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光而恋》楠顾安

69、准备

　　夜间，明亮的灯光点亮了寂静的城市。
　　“你们知道不久后要去秋游的事情吧？”徐智因坐在轮椅上，对着空荡的客厅说道。
　　女人在厨房做饭，厨房里不时传来炒勺击打铁锅的声音。女人转首，冷冷奚落道：“你去干什么？别人去是玩儿的，你去还得找人推着。”
　　“那就不劳您费心了，”徐智因悠哉游哉，“我自有办法。”
　　“不行。”徐母冷眼以对，“你体谅体谅我和你爸。我们又不是全年休假，每天拼死拼活上班赚钱，还得动不动应付你的突发事件。为了照顾你，我们请假的时间足够长了，再也拿不出多余的时间来陪你耗着了。”
　　“我说了我不用你！”徐智因喊。
　　“不用我？那你自己走过去，再自己走回学校？别人都跑着去玩儿了，你也跟他们疯玩去啊？一旦遇到危险，你能跑掉？你有能力逃跑？”
　　二人气氛剑拔弩张，几欲再次掐架起来。屋内忽然传出一阵低沉的男音：“听话，儿子，你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我不！”徐智因吼道。
　　背后传来一阵低低的响声。母子俩情不自禁转头去看，只见男人的手掌直直砸在墙面上。他神色阴冷，令人心底发寒。徐智因莫名瑟缩了一下，不再吭声。
　　女人看到徐智因欺软怕硬的样子，冷哼一声，用铲子将煮熟的菜倾倒在瓷盘中。她在心中暗骂这鳖孙子的不孝，一边装作贤妻良母，露出慈爱的微笑。她咬着牙，大声吆喝：“吃饭，都过来吃饭。”

　　顾欣对秋游没什么期盼。但周繁裙明显兴奋多了，她最近几天都在念叨，还不忘跟李蜜怡打听到哪儿去玩。
　　李蜜怡说：“应该是去海边。”
　　“海边？哪个海？”
　　“D市海那么多，我也不太清楚——”李蜜怡遗憾地说。
　　周繁裙托腮同顾欣道：“哪个海？你知道吗？”
　　顾欣摇摇头：“我不知道。但如果是整个初三都去秋游，一是不会允许我们下水；二是不会去叫不上名的偏僻海域。据我所知，D市境内6片公园临海而筑。六分之一的可能，你猜一个呗。”
　　周繁裙怯生生地道：“X公园，有可能么？”
　　顾欣轻笑：“我看你不是期待秋游，是期待和顾翔一起……”
　　“哎呀。”周繁裙害羞地低下脑袋。
　　“我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但得劝你一句，谈情说爱这个东西吧，你不能把它当作你生活的全部。就像美食，隔一阵子品尝一次，心情愉悦；天天品尝，每天都溺在丰富的甜腻中，久而久之便厌烦了。现在家庭关系不和就是因为无数家庭重蹈覆辙。年轻时候把太多心思扑在谈恋爱上，没空搞事业，荒废了大把时光，成长后，只收获了一箩筐美好浪漫的回忆，却每天在社会低层拼死拼活。每天累得魂不守舍，哪还有工夫去管自己的恋人呢？再好的爱情也抵不过生活的一地鸡毛。”顾欣缓缓道。
　　“顾姐这是看破红尘了？”周繁裙眨眨眼睛，“你、应该没有受过情伤吧？”
　　顾欣笑而不语，在心中默默否认。受什么情伤？她连异性的手都没牵过。
　　“我爸妈关系其实也不好，”周繁裙小声道，“我一开始也不打算谈恋爱，但是……谈恋爱真的很……”
　　“我知道。我之前就跟你说过，当我陈述一个观点之后，你可以反驳我，我也尊重并理解你的想法。祝你和顾翔初心永驻。”
　　周繁裙笑道：“这算什么祝福……”

　　顾欣收回目光，只短暂地朝着沈溺瞥了一眼。少年目光淡淡，不辨息怒。顾欣忽然觉察内心有异样的情绪涌动着。她攥紧拳头，手掌轻轻磕碰桌面，只觉得自己最近的情绪有些怪异。不过三分钟过去后，她也释然了。
　　正如自己所说的，感情是浪漫，是给人生添砖加瓦的器具。何时来，来多少，都是个未知数。在青春懵懂的年纪撞见一个令自己心跳加速的人已是莫大的幸事，她不该奢求更多的。

　　秋游前一天，学校没有晚课，顾欣、周繁裙、李蜜怡一道去了超市买点儿零食。到售卖区的区域，顾欣听到熟悉的声音，她眼眸微抬，蓦然间扫到了冯恰雅的身影。站在她旁边的，是个估摸着还在上小学的男孩。男孩双手叉腰，指着顾欣手里拿着的薯片，蛮不讲理地撒泼：“我就要吃这个！”
　　冯恰雅视线一转，与顾欣撞了个满怀。冯恰雅神色一僵，稍纵即逝。紧接着，女孩用手指点着男孩的额头：“要点儿脸，这钱是我妈给我买秋游的吃的，不是给你买小零嘴的！”
　　“我都跟你来了你就不能给我买一点！”
　　冯恰雅笑道：“你要跟我出来就是想背着爸妈要吃的啊？”
　　男孩理不直气也壮：“是又怎么样！你还敢告诉爸爸妈妈么！”
　　“怎么不敢？冯恰弋，你都敢跟爸妈打我的小报告，我怎么就不能在你背后为你‘美言’几句？”
　　“你……你欺负我！”
　　冯恰雅表面看着柔弱，实则对自己的弟弟一点也不忍让。她凝视着冯恰弋在地面上撒泼打滚，作势要离开。小男孩蹦了起来，一边擦擦脸上不存在的泪水，一边喊道：“冯恰……”
　　“你叫我什么？”冯恰雅转过头。
　　冯恰弋的气撒了一半，抿着嘴，将愤怒咽回肚子里，毕恭毕敬地叫了声：“姐！”
　　“薯片拿着，我要结账了。”冯恰雅装作不耐烦。
　　男孩笑逐颜开，“谢谢姐！”

　　顾欣目睹着这样一场充斥着温情的闹剧。周繁裙徐徐靠近，头略歪了歪：“你还在意冯恰雅当初的事情吗？”
　　“我没有说过不恨，”顾欣推着购物车，边走边道，“但也没有恨得那么彻骨。我是要脸的人，这点跟我熟悉的人都知道。我反观自己的心思，发现自己其实也不过是为被耍了这件事感到愤懑不平而已。”
　　“其实，如果我不自作主张、多管闲事，坚持让方……呃，尚亚霏找别人替她讨回公道，我也不会陷进这趟浑水里。”顾欣不时停下来找寻商品，嘴上却不歇着，继续说道，“我对自己过于自信，没有上心，甚至就算起疑，也不相信尚亚霏会光明正大对我们做出什么坏事。我早该想到，尚亚霏不是不聪明的人，我们只是象征性地对她提了几条建议，也给不了她实质性的帮助，她还是粘着我们不放，这只说明，我们对她，还有另外的用处。而当那另外的用处显露后，我一直不肯原谅冯恰雅，只是怪——”
　　“怪什么？”
　　“相信的人背叛了你，是什么感觉？”
　　“你，曾经相信过她？”
　　“对待帮助过自己的人，总是会有点好感度的。”顾欣道，“那次我脑袋被划破，所有帮助过我的人，我都想尽全力信任并报答——”
　　说着说着，沈溺这个人不由自主地从顾欣脑海中浮现。顾欣无奈地摇了摇头，只是无语地嗔怪自己，心道：“怎么最近总是想着他？”

　　“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过度理智的人。”周繁裙恍然，“没想到，你也感情用事过。”
　　顾欣腼腆地笑了。周繁裙有史以来第一次从女孩的脸上看到了如此的情态，带着心事被戳破的害羞：“高等动物总是有感情的。我对于情感反应比较迟钝，但不代表可以忽略不计。我只能尽自己所能避免感情用事，但我无法规避本心，或多或少，大多会影响为人处世的抉择。”
　　没人注意的地方，冯恰雅慢腾腾抬起头。她一只手还扯着冯恰弋，另一只手提着一大包零食。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商场里，顾欣一直以为她离开了，所以没太注意身后的情况。冯恰雅不知在这里默默听了多久。她面容还是那般纯净轻灵，神色却十分深邃。

　　“我没想过我会被人重视，”她在心中想道，“如果我在遇到方亦如、商悦之前遇到你。或许结果能够不一样吧。”
　　冯恰弋挣动冯恰雅的手，发现无法挣脱后，撅着嘴叉腰道：“我就花你点钱了！你拉着我干什么！”
　　顾欣和周繁裙猛地扭头。
　　冯恰雅脸色发僵，神色窘迫。酸奶两袋半价，她或许应该自己来再拿一袋，而不是领着这个不长脑子的小坏蛋再跑一趟！女孩在心中埋怨着自己，表面上也垂下脑袋，似乎在回避尴尬，却无济于事。
　　终于，她仰起头，正视面前的两个人。这句话她不只说过一次，此次却蕴含着别样的意味。昔日只是嘴上说说，未曾损耗一丝一毫；这时才意识到，真心实意道歉时，心都在受到了强烈震荡。
　　她只微微欠身，脑袋垂下，但语气铿锵有力：“对不起。”
　　冯恰雅欠顾欣一个信任。
　　——如果有机会的话，如果顾欣能够不计前嫌接受她的道歉的话。
　　冯恰雅会补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