地呼出一口气，把练习册往书包一怼。漫不经心地问前桌的谢权：“现在到放学时间了吗？”
　　谢权的思路被生生打断。他闷闷地扫了一眼沈溺，后又迅速把视线重新落到题上。
　　“对，赶紧回宿舍吧。”他说。
　　沈溺把书包往肩膀上面一扛，轻轻应了一声。

　　临行时，又回了一下头，看着谢权杂乱的卷面。
　　沈溺视力好，清晰地瞥见了谢权写在最显眼处的最终答案。
　　谢权好像还生怕这个数字混入一大片的计算过程之中去，被自己忽略掉——用别的颜色的笔画了个大大的圈。
　　沈溺不动声色地合计了下——他们的最终结果对上了。

　　从教学楼，要穿过操场才能到达宿舍。
　　顾欣和周繁裙在门边犹豫了一会儿。
　　周繁裙十分理性地分析：“就淋这点儿小雨，不会感冒的吧？”
　　“应该不会。”顾欣回答。
　　“行，拿个什么东西挡着点儿。”周繁裙喃喃道。
　　“书包不行，万一书湿了怎么办。”顾欣像是洞穿了周繁裙的内心一样，很快否认她的想法。
　　“用衣服兜一下吧。”顾欣拉开校服拉链。
　　被宽大的衣服一裹，什么东西都看不出来。此刻倒是不难看出，顾欣的校服里面，还穿着一件毛衣。
　　浅蓝色的，厚厚的。
　　她把衣服往上一提，不多不少，刚刚好好可以营造一个避雨的小空间。顾欣转头道：“繁裙，你帮我拿着书包呀。”
　　“行。”周繁裙把顾欣的书包接过来，又将自己的小脑袋拱到宽大的校服下面。
　　顾欣书包还挺轻的，大部分的作业基本上都在自习课上写完了。周繁裙一个人拎着两个包，也不嫌沉。

　　雨滴稀稀疏疏的，像牛毛一样。也有例外的——细长的雨水，被东西一挡，便顺着斜面往下滚。房檐是水珠的聚集地，一旦够了一定的数量，就一串一串地往下落去。
　　两人的身高差得不多，顾欣胳膊又长，能把她们遮得结结实实的。
　　周繁裙走了两步，忽而问道：“你的衣服可以吗？”
　　“可以的，”顾欣大方地点点头，“回去用水洗一下就好。我包里还有一件备用的。”
　　周繁裙抿抿嘴。

　　天已然向“昼长夜短”这一特点迈进。此刻的天空，沾染着一抹白天的艳亮，可因为下雨的缘故，无端罩上一层朦胧。
　　沈溺也没带伞。他淡淡地看着天幕，丝毫没有慌乱的神态，为人处世冷静得令人发慌。
　　他额前头发有点儿长，与漆黑的瞳遥遥辉映。
　　宽大的校服隐隐勾勒出他瘦长的身材。面容冷淡，冥冥之中又透露出一股成熟稳重。
　　端详片刻，他躲都不躲，以悠闲的姿态，迈入雨中。
　　黑发被雨打湿，蓝色的校服更深了一个度。他不喜不怒，神色淡漠，好似还挺享受这种感觉。
　　操场上一般训练的人都不见了踪影，空旷极了。雨滴陷入草坪之中，吸取了大半声音。
　　有点儿出奇的静。
　　校园外，偌大的栅栏外边，种着几株树。自打冬天过去之后，气温有所回升，它好似重新汲取了生机和活力，长出了绿油油的枝叶。
　　沈溺视线向下瞟。
　　然后，他看见了比较匪夷所思的一幕。
　　按理说，没人会愿意在操场上逗留太久。
　　可是勉强辨认出，那是两个男生——一个站着，一个蹲着，把手伸向栅栏外边，不知道在找什么。

　　栅栏外，是一片小小的土地，种着几棵生机勃勃的小树。
　　从背影来看，那个蹲着的，也许是在翻土。
　　雨水浸润土地，弄得手指也黏黏糊糊、脏兮兮的。男生暗骂一句什么，而后动作麻利地站了起来，手指间还夹着什么，看上去宝贝得紧。
　　他们转过头，正好对上沈溺幽幽的眸。

　　刘勇阳心里本能地战粟一下，有种做了坏事被发现的心虚。
　　随后，他那强大的心理又战胜了不堪一击的恐惧。把东西背到身后，趾高气昂地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沈溺也移开目光，漠不关心地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