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光而恋》楠顾安

72、打架

　　顾欣的指甲两三个星期没修剪，学业也忙，顾不上这些。如今掐起人来，杀伤力格外骇人。徐智因猛地瑟缩一下，紧接着，他竟忍着疼痛，抓着顾欣的发尾纹丝不动。再看徐智因时，他眼眸中已含着愠怒。顾欣只觉得脑袋一痛，她被徐智因的巴掌推搡着向前一步，可头发还牢牢攥在那双恶爪里，一时之间，顾欣感到头皮要炸开。
　　“小伙子！不能打人！”围观的一个大妈叫道。
　　周遭顿时乱了起来，却不过只是瞎起哄，没有人真敢上来制止这场乱斗的进行。
　　顾欣只觉得绝望。
　　偏生耳边的恶魔在低语：“顾欣，你不听话。你竟然又打我。”
　　徐智因一只手掐住顾欣头发，另一只手攀上顾欣肩膀，发狠地捏着，“我看错你了，我以为你是一个人畜无害的小白兔，没想到是只咋咋呼呼的野鸟。妈的。”
　　“不过没关系，我会原谅你——谁叫我喜欢你呢？”

　　头皮疼，胃里也不舒服。顾欣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受的地方。她斜着眼，隐隐约约看到马路对面周繁裙的身影。顾欣大叫：“周繁裙！”
　　后者直接扔飞了手中的小石子。石子在空中转了两圈，越过顾欣，直直朝着徐智因砸过去。他却不慌不忙地向后晃了一下，将脑袋紧靠在轮椅靠垫上。石头自然下落，砸在他腿上。徐智因眉头没有皱一下，只听得“咣当”一声脆响，石子顺势从他腿部滑落，硬制石子与铁制假肢彼此相撞，发出刺耳的响声。

　　徐智因仰起头，眼睛里隐隐有血丝浮现。周繁裙本能瑟缩了下，下一刻，顾欣只觉得后腰有金属利器隔着衣料互相摩擦。少女一抖，旋即，一道高亢的声音自女孩背后响起：“滚开！都给老子滚开!不想死都滚!”
　　围绕的人群一下子散去些许。顾欣恶狠狠地道：“周繁裙！报警！”
　　“谁敢！”徐智因的刀划破顾欣校服，顾欣不住一抖，只见刚要拿出手机的周繁裙手腕一顿，惊慌失措地看着这边。
　　徐智因仿佛诡计得逞的坏孩子，“我暂时不和你计较——顾欣，往前走，上车。”
　　“你不怕？这里有监控！”顾欣企图说服这个疯子。
　　徐智因慢慢摩挲女孩的发尾，最后怜惜地松开。他一只手握着金属小|刀，另一只手扣住顾欣肩膀，他道：“怕？我为什么要怕？你知道我家住在哪里吗？那是整个D市最奢华的公寓！我家的权势，是你想都想不到了。有钱能使鬼推磨啊，顾欣，做我女朋友吧，我会带你见识这一切！”

　　徐智因接着道：“好了，我回答了你一个问题，你也应该听从我的指令——走，走到前面那辆黑车前停下来。”
　　“我跟你走，我会听你的话的。但是你听我说，徐智因，现在我这么走路很不方便，也根本走不开。请你把搁置在我肩膀的手松开。”顾欣说道。
　　“好吧，”徐智因一手松开，不情不愿地回答道，“我太喜欢你了，顾欣。我怕你背叛我，但我是个真诚单纯的人，对你尤其如此。我不会斤斤计较，会放开的——你看，但要记得，你不要乱跑哦。”
　　随着徐智因松手的动作，顾欣的头皮和肩膀耳畔缱绻的话音像是电流，在她耳道中一路炸|开。女孩四肢僵硬，大脑中的厌恶却逐渐递增。顾欣定了定心绪，将手指伸到衣服口袋里，拇指将银色刻刀推开，余下的手指捏着刀柄，在手中划过一圈，疯魔一般地转过身子。
　　徐智因的刀来不及收，刀刃划破顾欣身后的校服布料，发出“呲啦”一声脆响。顾欣后背本能发冷，血液逆流而上，顾欣感知被这一瞬无限放大——血是热的，怒意也是热的。她遏制不住反抗的意愿，双眸凝视眼前的恶魔，刻刀在手中飞舞，即将离开衣服口袋，朝着徐智因飞出。

　　只是一瞬，一个身影从她视野内飞过。顾欣冥冥中感觉甩刀的手臂被那人摁了回去，下一刻，徐智因的轮椅被人连个掀翻。

　　顾欣随着响动辨别来人，只见高瘦的沈溺立在她身前，彼时正目光淡淡地凝视着地面上狼狈的徐智因。徐智因咬牙切齿地注视着来者：“又他妈是你！”
　　“是我。”沈溺嗓音冷淡。他脱下外套，递给顾欣。顾欣一怔，恰逢风过，刮得她背后凉飕飕的。蓦然间想到如今衣衫破烂的样子十分狼狈，还是拿个东西挡一挡，不让自己那么难堪才好。于是趔趄一步，接受沈溺的好意，把校服围在自己腰上。
　　周繁裙急匆匆地跑过来，她慌里慌张地问：“你没事吧！都怪我！都怪我！我离那么远干什么！”
　　“这不怪你。”顾欣虚弱地摇摇头，嘴唇惨白，“是我让你走的，是我……”
　　是我太自负了，又失策了。

　　这世上人人皆有自保之能，若时时刻刻小心谨慎，便不会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可事实上，人身上的伤口，大多是无心而为。要么是在使用工具时马虎大意，让菜刀伤了手；要么是在与人相处的过程中不加留意，认为对方不会对自己构成威胁，就算有伤害你的倾向，也有胜过对方的地方，不至于令自己陷入被动。
　　结果不比构想，大多头破血流。
　　不对任何人存在轻视的行为，是对他人人格的尊重，更是对自己性命安全的保障。

　　无人注意的间隙，徐智因有了新动作。他行动迟缓，但每个动作卯足力气。缓缓挪动两支假肢，双臂爬行两步，使得自己离倾倒的轮椅远一些，随后双手撑住地面，鞋子慢慢往前攀登，一步、两步。待到双腿与双手距离紧贴时，他骤然站起——不借助外力。
　　周繁裙惊呼：“你一直在演戏！你的腿明明好用！就算不用轮椅也毫不影响假肢的行动！”
　　“是啊。你看不出来吗？那只是我编造的一个小小的谎言、善意的，谎言啊！”徐智因向前半步，手握成拳头，直直朝着沈溺砸过去。沈溺抬臂横挡，殊不知徐智因竖直的袖口中，藏在其中的刀顺势滑落在他手心里。徐智因嘴角勾起的笑容隐晦不明。
　　只听见顾欣大喊：“沈溺松手！他有刀！”
　　声音的传播速度很快，可大脑处理信息也需要些时间。沈溺刚意欲抽手，那刀便如毒蛇的信子疯狂缠绕上来。不过是眨眼之间，沈溺的指腹被刀削破了皮。
　　“我恨你。”徐智因道，“沈溺，老子恨你！你抢走了属于我的一切！我在班级里的位置！我求之不得的希冀！”
　　“你不配。”沈溺用手指蹭了下伤口，“暗地里的蛆虫不配瞻仰希冀。”

　　徐智因扔了刀，直接朝着沈溺扑上来。沈溺抬手摁住对方肩膀，后退两步，被徐智因扑倒在地。正是青春年少时，双方的拳头都有使不完的力气，沈溺表面不显，不成想打架时出拳有力。
　　二人立马缠斗在了一起。
　　徐智因一只手虚虚掐着沈溺脖子，另一只手奋力打在沈溺脖颈处。沈溺身手敏捷，虽然无法挣脱徐智因的桎梏，脖子却灵活地躲开了。眼见徐智因的拳头即将落下，他眼睛微微眯起，耳畔传来手指砸在地面上的巨响。
　　徐智因疯魔一般不理会，只一拳又一拳不得章法地袭击沈溺。直到拳头要直击沈溺面庞，沈溺避无可避，遂抬手。
　　徐智因裹挟着利风，咬牙切齿，一招一式颇有“石破天惊”之势。他一面出手，一面骂道，“该死的，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
　　沈溺忍受耳边徐智因高分贝的歇斯底里。掌心化作巨大幕布，迎着扑面而来的攻势，毫不胆怯地冲了上去。
　　顾欣扯着嗓子喊：“别打了！”
　　然而，这场斗争终究不会那么轻易地结束。

　　沈溺只觉得掌心酸酸麻麻，徐智因虽然疯，却无法抵御本能反应，同样吃痛地抖了下。然而，就是这一瞬间，沈溺借助身高优势，猛地将一条腿压在徐智因身上，旋即用了腰腹力量，就地转了一百八十度。他手扼住徐智因脖子，小腿抵着徐智因腹部，似乎能够触及不远处的腿部钢板。
　　沈溺似乎压到徐智因假肢与皮肉的衔接处，徐智因不禁蹙起眉头，冷汗直出，嘴上却得理不饶人地骂着脏话。
　　“我还是那句话。”沈溺低下头，“你强迫她、威胁她、伤害她，用劣质的谎言来禁锢她的同情心，把她牢牢困在你身边——你配不上喜欢她。”
　　沈溺眼中依然神色冷冷，语调里却夹带些许不易察觉的喘|息。
　　徐智因显得有些狼狈，他道：“你能配得上吗？都是人，你何必高看自己？”
　　“这个世界上没人能配得上她。”沈溺声调低沉，“但，她值得更好的。”
　　我无疑比你优秀。
　　我起码，不会出手伤害她。

　　远处的车辆鸣笛一声，紧接着，一个长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语调缓缓，有个不太明显的啤酒肚，只意味深长地拍拍手：“很精彩。”
　　他在马路那边，顾欣等人在马路这边。他看了眼手表：“年轻人之间的小打小闹我是一贯不想参与的，因为我认为，活泼是你们这些新生血液的天性。你们的搏斗很精彩，‘大胆追爱’的主题引起我深深的触动，令我仿佛回到了肆无忌惮的少年时分，让我触及到遥不可及的真挚爱情。但我不得不遗憾地通知你们——现在时间不早了，孩子们，回家吧。”
　　他微笑起来，络腮胡也微微颤动，“需要我领你们去医院吗？尤其是你，儿子？”
　　语调关切，徐智因却莫名感到受到了压迫。他猛地推开沈溺，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男人站在原地不动，似笑非笑地盯着儿子从远处一步一停地朝自己走过来。徐智因脸上全是汗，身上在抖，不知哪里在疼。

　　忽然，沈溺开口：“报警。在场的所有人都不能走。”
　　“孩子，我恐怕听不懂你的意思——”
　　“已经报了，”人群中传一个大妈的声音，“大概还有几分钟就到了。”
　　远方隐隐传来警笛声。
　　——沈溺半边脸隐在黑暗中，半边脸在阳光下绽开笑容。天气微寒，他笑意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