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光而恋》楠顾安

73、表白

　　那是顾欣第一次见到李澜清。
　　女人神色深沉，眉眼间含着一股厌世的清高。身形高挑，有股与众不同的风韵。脸上擦着淡妆，皮肤状态良好，看不出具体年龄，打眼望去，只知那是一个德高望重的人。

　　然而，警局门口，她刚站定，便抬手给了沈溺一个耳刮子。声音响亮，让不知所措的顾欣怔在原地。远处的徐智因父子停下交谈，向这边看过来。
　　被打的沈溺却十分淡定地低下头：“对不起，给你惹麻烦了。”
　　“你脑子被狗啃了？十多年不犯的错误在快要成年的时候出现一次，以为我会惊讶感慨？不会，我只会在心里鄙视你。小时候对你的告诫你忘了吗？你的脑子是用来思考的，不是用来支配你愚蠢的四肢作死的。”
　　——李澜清很少有说话这么重的时候。

　　“在经过我大脑思考之后，我认为这种做法可行。虽然不是最优解，但是却是最有效率的。”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确实是最中二的做法。”李澜清冷冷地评价，“想好打架的弊端，重新构思最优解。今天晚上十二点前口头叙述给我听，如有一处卡顿，把口头叙述改成笔头检讨。”
　　沈溺低着头：“是。”
　　李澜清神色不变，朝着大门里面走过去。她坐在徐智因父子对面，嘴唇轻启，侃侃而谈。对方开口辩驳，她应对自如，十分有底气。

　　可外面只剩下顾欣和沈溺两个人。
　　周繁裙回家了，她与这件事关联不大。顾欣、沈溺、徐智因则要留下来配合调查。顾欣兀自站在原地好久，才悻悻然开口：“你不该那么做……”
　　“如果你拿出刀，你的父母也要被叫到这里来的，不是吗？”
　　如果顾欣掏出刀，不伤人的情况下，是正当防卫。可实际上，若不是气急败坏、理智尽失，又何苦到了掏出刀子的地步呢？换句话说，人一旦拿出杀手锏，想要全身而退，又有几分可能呢？
　　顾欣没告诉沈溺，她父母都已经过世了，请也请不来。女孩静默良久，倏然弯腰：“谢谢你。”

　　月光映在少年清澈的眉眼上，他脸颊有道巴掌印，还有方才打斗时染上的血痕。他满不在意，只淡淡地笑。顾欣愕然问道：“你，很开心吗？”
　　“嗯。”沈溺隔着玻璃，看着坐在室内的李澜清，“我妈不会让徐智因全身而退的。轻则转班，重则退学。”
　　顾欣顿住：“你妈是……”
　　沈溺难得拐弯抹角了一次：“你觉得呢？”
　　顾欣被沈溺的视线弄得不自在，大脑也迟钝了起来，“警察吗？”
　　“她是律师。”沈溺说道。他脸颊红了大片，明显李澜清下手不轻。然而，少年非但没有半分气愤不平，介绍李澜清时，语调里还带上了尊重之意。这是让顾欣叹服的：毕竟，沈溺知错就改、不卑不亢的处世态度，是许多成年人穷尽一生都无法触碰的境界。

　　李澜清出门时，恰巧看到儿子站得笔直。她冷冷地道：“想好检讨了？”
　　“正在理顺语言。”沈溺垂眸。
　　“你最好是这样。”女人道。她转过头，看着站在一旁的顾欣。不知怎的，少女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心里竟然七上八下起来。明明这件事情她是受害者，沈溺是替她打抱不平的人。二人关系清清白白，被李澜清专业律师的眼睛一扫。顾欣竟然萌生出一种“早恋被家长抓现行”的错觉。
　　顾欣低下头，看到系在自己腰间的校服，猛然骂起自己的猪脑子。她慌不择路地解下来，开口说明情况，把校服叠好递给沈溺。
　　只是刹那间，顾欣仰起头，看到了少年棱角分明的下颚。彼时，沈溺穿着一件跟校服颜色接近的蓝色T恤，加上刚才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顾欣才没有在李澜清离场的时候把校服还回去。如今李澜清站在二人中间，犀利的目光将一切尽收眼底，顾欣不禁想道，自己怕是越描越黑了。

　　快要转入十月份了，天气偏凉。风钻进顾欣破烂的校服里，在衬衣外游走，伺机往骨头缝里进。顾欣觉得有些冷，但她表现出来的神情极其隐晦，外表依旧如初。
　　李澜清盯着二人，见沈溺没有要抬手的意思。她心中隐隐有个预判，开口替儿子道：“天也要转凉了，你围着吧，小姑娘注意保护，尤其是后腰，别长大之后落下病根。”
　　“可是阿姨，这衣服——”顾欣开口欲言。
　　“他校服家里有备用的，你记得得空时候还给他就好了。这死木头想做烂好人，看在他今晚头一遭干蠢事的份儿上，遂了他的愿吧。”
　　顾欣愣了下，旋即哈腰：“谢谢阿姨，谢谢班长。”

　　“今天这事情虽然是小屁孩打架，但对于你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影响只大不小。我打电话叫你父母来吧，你一个人走夜路，状态不对，容易出危险。”李澜清叫住顾欣。
　　顾欣蓦然想到，父母吗？可是他们都不在了。外祖父母吗？他们身体不好，走夜路迎接她这个不孝子危险性不亚于她独身回去。
　　顾欣摇摇头：“不用。”
　　“阿姨、班长，我走了，再见。”

　　回家路上，李澜清走在前面，沈溺紧随其后。
　　女人缓缓出声：“你不是自诩‘超凡脱俗’么？桑也莹跟你待在一起那么久，也没见你给她出过头。原来是在这儿等着。”
　　沈溺不知该如何回复，干脆不说话。
　　“这不算是不正常的事情。”李澜清说道，“无欲无求才值得可怖。沈溺，你记得，凡是正确的事情，我会支持你做的。但今天你确实莽撞，我想你应该理解我打你的原因。”
　　“我知道。我向你道歉，向被辜负的自己道歉，向徐智因道歉。”
　　“你还应该向顾欣道歉，没人会喜欢莽夫。”
　　沈溺一顿。他嘴唇微涨，欲言又止，重复多次，他终于道：“我其实、也没有……”
　　“没有那么喜欢她？”李澜清盯着他，“你这样我会瞧不起你的，不敢把内心想法表述出来，一味压抑隐忍，是不折不扣的胆小鬼。”
　　沈溺拳头紧握。
　　“我承认你确实表现得很隐晦，但你忽略掉了，我不是别的什么，我从小看着你长大，我是你妈。”
　　沈溺低下头。

　　这就是他的母亲，代表他自小生活的家庭氛围。在一个理性多于感性的家庭中，冲动是与众不同、是另类、是极其幼稚的错误。沈溺在很小的时候，李澜清常把形形色色的案件当作睡前故事讲给他听。久而久之，沈溺仿佛有了看淡红尘，目空一切的思想觉悟。
　　他淡定、自信、沉稳，唯独在感情这关失了智慧。他莽撞、粗鲁，犯了十年多以来最为恶劣的错。
　　沈溺知道，他失去了平衡，即将丢掉屏障，彻底融入烟火漫天的尘世间。

　　顾欣到家之后，熄了灯，将脑袋埋进被窝里。外祖母帮她把窗帘拉好，在她耳边不厌其烦地絮叨，顾欣头一遭敷衍地“嗯”、“啊”了几声。
　　外祖母的唠叨声久久不止，顾欣敷衍的频率自然加快了些。很快，外祖母发现了外孙女半死不活的态度，气愤地把窗帘一扔，骂道：“白疼你这小畜生！刚从学校回来就给我摆脸色看！告诉你啊！下周别回来了！”
　　顾欣不以为意，等到屋子里没有别人的时候，她才垂下眸子，打开手机。
　　她换了个手机，先前那个破旧的不成样子，干正事儿也磨磨唧唧，耽误不少工夫。女孩静静凝视着新手机光滑的屏幕和精制的锁屏图片，心中似乎有万千风浪涌动。终于，她下定决心，打开微信，在跟沈溺的聊天框外踌躇许久，点了进去。

　　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但她总觉得，沈溺是为了自己打架。她是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虽然不知情，但再次因为自己的无知和愚蠢坑害了别人。她应当感激并……
　　道歉。
　　顾欣小心翼翼道：“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窗外寂静无声，顾欣却开始胡思乱想。她认为，班长打架这件事情非同小可，学校外围又是众多学生的聚集地，没准许多围观者茶余饭后便把“一班班长为学委打抱不平，痛揍其追求者”这件事扩大化。传到老吕耳朵里不困难，怕沈溺本身会受到影响。其班长职位、其人缘、其……
　　顾欣眨眨眼，不安起来。

　　恰如此时，沈溺回了条消息。他看似还是那么云淡风轻，有着运筹帷幄的底气：“道什么歉呢？我是自愿的。”
　　“反而是我处理方式不妥当，导致事件扩大，没能及时止损——我该为我的愚蠢向你道歉。”
　　顾欣抿唇。
　　“可是你的职位、你的影响……”
　　沈溺笑：“我来学校，难道是来当班长、交朋友的么？”
　　顾欣不语。
　　双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然而，沈溺却像是阳光，打碎了笼罩的阴云。
　　“有件事情，我想和你说很久了。”

　　不知不觉，顾欣心跳加快。她像是早有预兆一样，眼前浮现几行字迹。而后，幻象减弱，与现实重合，白色聊天框里，少年打了一行文字，读不出温度，顾欣心绪却一路狂飙。
　　她撇撇嘴，又觉得这副摸样太过愚蠢。她想拒绝，内心却发出了强烈的抗议。她身上仍在运作的器官恐怕只有心脏了，脉搏一下一下毫无规则地跳，像只兔子在横冲直撞。
　　女孩闭上眼睛，再度睁开时，文字已然清晰无比。
　　“顾欣，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我也知道这样说很冒昧，但是我只想声明——
　　我喜欢你。“

　　天高物远，人影萧条。顾欣知道时间不永恒，强留无果，但如果可以的话，她想给这一刻做上标记。
　　据说人死的时候会回看一遍人生履历。
　　她愿溺死在这一刻。
　　嗜是热爱，溺是沉沦。自浅入深，需要个过程，可心动的轨迹隐晦悠长，往往蓦然回首时，已陷入太深，探寻无果，无法自拔。
　　末了，只给了个难以收场的讯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