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光而恋》楠顾安

76、惊艳

　　联欢会那天，全体同学难得闹腾一次。重点高中校规严格，除表演者需要穿着必要演出服外，其余学生不得脱下校服。表演者需化淡妆，禁止浓妆艳抹。
　　可这并不能打消学生们激动的心情。大家笑颜如花，在偌大的礼堂排排坐好。
　　两个主持人宣布开场，学生们便各个铆足精神，瞪着大眼睛看台上。

　　打头的是个小品。四个男生念着蹩脚的台词，慢慢走上舞台。不得不说，剧本写得不错，但演技劣质，挤眉弄眼的几个动作，显得夸张浮躁。但在这喜庆的日子里，没人在乎细枝末节的事情，只图个乐呵。不一会儿，小品谢幕，几人恭恭敬敬朝着台下鞠躬，迎来了热烈的掌声。
　　冯恰雅默默问周繁裙：“顾欣第几个节目？”
　　周繁裙道：“歌舞串烧那一栏里，现在是语言类节目，估计还得等好久。”

　　随着节目推进，观众逐渐摆脱尴尬的小品，开始全神贯注地盯着活色生香的舞台。
　　报幕的主持人一顿，旋即，大声道：“接下来这个节目——它必定会把我们的联欢会推向高|潮！请欣赏，纪若晴、章妍为大家带来的舞蹈！”
　　聚光灯顷刻间暗淡下来。全场呼吸一滞，紧接着，灯光便齐齐聚拢在舞台中央。
　　学校本来没有这么高科技的设备，也舍不得放血。是近年来翻新重修，赵荣不知怎么想的，说要丰富学生的业余生活，便捎带着买了联欢会专用聚光灯——平日里不怎么用，搁在角落里，都积灰了，幸好今时今日，终于给了它展示的机会。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精致的脸。
　　章妍童星出道，去年演绎了人设无槽点的女主少年时期。凭借一个惊为天人的笑容被推上热搜。因为私下性子冷，剧里却天真可爱，无敌反差萌被众人称道。
　　而此刻，章妍身着浅色舞裙，双臂微展，指尖捻作兰花状，体态轻盈，随着节奏舞动。
　　音乐停滞一刹，下一刻，另一个身影出现在舞台上。纪若晴是标准的瓜子脸，眼角上挑，额前的碎发零星耷拉着，与神色瞳孔遥遥呼应。她踮着脚尖，轻轻一跃，与章妍并排。二人打扮艳丽，加上灯光清幽，显得二人像是坠入凡尘的仙女。
　　李蜜怡倒吸一口气，“好好看！”
　　冯恰雅淡淡道：“从肢体动作和力度看来，章妍应该是学过舞蹈的。而旁边那个人……虽然肢体协调度高，但差了点感觉和意境。”
　　周繁裙道：“那当然，谁能比过童星章妍呢？”

　　冯恰雅若有所思：“前面这么精彩，顾欣能等会儿，能压得住吗？”
　　周繁裙小心翼翼瞟了眼后排的沈溺。少年眼眸深邃，并无一丝情绪。周繁裙用手推了推李蜜怡，对方满脸莫名其妙。看到周繁裙隐晦的暗示，李蜜怡表情顷刻间有些复杂。
　　她探着脑袋，道：“礼堂联欢会完后我们要回班级进行二次联欢。你是今天值日生，需要在同学走之后大清扫。”
　　沈溺点点头：“我知道。”
　　“说到联欢会，哈哈哈，你觉得刚才的节目怎么样。”李蜜怡忐忑地尬聊。
　　沈溺的眼睛从候场的顾欣身上移下来，思考片刻，道：“抱歉，我刚刚没在看。”

　　顾欣却对这一切并无感知。章妍、纪若晴下场后，有人帮顾欣把古筝搬到舞台上。女孩随着古筝一并向前走去，等到她的身影完全露在聚光灯下后，众人呼吸一顿。
　　为了配合演出，顾欣挑了件汉元素穿在身上。头发半披，上方用簪子挑了个发髻。她没上妆，杏眼清灵，模样十分动人。没有过多的脂粉味儿，扑面而来的，只是单纯小姑娘的气息。
　　沈溺一直在看她，等到顾欣曲终鞠躬的时候，他眸子才微微眨了一下。顾欣退场，与他短暂对视，然而，就是这片刻的视线交错，沈溺觉得自己陷入了名唤“爱情”的漩涡。

　　学校只组织半天的联欢会，下午连着元旦一块放一天半的假期。
　　沈溺和顾欣沿着路慢慢走到车站。彼此步幅不疾不缓，都无比珍视这来之不易的、并肩而行的机会。
　　顾欣走了两步，路过学校旁的小卖店，恰好看到桑也莹拿着东西走出来。她似乎没有预料到面前会是这副模样，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开口：“站、站住！”
　　沈溺抬头看她。
　　桑也莹花了半天时间消化顾欣和沈溺并排、几乎称得上手拉手一块走的消息，感觉自己像是被戴了顶绿帽子。她气急败坏，又话里有话，“顾欣，你不是一个表里如一的人！”
　　顾欣不答话。沈溺道：“人是我主动追的。她最近很忙，没空把她引荐给你。你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桑也莹努努嘴，“有！当然有！”

　　跟沈溺说话的时候，桑也莹仪态略显卑微：“沈溺哥，我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吧！你干嘛要……刺激我呢？”
　　沈溺眸光暗淡：“你会错意了，我没有刺激你，跟顾欣交往，是我的心甘情愿。我跟她在一起感到快乐和满足，这是你给不了我的。”
　　“我和她差在哪儿呢？论长相，我不输给她；论成绩，我尚有余力一搏；论家庭条件，我们两家是世交啊！”
　　“就因为是世交，所以我就要牺牲我的爱情，巩固家庭间的利益么？”
　　桑也莹后知后觉：“你对我没有爱情？你一直都不喜欢我？”
　　“我只把你当作从小待在身边的亲人。对你的感情，形似对妹妹的浅浅关心，远远不及爱情。”
　　“你怎么知道不是爱情！我喜欢了你那么多年。”桑也莹第一次被人拒绝，狼狈的神色令顾欣有种微妙的感觉。

　　她不是圣母，看到美人哭泣不会心碎一地；但她又不是铁石心肠的混蛋，看到高傲的少女在爱情面前卑微不堪也会默默感叹。但与此同时，桑也莹纠缠的人是她的男朋友。就事论事，顾欣很难平衡自己对于桑也莹的情绪，有情敌间的嫉妒，有同情的感伤。
　　索性她不插手这件事好了。毕竟她在沈溺和桑也莹的关系里，只是第三者，什么都不能做。贸然发言，只会暴露自己善妒爱吃醋的本性——顾欣思虑片刻，不动声色地退到一边，倚着不远处一棵树，静静地注视着这边。

　　那两个人说了五分钟左右，桑也莹好像有些动摇。她眼眶微红，或许是动了真感情。
　　最后，她指着树下的顾欣，“我要跟她聊聊。”
　　沈溺站在原地不动。
　　“怎么？怕我劝她跟你分手？你不是说你们之间的感情比金坚么？要真是她被我两句话说跑了，你倒应该感谢我，趁早跟她分手。”桑也莹说道，“况且，你要是真拿你说的话当真，那她是未来的嫂子，我找我亲戚聊天，沈溺哥有意见吗？”
　　沈溺只淡淡道：“注意你的态度。”
　　他插兜走来，这次，换他站在树干旁。
　　桑也莹情绪调整迅速，顷刻间又变得不可一世。她眼睫毛轻轻耷拉着，看上去隐隐有些心灰意冷，但说出来的话语不乏铿锵有力：“你忘了你之前跟我说的话吗？”

　　“如果你只是问我这个问题的话——”
　　“你回答我！”桑也莹用高分贝的喊话盖过顾欣。
　　“桑也莹！”沈溺大吼压制。
　　“我就是想要一个答案！她这个人表里不一，我要让你认清！
　　“是。我确实表里不一。”顾欣回答，“两厢情愿的事情，我再不触手，等着第三者横插一脚吗？”
　　“我不明白，顾欣！我真的不明白你有什么比得过我的。我有胜过你的种种，我甚至陪在沈溺身边，见过他最快乐和最落寞的时刻。我和他是被长辈称道的青梅竹马，横插一脚的是你！你才是第三者！”
　　“是你不明白。”顾欣摇摇头，“既然你们相处的时间十分长远，足够称得上‘日久’，又为何不‘生情’？如果沈溺真的喜欢你，他不会给我机会的！你何必自欺欺人？感情不能勉强，如果双方不是基于两情相悦的基础上，交往不会顺利的。”

　　顾欣不知，如果自己出生在类似于沈溺的家庭，会不会也有一个“未婚夫”，像徐智因一样阴魂不散地缠着她。她只明白，如果牺牲自己，可以为家族谋取幸福，似乎也并没有大不了的——可沈溺不是顾欣，他表面不显，内心倔强的劲儿，已经给了顾欣明确的答案：“他不会再和桑也莹接触。”
　　沈溺眼里，顾欣大于利益。如果爱情受到冲撞，他会毫不犹豫选顾欣。

　　桑也莹嘴里嗫嚅：“你们都不懂。”
　　她缓缓蹲下去，眼前的景色逐渐模糊，她溺入回忆里。
　　那年，她五岁，被父亲带着去参加葬礼。

　　桑也莹抱着臂膀：“是咱们家的人死了么？”
　　父亲道：“不是，是我一个朋友家的老人去世了。”
　　桑也莹穿着一身黑，默默跟着父亲走到墓碑前献上一朵菊花。她神色恹恹，有些不情愿。墓地里飘着点雨，墓碑四四方方，看上去像是绕着活人围了一圈。天黑压压的，罩得人喘不过气，像个锅盖一样几欲砸下来。桑也莹觉得这里像是个偌大的棺材，处处弥漫着死亡的窒息。
　　她无聊地打量着，忽然看到一个黑衣男孩手握花束，放在墓碑前。
　　旁边的男人不苟言笑，道：“给你奶奶跪下，磕三个头。”
　　沈溺弯下膝盖，头磕着泥泞的地面，沾上了凌乱的泥浆。他神色不变，似乎在那时起，他的表情就定格在了刻板中。

　　桑也莹看到父亲走到男孩身旁站着的男人身边，宽慰道：“堂佑兄，节哀。”
　　人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丧母的沈堂佑身上，没人管跪在雨中的沈溺。
　　只有不谙世事的桑也莹偷偷看着他。
　　男孩年纪小，五官有些没张开，脸颊有点不太明显的奶膘。却压抑不住他乌黑的眼球中，折射出的清冷孤傲的神色。
　　桑也莹小时候听外婆说，“人在小时候不能遇见太过惊艳的人。”
　　“不然啊，就会一辈子都被困在这个人的音容笑貌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