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光而恋》楠顾安

5、同桌

　　想到这里，顾欣倏然感觉被无形的手束缚住的心灵像是得到了生命的延续。
　　对的，她活在这个世界上，是有价值的。
　　她要学会给予和坚强。她有一长串的羁绊，不能摘取，无法脱离。她得活！

　　眼前猛地一亮。那股隐忍的痛苦像是慢性毒药，时而在胡思乱想的时候，犹如猛烈的火舌，一下子窜得老高，影响她的心绪，让她负债累累；时而又风平浪静，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思想的大海中。
　　找不到、觅不着。像是个多情的罪人一样，义无反顾地砍掉了所有的后路，把通向阳光的旅途让给自己的亲人，自己未来一片黑暗。
　　装作坚强，实则伤痕累累；

　　在弟弟抑郁症病发，一遍又一遍地拿起利器划自己的手腕时，她内心像是被人活生生撕扯成了两半：一半心疼、恨铁不成钢；一半像是疯魔了一样，暗暗羡慕，为什么他有这个资格受人疼爱，自己就得在泥里面打滚，淋着雷雨被迫长大。
　　但是她不恨。童年时的欢喜，治愈了如今的抑郁。
　　只是那个向阳而生的少女，却在一次又一次的隐忍中，变成了灰烬，化作飞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现在的她，沉默、低调、却拼命。无比珍视与周繁裙的友谊，却又担心这样明媚的丫头，会被自己带得黑暗，而在某些时刻踌躇不前。
　　纵使长了一双澄澈的杏眼，清纯的皮相。内心破烂不堪，饱受风吹雨打……

　　回神时，老吕的谆谆叮嘱已然告一段落。他中气十足又认真严肃的声音正极富有节奏的讲述着高二下学期的数学课程。重点高中讲课很快，基础不行的，得牢牢跟住，哪怕懈怠一刻，也要掉队。
　　数学课的模式，采用边讲题边做练习的方式巩固。
　　顾欣缓了缓，终于在濒临窒息的瞬间抓到了呼吸的余地。

　　她认认真真地把习题里面的几个关键数抄写了下来。杏眼微眯，端详着题意，而后用黑色的签字笔写下十分详细的过程。
　　女孩子写字认真，她有点儿近视，做题之时也没有那么多的讲究，身体习惯前倾。
　　思考数学题的时候，尤其安静。双眉挑起，牙齿有意无意地咬着笔管。她的睫毛也长，在尾端轻轻翘起，在脸上洒下一片阴影。
　　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轻盈地照在了女孩子的侧脸上，打出一片亮光，宛如一个从天上降落下来的天使。
　　可是天使却被困在了现实里，出不去。她待在与世隔绝的玻璃罩子里面，指责、批判、无形的压力接踵而至。七嘴八舌的指点朝着她喷过来；女孩子却神色默然，放弃了回怼的机会，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用无声反抗。
　　她被折断了羽翼。

　　阳光很暖，照得人也跟着柔和起来。
　　起初，还算是那么一回事儿，不过时间长了，便要热起来。
　　沈溺不算娇贵，他用左手撑着桌面，右手在一张演算纸上写写画画。一直手肘曲起，手背对着阳光。这样才能够使视线所落之处，清晰一些。
　　他不提出要求，顾欣也不去问。他们正好坐在靠近窗子的那一排，顾欣坐在里面，不但不嫌弃晒，反倒还挺珍视这来之不易的光束。
　　她心里太疼了，她浑身上下冰冷、如坠冰窖，只能拜托阳光灿烂一点，驱赶掉她周身的寒冷。

　　顾欣轻轻放下笔，耐心又认真地望着黑板，与老师出示的正确答案核对步骤。小丫头年轻，什么情绪都爱往脸上挂：如果自己做对了，便唇角轻抿，继续研究下一道题；若是发现了错误，眉头不免又要高提，笔尖戳在错误步骤处，用一道黑线划去。
　　正经得过分。
　　按理说，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多少爱潇洒地活。既沾了点儿大人的成熟，还带有孩子一般看待世界的稚气，难得地织就最后几年的童年。
　　可是顾欣却无法像同学那样自由自在，哪怕随心所欲一天，她都能感到浑身上下充斥着罪恶感。
　　她是个乖巧的小姑娘。从小怕的东西就很多，上下学要母亲接送，也并不向往与同学在假期摆脱父母，自主花钱消遣。

　　她至今仍然记得将近一个月之前的除夕夜，祖父将她叫到一旁，语重心长地念叨：“顾欣，整个家里面只有你能读好书了。“
　　老人没有别的意思，也不曾贬低他的两个孙儿，只是在他眼中，他的孙女是不一样的。她善良、刻苦、有决心，像是一个明晃晃的小太阳。
　　顾欣点点头，微笑道：“我知道。“
　　她表面笑，内心却好似积压了什么东西。关于顾家前程的话，被祖父当家常便饭顺口一提，又无时不刻不在提点着她……

　　想到此，顾欣倏然听见老师在叫自己的名字。
　　她站起来，手指捏着那张草算纸，慢慢念出自己的答案。
　　还好，还好她不聪明，也不算笨。
　　她深色的瞳孔留意到周繁裙小心地拉下教室的窗帘。这才反应过来阳光亮得刺眼，而自己的草纸，已然暴露在阳光下。
　　顾欣的目光不知不觉间，便寻着那束光经过的地方，最后停留在坐在自己身旁的那人身上。
　　少年神色淡漠，并未看出有丝毫不悦，从始至终只有那一副表情。手掌斜着挡在光照过来的地方，却仍有百密一疏的地方。他偏白的皮肤上，有些细细密密的光。
　　顾欣倏然有了歉意。
　　她稍稍起身，打开深蓝色的窗帘，再把夹着窗帘的架子随手放在窗台上。
　　动作很轻，带着少女与生俱来的小心翼翼。
　　这才留意到窗户开着一点小缝儿，便顺手推了回去。

　　待到书写完一道题之后，沈溺才感到方才一直困扰着自己的光被紧闭的窗帘所遮蔽。目光稍顿。

　　窗户被未被顾欣彻底整顿好，迎面而来的风刹那间把它吹开了。刚刚进入春天，D市的风还带着点儿冬天的冷硬。帘布被那阵悠悠的小风吹得微微飘动，幅度不大，像是调皮的嬉戏。
　　尾端垂着几条穗子，牵引着也往上飞。当整块布下半面悬空的时候，缕缕的风便要刮进来。
　　少女的头发堪堪盖过肩头，杏眼大、而不夸张；脸颊清纯、而不做作。

　　沈溺听见班主任在喊自己回答问题。
　　他是新来的学生，不论如何，老吕都得简单地检测一下——点了下他的名字，叫他答的是稍微基础一点的题目。
　　他很详细地把几个关键数字点了下，然后扔了个答案出来。
　　没人惊诧。
　　因为这是重点高中，一个人如果没有过硬的成绩，是进不来的。
　　就算成绩差点儿，后台好点儿，也不至于太离谱。
　　所以沈溺在一众学生里面，除了长得好点儿，还真没有什么别出心裁的优势。

　　下课的时候，顾欣已经抽了两分钟来统计寒假作业上交的情况。
　　有个别的学生，顾欣单独问了一下。但大都只是差了一点内容，当天就能补交；或是忘带，明天一定上交。只有几个想彻底毁灭的同学，完全把假期作业忘得一干二净的，便直接坦言：“忘写啦！“
　　顾欣把每个不交作业的原因都标注得一清二楚。她并不具有判断这些学生到底是说谎还是发表真话的权力，真伪还需老师亲自判断才清楚。
　　她掂量了一下练习册，猛地察觉到若是自己一人把这些东西搬走，估计要累死，便喊了周繁裙过来帮忙。
　　英语练习册少，她抱着一摞还挺轻松，干脆从顾欣那里分了一点过来捧着，慢悠悠地往老师办公室里面走。
　　顾欣既是学习委员，又是语文课代表，理应有更多的活儿要她忙。

　　“你知不知道，咱学校专门配发的基础寒假练习册，有些人不仅没写，还给当废品卖了？“周繁裙笑着说。
　　“那是挺惨，毕竟卖废品的钱可不足以再买一本练习册——亏了！”顾欣轻轻道。
　　“新转的那个坐你旁边？长那模样挺帅！”周繁裙感慨。
　　“啊。”顾欣顿住，“也……还行吧。”
　　“其实有个正儿八经的同桌还真挺好的。别学太好，也别是个学习大米包。”
　　“何出此言啊？”顾欣用手把下滑的书本往上颠了下。
　　“同桌学习太好对自己来说有压力！”周繁裙忍不住说道，“就我旁边坐那个男生——谢权，堂堂数学课代表，那成绩，那脑筋，简直和我不是一个构成！人家还有怪|癖呢，你坐我后边那么久，没发现？”
　　“抖腿啊？”顾欣答。
　　“对啊，弄那桌子椅子嘎吱嘎吱响，他自己不影响，给我整郁闷了。”周繁裙道。
　　“那算什么……”顾欣小声道。
　　“反正吧，我们欣欣呢，是学霸。我有你一个好闺蜜就够了！”周繁裙笑道。
　　“那我可，太感动了。”顾欣同样回以微笑。
　　“上次咱班排第一那个男生，你记不记得？有一次小测试的时候，就为了一道从来没见过的题型，拖了二十分钟才交卷。他同桌下地放卷子的时候不小心绊了一下，桌子一震，他当时就急眼了……”周繁裙耸肩，“跟我真不一样诶！我要是遇到一道没实在思路的题，大概能写几步算几步吧。”
　　顾欣点点头，而后问道：“你上哪送英语作业啊？办公室还是老师担任班主任的那个班级？”
　　周繁裙在楼梯尽头停下，“送班级里头呗。”
　　“行。”顾欣在门边站定，“我在这儿等你。”

　　待到周繁裙晃晃悠悠走进教室的时候，顾欣的眼神倏忽间变得机警了起来。
　　她个子高，不用踮脚就能看见教室里面的景象。然而，她并没有看见早上找事的那个男生影子。
　　毕竟下课时间嘛，男生出去野才是最正常的。
　　她抱着书，模样看似沉静。
　　顾欣知道，不过只是一个高二的男生而已。这里是学校，他不可能不顾及什么，就来给周繁裙和她使绊子。
　　就凭周繁裙向老师告了个小状？
　　所以顾欣更偏向于，他是吓唬吓唬她们而已。

　　不过只是一个小插曲而已，影响不了一天的心情。就算不开心，忍一忍也就忘了。

　　周繁裙把作业放在老师桌子上，然后跟老师交谈了几句。
　　老师坐在座位上，被周繁裙的身影一挡，顾欣也无法看清她的面部表情。
　　在原地等了许久，终于留意到周繁裙有要离开的迹象。顾欣想到时间不早了，回去还要准备下节课的书本，便有些急地走到楼梯转角处。
　　与一群追逐的男孩子擦肩而过。

　　顾欣脸庞白皙，个子偏高，容貌姣好，算是辨识度极强的一位。
　　她不主动去张望，那群人中，却有一两个转过头来，看向她。

　　是一个，很模糊的侧颜。
　　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