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光而恋》楠顾安

75、交心

　　走出密室后，顾欣总觉得什么不一样了。
　　可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不同，无非是身后跟着的沈溺多了一层身份而已。
　　少年并不逾矩，不像刚确定关系，就对女朋友对手动脚的愣头青。他只用淡淡的目光注视眼前的少女。
　　女孩步幅不快不慢，存在感极低地跟着大部队前进。她身后的头发长了，扎成马尾，随着一摇一晃。

　　李蜜怡逛了会儿觉得没意思，忽然听见远处传来琴弦振动的声音。她停步驻足，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着古装，化着浓妆的女子在不远处弹古筝。
　　大家凑热闹一般赶过去。
　　女子充耳不闻，眉头微敛，嘴唇轻抿，眉间点了一抹朱砂，与衣裳上的红色花纹相映成趣。双手戴着色彩艳丽的甲片，宛如灵动的蝶，在清一色的弦丝上游走飞跃。忽而勾托，忽而连劈，忽而按弦，忽而摇指。甲在弦上有如鱼得水的轻快。女子嘴角终于扬起一抹笑容。
　　琶音过后，调子逐渐轻缓，落入尾声。她收了手，看到眼前一群好奇的少男少女。她微笑，一颦一笑间含着说不出的风雅。
　　“感兴趣的可以试一试。”
　　李蜜怡连忙摆手：“啊呀！我们不会弹。”
　　她打算快速离开，免得丢人现眼。可沈溺却察觉到顾欣隐晦的神情。少年靠近了些：“你想试吗？”

　　几分钟后，古筝前。
　　少女不甚熟练地用指甲拨弄琴弦，眼眸微眯，似乎在享受与古筝融为一体的时光。女孩今天穿了一件浅色毛衣，不复古，却别有一番韵味。
　　蓦然间，双手抬起，拇指与中指挑着两个音区的弦，微微一勾。
　　女孩弹的曲子起初很缓慢，后来随着重复慢慢加快。那首曲子她大概很熟悉，没用到弦谱，只是凭着脑海中的记忆慢慢勾画。她脸上的神情沈溺从未见过。是一种近似痴迷又疯狂压抑，最后失而复得的喜悦和激动。
　　顾欣很少失态，不知是否是老天故意安排，稳操胜券的顾欣独独在沈溺面前显露过几次无措的模样。沈溺自始至终未对顾欣本人进行评价——起初是因为这个人隐藏得深，琢磨不透；后来则是有感情作祟，评价标准发生偏差。
　　直到今天，直到现在。沈溺倏然发现，这是个很强大的女孩。
　　有着常人该有的一面，又压抑着她不想让别人看到的一面。她塑造了一个不卑不亢的学霸形象，但她心中住着卑微怯懦，和自立孤傲的两个极端品格。
　　——这是顾欣。

　　顾欣弹奏的曲子由快变慢，徐徐地减弱、变缓，又陷入一片死寂。女孩轻轻搓搓手，深色的眸子平静无波，仿佛转瞬即逝的雀跃只是错觉。
　　不知是谁鼓起掌，台下传来稀稀拉拉的掌声。顾欣归还了指甲，李蜜怡忽然凑到她身边：“学委，今年联欢会有兴趣参加吗？”
　　顾欣面露错愕，不可置信道：“我么？”
　　李蜜怡点点头：“嗯！你可以的！”
　　顾欣表情变幻，最后化作一个笑容。点点头，“好吧！”
　　人流渐渐散开，顾欣看到沈溺一直站在一边等她。少女快步走过去。
　　“弹得很漂亮。”沈溺不吝啬地夸赞。
　　“只是曲子？”
　　“人更漂亮。”
　　顾欣顿了一刹，旋即，开口笑了声，“这么直接啊！”

　　顾欣神态难得放松。她垂下的手指不断晃动着，似乎还沉迷在刚才的琴音中，嘴中嗫嚅：“这是《渔舟唱晚》，四级的考级曲子。音调优美，知名度广，而且……没有我不擅长的摇指。”
　　沈溺漠然，片刻后抬眸，道：“如果没有人让你上前展示，你是不是，也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弹琴了？”
　　顾欣有刹那间僵住，旋即，少女嘴唇轻抿：“我不知道。”
　　顾欣的心里住着两个迥异的人格。很难想象，自信张扬的少女到底经历了什么，才发展成一个拼命想把自己隐藏在人群中的胆怯者。
　　沈溺脸上闪过一丝异样。
　　他忽然意识到，顾欣孑然一身的十七年，受了很多苦。

　　他们一路逛，最终走到一家奶茶店前。顾欣盯着面前的当红店位，回头问沈溺：“你喝什么东西么？”
　　沈溺摇摇头：“不用。”
　　顾欣了然，花六块钱买了杯奶茶。女孩只微微歪着头，接过从店员手中递出的塑料杯。
　　少女喝了一口，一股冰凉传到口腔内部，顾欣脸上划过不易察觉的满足，像只魇足的猫。她抬起眼睛：“可是，真的很好喝诶，你确定——”
　　女孩子眉毛挑起，沈溺心跳骤然加速。一股麻酥酥的触电感顺着尾椎骨攀上大脑，等理智重新归位，沈溺已然身体前倾，嘴唇咬在奶茶的吸管上。
　　奶茶很甜，甜到发腻。沈溺想说，这家奶茶口味一般，可张张嘴，又什么也说不出来。
　　一股无形的尴尬在二人之间萦绕。
　　良久，顾欣轻咳一声，说道：“沈溺同学，你知道这样很犯规吗？”
　　吸管就那么小，早知道沈溺要喝，顾欣就多要一个吸管好了。
　　沈溺眼眸暗淡下来：“不好意思。”
　　顾欣悄悄抬眼看他，红色从沈溺耳根一路烧起来，偏生少年面庞冷漠，如此观来，有股异样的对比。就像是不染凡尘的神仙被凡人捉弄得恼羞成怒，又无处发泄。

　　真是奇怪，明明是沈溺要跟自己用同一根吸管的，怎么到最后，像是顾欣做了坏事一样！
　　顾欣的情绪刹那间捉摸不透。
　　沈溺意识到自己的直接可能给顾欣带来了困扰，微微蹙眉：“我去重新要一个——”
　　“唉！”顾欣叫住他，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我也没说我嫌弃你啊——”
　　她小心翼翼咬着吸管，一边隐晦瞟着沈溺，一边慢吞吞地向前走。

　　“我！看！到！了！什！么！”林雨实瞪着眼睛，“沈溺和学委共用一吸管！这是我能看到的吗！”
　　周繁裙正低头玩手机，闻言，只轻飘飘看了眼，笑道：“哈呀！这是我可以磕的嘛！”
　　李蜜怡“啧”了一声，“有生之年磕的第三对cp，成真了呀！希望前两对cp能接好运，都HE了吧！”
　　另一个男生淡淡道：“只是同喝一杯奶茶？这有什么。”
　　其余人鄙夷他的不解风情。
　　很快，林雨实后知后觉意识道，“不对啊，咱们的三角恋，变二角了？”
　　尽管没有明说，但桑也莹的退出不容置喙。
　　周繁裙装作愠怒道：“你想表达什么？桑也莹退出了，你很遗憾？”
　　“不太理解而已，”林雨实搓了搓鼻子，“桑也莹其实，长得也挺漂亮的吧，主要是性格开朗，没有学委那么……忧郁。”
　　不知是谁起哄了句：“你喜欢你去追吧！”
　　林雨实骂道：“滚蛋！”

　　实话实说，自打顾欣与沈溺正式交往后，一切似乎回归了正轨。弥漫在二者间的异样有了完美的解释。顾欣惊奇地发现，劳累烦躁的时候，一想到沈溺的脸，心竟然能慢慢平静下来。
　　“爱情的作用，有利也有弊。”周繁裙担任起了顾欣的“感情导师”，“你会觉得人生在世，多了一个活生生的羁绊；见不到对方的时候，又会抓心挠肝地想。”
　　——承认吧，没有人能抵抗年少时的心动。正是无所顾忌的年岁，外界的关注和掌声，批评和赞扬，在年少者强悍的心中，都是那么的微不足道。因为人生只过去了七八分之一，还有大把时光在残酷的世界磕磕绊绊。任由风吹雨打，荆棘遍野，吹不散、戳不破少男少女的坚定初心。
　　时间流逝无痕，顾欣和沈溺都是被时间的洪流冲走的旅人。因为缘分，二人聚在了一起；因为喜欢，二人或许会相伴走过很长一段路。

　　二人虽然在一个班级，但因为换座位，他们之间隔得很远。平日里学业逐渐加重，忙忙碌碌，连话都说不上两句。不知是谁起的头。他们开始用文字的方式交流。
　　沈溺眼前题目繁琐，笔尖在卷子上滑动，答案似乎只隔着层薄如蝉翼的纸张，却无法触及。忽然间，顾欣的身影从沈溺余光中一扫而过，下课的时间，走廊里的学生嬉闹声响彻整个教室。顾欣隐在人群中，不突兀，但不平庸。她借着收本的工夫从沈溺桌面上一蹭，紧接着，一张纸掉在了沈溺桌面上。
　　沈溺低下头，缓缓查看。
　　——那上面分明写着难题的解析过程。点破了一直困扰沈溺的屏障。
　　顾欣顽皮地在下面画了个笑脸：“这道高考真题当时也困扰了我很久，还好我有答案！上面用红笔写的几个，是关键步骤，你留意一下啊。”
　　沈溺侧过头，看到顾欣隐晦地瞟着这边。沈溺嘴角不自觉地勾起，将纸条翻过来，看到顾欣用淡淡的铅笔写了一行字迹。
　　女孩笔锋末端稍微连笔，不显凌乱，有股异样的风采。
　　“少年御风大步走，我化明月照前路。早点休息。”

　　第二天，顾欣进到教室，看到沈溺早早坐在一边自习。清晨的阳光抚上他的眉梢，罩上一层迷迷蒙蒙的光晕。顾欣不禁屏住呼吸，把书包放下，低头，发现桌肚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小纸条。
　　“晨光微熹，伊人若曦。早。”
　　——是沈溺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