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光而恋》楠顾安

70、合照

　　一望无际的大海总是令人放松的。顾欣自小在D市长大，对于大海的情愫，总是对于别的什么更深刻些。
　　彼时，她神色惬意地支着脑袋，眺望风平浪静的海面。在地上放了个座垫，坐在了沙滩中央。周遭还有无数跟她一样这么做的女同学。顾欣对一旁的周繁裙道：“‘海阔天空’，你知道为什么大海总会和蓝天联系在一起吗？”
　　“因为它们都是蓝色的？”周繁裙问道。
　　“嗯。但含义能更丰富些——涨潮的时候，海面升高，一瞬间吞没了沙滩，所以这湛蓝的海水总给人以势不可挡的窒息之势。天与海平面似乎没有了那么明显的划分。这世上，颜色那么相近，涵盖面积都那么广阔，耳熟能详的只有大海以及悬在我们头上的天空。”

　　“可事实上并不如此。大海只有在涨潮的时候才会显露如此凶猛的一面；退潮时，它向人类献出它珍贵的海鲜、海菜，算是人类的伙伴。”
　　“但是人又给了它什么呢？”顾欣喃喃，“工业废水？塑料袋？垃圾？”
　　顾欣看到，远处海面湛蓝。而近处海上却浮着各种各样的脏东西。或许时离得远，或许远处海上漂浮的东西比近处更加令人作呕，只是距离缘故，像她这样的旅人看不见罢了。
　　“可是工业废水，不排放到海里，还能怎样呢？光是要蒸发干净，就得浪费不少时间。”周繁裙嗫嚅。
　　“所以说，”顾欣摇了摇脑袋，“我们这一代，还是肩负着重任呢。”

　　周繁裙眺望远处，视野中忽然出现了一个人的影子。女孩兴奋地跳了起来，顾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瞧到了顾翔。
　　“等会班级有合影，记得早点回来，别被老吕发现了。避着点同班同学。”顾欣缓缓嘱咐。
　　“好的！”

　　X公园是D市最有名的公园之一，每天游人如织。顾欣所在高中并没有那么大能耐，因为学生要来秋游，就对公园采取封闭式管理，不许外人进入。这也就使得，一大群在公园散步的外人正好奇地打量着规模盛大的学生群体。
　　顾欣正晒着太阳，耳畔倏然传来一声童音：“姐姐？”
　　顾欣低下头，看到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子穿着厚衣服笨重地打量她。顾欣挑眉，歪歪脑袋。
　　“你是学生吗？”小孩问。
　　“是吧，怎么了？”
　　“那你和那个哥哥，是同学吗？”小孩指着远处。
　　顾欣抬眼，注意到小孩的手指正指着沈溺。
　　顾欣“啊”了一声，“是啊。”

　　“半年前，我和妈妈在公园里走散了。恰巧那个哥哥来公园里散步，看到我了之后，帮我找到了妈妈，但是一言不发就走了。我和妈妈找了很久也没找到，这次突然看到一大群穿着和他一样校服的人来这儿，我就想来看看他在不在这里！”
　　顾欣目光错过小孩，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孩子的母亲。女人慈爱地注视这边，阳光给她描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辉。
　　顾欣也不禁愉悦起来：“那你去找那个哥哥吧。”
　　“但是他有点凶，上次帮我找妈妈的时候也是一言不发，我不太敢单独跟他说话——”
　　“那你去跟妈妈一起吧。”
　　“妈妈不去。”小孩委屈极了，“妈妈要我自己去。”

　　顾欣想道，母亲可能是想锻炼孩子。她理解地点了点头，听见那个小不点说：“姐姐，你能跟我一起去吗？”
　　“我吗？”
　　“是！你长得好好看，而且心里也善良，还跟那个哥哥是同学，能不能……陪我去一下？”
　　“不怕我是坏人吗？”顾欣笑道。
　　小孩一本正经地摇摇头：“你不是！”
　　“哈哈，好吧。”顾欣起身，拿起座垫，伸手拐过书包，背在肩上。小朋友在前面走，她在后边跟着。直到快要接近沈溺的位置，顾欣才注意到少年旁边的桑也莹。
　　顾欣抿嘴，一瞬间情绪有些捉摸不透。
　　“好啦，我给你送到这里啦。你自己过去吧。”
　　“姐姐答应过我的！”小孩生气，“姐姐骗人！”
　　“没骗你。”顾欣眼眸微垂，“你去吧，我在这边看着你。他要是凶你啊，我就冲过去把他揍一顿。”
　　“哦。”
　　小孩自己过去了，看上去跟沈溺说了什么。沈溺好像认出了小孩，微微俯身。桑也莹蹲下来，拍手笑道：“不是吧？你还做过帮走失小孩找父母这等好事？”

　　顾欣不知该怎么说，只好骂自己没出息。她拾起手边一块石头，朝着大海扔了过去。顿时，海面波纹荡漾，泛着一圈一圈的涟漪。顾欣想起来顾杨会用下石子“打水漂”，扁平的沙石落入水中，又飞溅而起，顿时“跳”了起来。从岸这边一路蹦到岸那边。
　　顾欣使了巧劲儿，可石头依旧直直坠入海底，不见踪影。她仰起头，一边思量着该用什么角度，一边调整视角，随即手腕一抖，结局依旧不尽人意。
　　顾欣眉头缓缓蹙起。
　　“姐姐，我回去了。”顾欣听见小孩子在向这边靠近。她并未转头，只是点点头，“好，注意安全。”

　　小小的身影从顾欣背后走了过去。顾欣只静静地盯着地面，看到自己的影子被另一个更为高大的影子笼罩。
　　女孩吸了口气，轻松地问道：“班长，咱们班级什么时候拍合照？”
　　“应该快了，现在十点半。”
　　“那得趁早组织同学，”顾欣一手撑地，慢慢站了起来，少女扭头准备离开，沈溺却叫住她，“顾欣。”
　　顾欣扬眉：“有事吗？”
　　少女不动声色地打量一圈，留意到桑也莹离开之后，没来由的情绪终于淡化了一些。沈溺迎着顾欣的视线，毫不心虚任由她打量。等顾欣略微有些心虚的时候，沈溺才徐徐开口：“你最近情绪不对。”
　　顾欣笑了。女孩眼角向下弯，唇角勾起，却没有往日的明艳动人——这是个不折不扣的假笑。她略带避嫌意味地后退半步，轻声否认：“没有。”
　　似乎是想否认沈溺的猜测，又好似在警示自己。
　　没有、不可以。

　　她转过身，逆着沙滩，一路向前去喊周繁裙。沈溺神色略显恹恹，捡起地上一块石头，朝着海里丢去。
　　石头磕在海底的礁石上，又跃出海面，几秒内已经完成数个来回。沈溺漠然站在一边，看到桑也莹从一棵树后走了出来。此地人烟稀少，大多数的同学都想方设法躲开阳光，基本上没人愿意站在太阳下暴晒。
　　桑也莹晃着脑袋，一副悠哉游哉的模样。
　　“她吃醋了？”桑也莹轻盈地走了过来，“难得，那么理智的脑子，也会有被这七情六欲左右的一天。”
　　“行了，闭嘴吧。”沈溺淡淡看了她一眼。
　　“沈哥，喜欢她没意思，看看我吧。”桑也莹仰头看他。
　　沈溺瞥了她一眼：“相同的回答，你以为多问几次就会改变吗？”
　　桑也莹哑口。她看到沈溺起身喊同学拍合照，临走时对她道了句：“回你们班级所在区域吧。我知道你看不上D市教育机构。但一味抗拒，会使你退步。”
　　桑也莹道：“你是在关心我吗？”
　　“不。”沈溺答道，“我是担心，毁了你前程的人是我。”

　　返校的大巴车上，女生几乎都把头向李蜜怡转过去。老吕在男生那辆车上，故而女孩子们格外兴奋。
　　“是这样的，”李蜜怡说，“我们全班同学的大合照呢，等会儿是要发给老吕的。这将会被收录到我们的毕业留念册里。至于剩下一些照片，需要的可以找我，我单独微信发给你。五天后无人认领，我就全删除了啊。”
　　周繁裙小声道：“我要认领，你把我和顾欣——还有冯恰雅的照片单独发给我吧。”
　　她小心翼翼拿出手机，提防着四周。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着，浏览着照片。她口中喃喃：“哇，你这没少拍。”
　　“是，虽然没拍单人照片，但以六人为一组，我基本上每一组都拍了十张，再加上还有换组的情况，基本上一个人所拥有的照片数量是十张以上。”
　　周繁裙“唔”了一声：“不过-——宣传委员同学，这照片怎么照得那么糊？”
　　李蜜怡直截了当地承认：“我才置办的摄像机，还不太会用，得先练练手，才能拍出大合照那样完美的照片啊。“

　　周繁裙并不介意地点点头。很快，女孩平静神色带着些激动，最后变成了肉眼可见的惊讶。她惊呼一声：“顾欣，你过来看！”
　　冯恰雅坐在后排，闻言，也轻轻探着个脑袋。几人关系略有缓和，不再剑拔弩张。
　　周繁裙说道：“这是集体大合照——要交给老吕的；这是小组内练手拍摄的，不用传给学校……你们发现什么了？”
　　目光所及之处，六个人分别为：顾欣、周繁裙、冯恰雅、谢权、林雨实、沈溺。
　　照片里的人都不约而同地盯着镜头。只一人除外——但又不能算是例外，因为他确实一只眼睛瞄着镜头。但是另一只眼睛——
　　林雨实抢占了照片C位。顾欣视线越过他，直直看向站在一角的沈溺。沈溺站在照片中的自己身后，顾欣背后不长眼，所以看不到少年清冷又隐晦的目光。
　　天高物远，人影绰绰，手机屏幕上的人各个脸上挂着笑容，就连一贯假笑的顾欣，笑容中都参杂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真切情谊。只是那个姓沈的少年依旧不苟言笑，分明近在咫尺，心却离得有十万八千里那么远。

　　周繁裙的手指继续在屏幕上滑动着。很明显，顾欣、周繁裙、冯恰雅三人的照片占比数量比较高——这不必言说，她们三人，是类似于“班花”一样的存在，拿来练手，也叫人赏心悦目。三人有时出现在一张照片上，有时分散在两张。可是——
　　“有学委在的地方就有班长。“冯恰雅说话声音很轻。
　　没人注意的地方，顾欣身体轻轻抖了一下。

　　沈溺不愿意合照。上学期评选三好学生，要把照片挂在高中走廊墙面上。沈溺很荣幸担任了这份荣耀，但拍照的时候，却花了不少时间。
　　摄影师跟他说：“你笑一笑。”
　　沈溺嘴巴咧开，唇角上扬，像开了假笑特效一般，露出洁白而整齐的牙齿，活似一个任人操纵的木偶，不带一丝情感。惹得摄影师……乃至全班所有偷摸围观的同学忍俊不禁。
　　看得出来，冷漠的班长大人不喜欢拍照，也根本不会拍照。而今却心甘情愿被李蜜怡拿来练手。
　　——事出反常必有因。

　　顾欣中途换了组，和别人合过影，所以她的照片一共有十三张，其中五张中参杂着沈溺。反观班长，他的所有关联照片，只有那五张，全部顾欣都在场。
　　很难不让人多想。
　　周繁裙没否定冯恰雅的猜测，反而极其隐晦地把目光挪移到了顾欣身上。
　　顾欣道：“这没什么的，巧合而已。”
　　周繁裙和冯恰雅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低下头。周繁裙怕顾欣没有看出来，小声贴着顾欣耳畔提示道：“仔细看看——除了要交给老吕的那张照片，其他照片里，沈溺表面在看镜头，实则在默默地盯着你。”
　　她手指移动：“这张照片最明显。”

　　“巧合，如果我站在他后面，也难免会抓拍到正在盯着前面的人。
　　——因为那个人挡我镜头了！”
　　顾欣如是解释。其余两人却并不信。
　　周繁裙暗道：“死鸭子嘴硬。”
　　顾欣表面平静，实则内心却翻腾起波浪来。
　　一句听似很浪漫的话——你在看镜头，我在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