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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抑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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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其实长得很好看。
他的头发有些长,乌黑的发,距离眉梢还有点儿距离。眼睛漆黑,如同一团晕染不散的墨汁。因为眼型的缘故,当他长时间看一人时,能够予以强烈的压迫感;而淡淡扫过,则略显轻蔑。
他走过来的时候,很多人目光相随。
少年将书包往空掉的座位一扔。
赵荣打量片刻,用严厉的语气说道:“你这个头发太长了!下个礼拜回来要修剪整齐!”
沈溺抬头,微微颔首。
这是D市最好的一所高中,甚至排到省里面,都赫赫有名。
他先前在别的学校读书,因为父母工作调度,不愿他一个人在外地,才给他办了转校。
可是没想到闹了乌龙。他的父母并不能如期返回,得拖延两天。
他爸他妈又不知道听谁说,住宿生要比走读生学习好、责任心强,便宁愿空着租好的房子,也要交钱让沈溺住宿。
沈溺对此没什么意见。如果住宿可以让耳根子清静些,少听会儿念叨,他倒愿如此。
有人想跟新同学认识一下。但是顾及老吕和赵荣都在这儿,迟迟没有动作。
少年模样好,性子淡,对于十六七岁情窦初开的小女孩来说,是个不错的搭讪对象;
对于同龄男生来讲,交到这么一个皮相好、有背景的人,心里也是有点儿虚荣的。起码并排走在操场上,能吸引更多人的关注。
沈溺的目光一顿。他的座位上面,铺着一层桌布。
——那不是他的。
这让他有了什么感应,低头望向桌肚,竟然看见了两张草算纸。
他修长的手指点着桌面,疏离却客气地问:“这座儿有人?”
顾欣摇摇头,又点了两下。
老吕和赵荣象征性地客套了两句,船帆就不打扰了。
老吕看见沈溺压抑住嫌弃的神情,装作若无其事地把书往桌肚里装,出言解释道:“那个座位是原来班长的,可是看他长时间不来……”
有几个和徐智因关系很好的男同学,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幅度不大,倒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一样。
朋友是交不完的,不能因为一个人的缺席,就将自己的全部心思留在他那儿了,对吧?
老师做的,已经很够意思了。
天灾人祸,不可控的因素太多。徐智因的悲惨命运,大家也只能表示同情。可谁都不是他,没有义务放弃自己的大好人生替他的活下去。
人生旅途都是独立的。
班主任为了不伤害他的自尊心,特意为他留了近乎一年的职位。
结果是坏的,过程却是充满希望的。
顾欣表面不显,心中却出乎的悲叹惋惜。
徐智因的遭遇,让这个多情的女孩子产生了共鸣。
老吕正在讲述新学期的注意事项。顾欣微微侧头,看见了窗台上含苞欲放的花骨朵。
和谐普通的教室,因为有这一抹粉红的点缀,增添了一丝优雅的色调。
顾欣倏然想到,要是花期能够久一点,花朵能够开得再艳丽一些,是不是花和赏花人都能皆大欢喜?
讲话声远了,顾欣垂下眼眸,眼睫毛遮住眼睑,看不清她略微出神的神色。
与所有男孩女孩一样,顾欣有一个很不错的童年。
她有很爱很爱她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姥姥姥爷,甚至比普通独生子还多一个弟弟。
她一直以这样幸福的童年为傲。
她不自卑,她像是一束光一样,毫无顾忌地照亮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温柔儒雅,带着小姑娘独有的娇羞和坚定。
总觉得,自己身后是有人的,自己是应该被宠爱的。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对的呢?
顾欣记不清了。好像是个周末。
她从补课班回到家里面。夕阳西下,少女背着浅色书包,少有地穿着小裙子,用钥匙打开了家里的门。
顾杨没课,和同学出去打球去了。
父亲最近工作挺忙的,某些晚上都不回家;母亲今天应该放假。可是门开的一刹那,她没有闻见饭菜的香味。
——冰冷、破碎、麻木。
顾欣鞋底一顿,她低头望去,是一片玻璃残渣。
女孩子抿着小嘴,蹲下身子把碎片踢走。
“有东西摔坏了吗?为什么没人清理呀!”她想。
走上前两步,她倏然想到,是不是家里面进了贼!
顾欣试探性地喊:“妈?”
无人应答。
窗帘紧闭,大门一关,房间里面有些黑暗。
顾欣感到了害怕。
她想站在原地不动。
可是她没办法不管,这是她家!
她快步走到窗台边,用力把窗帘拉开。
突如其来的阳光刹那间洒了进去。濒临窒息的感觉,因为有束光的存在,心安定了不少。
顾欣回过头。
她瞳孔清纯,但是在触及某一处之时,猛地顿住了。
不仅仅是顿住,两秒钟之后,她像是炸毛一样,浑身一抖!
她的母亲,就那么坐在床上,静静地看着她,听她茫然又惧怕地呼唤了一声又一声。
深色的瞳孔不太明显地分布着血丝。
顾欣咽了一口唾沫。
母亲不发声音,然而神色瘆人。
眸中看似无神,实则却紧紧地锁着某一处!
顾欣有点儿慌,但她不怕。
她是她母亲,她绝对不会害她!
顾欣试探性地上前两步,步伐轻缓,就好似生怕惊醒了熟睡的人。
然后,她就看见了,母亲的脸颊上,细细密密地分布着红印儿!
印子极大。女孩子见识阅历都不算多,可是这么大的红印,她只能与一个东西联系起来。
——巴掌印。
顾欣浑身上下流淌着的热血凝固在了血管里,片刻后,又像是被什么刺激了一样,波涛汹涌地朝脑子里面流。
“妈,谁打您了呀?”女孩子努力把声音压制得镇定些,轻轻地、带着安抚意味地问。
她伸手,想要去查看伤势。不料女人比她更加警觉,生生地擒住了顾欣的手腕。
用劲很大,好似要将骨头捏碎。
顾欣咬着牙叫:“妈!疼!”
那一刻,往日里慈爱的母亲模样不见了。顾欣清清楚楚地看见,女人的眼睛里面,注满了活生生的仇恨——痛彻心扉的、不解的、撕心裂肺的、歇斯底里的。
她想杀了她。
顾欣声音很抖,“妈妈!我是顾欣!”
“顾欣!”女人宛若魔怔了一般,念叨两遍名字。看得出来,她的情绪起伏很大,脸颊涨得通红,眼珠睁着,像是在审视仇人。
双方持续了近似一分钟,女人倏忽之间松开手。满带着歉意地说道:“欣欣,妈妈没太睡醒,不好意思啊。”
“妈,你怎么了?”顾欣顾不得手腕的疼痛,近乎是半跪着往女人身边接近,“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你跟我说!妈妈你快跟我说说!我一定还您公道……”
“顾欣。”女人伸手,抚摸着顾欣的脸颊,声音慈爱地说,“妈妈只有你和杨杨了!”
顾欣没能理会母亲奇怪的表达方式,应道:“嗯嗯。”
“知道妈妈为你付出了多少吗?”女人喃喃着。
顾欣连连点头。
“妈妈没有让你回报的意思,但是欣欣要有出息,未来要自己养活自己……”女人顿了顿,问道,“欣欣不会让我失望的吧?”
顾欣狠狠地咬住口腔里面的软肉。
她想问问母亲,为什么情绪波动大,还要拉着她来问这样一些乱七八糟的话。可那时,诸多疑问问不出口,像是感应到母亲心底里的崩溃,不愿在她脆弱的心理防线蹦跶,便很温柔听话地应答:“我不会让妈妈失望的。”
“那你帮妈妈两个忙好不好?”女人道。
顾欣杏眼睁得大大的。半晌,轻轻点头。
“妈妈好累,能不能请你帮忙收拾一下碎片?”女人声音很轻,带着强有力的安抚之意。
顾欣道:“当然!我现在就去!”
女人扯住她的肩膀,制止了她起身的动作:“今天的事情,不要跟别人说起好吗?我只是休息不好,不要让杨杨知道……”
饶是顾欣再粗枝大叶,此刻也深深地感受到了母亲的不对劲之处。她慌,不知该如何是好,十多年的认知告诉她,母亲一定是被人欺负了!她是个坚强的女人,一般的事情不会把她压垮,所以……一定是她遇到了格外棘手的事情,不能言明。
但是女人的眉眼……
顾欣看到了一束光、母亲无条件地信任自己。她如果再打破砂锅问到底,是不是逆了母亲的意?
也许,母亲真的只是没有休息好,不小心摔碎了东西,又看花了眼,以为她是小偷呢?
无数次抉择的拉扯。女孩子终于郑重的点头:“嗯,好。”
顾欣闭了闭眼。
如果她当时态度再坚决一些,心理防线崩溃的母亲是否就会全盘托出了?
她是不是就能少受一点煎熬,起码心里知晓,她的孩子,深深地理解着她的痛苦。
虽然自己向孩子诉苦很丢人,但起码是一个发泄的对象。而不是像当时那般,把一切的一切,都咽到肚子里面,满怀期望地,希望自己的骨肉能够自强独立、有一个不悔的青春。自己的内心却作为这次期冀的最大牺牲品。
最后寻死。
她真的很痛啊!
顾欣狠狠蹙起眉头,闭上眼睛,努力想要把负面的情绪从脑海里面清空。
她知道,自己该恨父亲——可是如果没有他的意愿,她不能念上重点中学,考上重点高中的概率要缩小一倍……
他是她的恩人。
所以她没有一个怨恨的目标。
她看到母亲死后第一反应不是痛哭,而是惊愕——为什么会这样?
她早就觉察到了女人情绪不对,却还像是一个智障一样死守着千疮百孔的承诺。
她每天都会想。
她真的猜到了不少。
但她不信。
她不信父亲能够那么恶劣;她不相信母亲能够那么坚强!
千算万算,最后败在了——她不孝!
她不了解自己的父母,她活了这么多年,竟然连最起码的判断都做错了。
性命攸关,母亲的灵魂足足有整整九个月的时间不得安息。
她恨自己!
脑子很疼,像是要活生生炸开一样。
顾欣抬眼,依稀辨认自己是在课堂。
强烈的负面情绪将她包围,把她往更深的深渊里面拖。下坠、下坠……
顾欣手指紧握,指甲陷进掌心,微疼,青筋暴起。
她不能犯病,她不能够表现出任何的异样……
那样,她会被人笑话的!
她强行披着人皮,活在了阳光下。
如果被人知道,她有难以启齿的心理疾病。她会被孤立的。
她顺利从高中毕业,不仅要去,还要读书读出个名堂来。弟弟和仍然在世的老人还要她养活,整个顾家只有她一个读书的料子,如果她再退缩了、堕|落了……
她会给家里面丢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