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光而恋》楠顾安

2、预警

　　等端上一盘子的饭菜之时，稀稀疏疏的，已经有人离了饭堂。
　　周繁裙看上去不太高兴。
　　女孩子不像顾欣，她的长相生来就出挑，一双桃花眼摄人心魄，一颦一笑都自带攻击性，像是长了刺的小野猫。
　　顾欣与她面对面，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周繁裙的视线一直在顾欣脸蛋上和饭之间游移。

　　倏忽间，她错开目光，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眨眨眼眸，确认没看错，赶忙提醒顾欣让她转头。
　　女孩子一脸茫然地望过去——诸多学生穿着统一的深蓝色校服，看不出什么特别的东西。
　　“你看嘛，最靠边的那一排——”周繁裙指挥。
　　顾欣寻着方向看。
　　这次有了目标，倒也顺利许多。目光错开很多不相干的学生，一下子就锁定在了某一处。
　　顾欣沉默半晌，最后不太肯定地叫出两个名字：“商悦和冯恰雅？”
　　周繁裙猛地点头。
　　她眯起眼睛，端详半晌：“你看她们旁边是不是坐着几个男的？”
　　顾欣甄别，最后表示认可。
　　周繁裙摩挲下巴，机敏地想到一件事情。
　　饭堂里面人声喧嚣，故而不用刻意压低。她手指敲着桌面，说道：“我寒假前一天上英语老师办公室领假期作业。正好看见商悦和其中一个男的从里面出来——”
　　顾欣停顿了下，“商悦学习还可以啊，我看那个男生也挺陌生的……”
　　“不一定是学习！”周繁裙喝了一口小米粥，继续说，“英语老师问了我一些……奇怪的问题。”
　　“咱们班级的英语老师不是还兼顾着别的班级么？有可能就是那个男生的班主任吧。”顾欣垂下眼眸，用筷子挑了菜吃。

　　她挑食，爱吃甜口的，喜欢吃海鲜，不愿碰青菜。然而她却明白，自己交了钱，不吃便是浪费；加之她要努力填饱肚子，因为要挨整整一个上午。
　　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正是金枝玉叶的年纪，挑拣一些都没什么的。
　　有爸妈惯着，什么东西都愿意给最好的。
　　可是顾欣却不同——

　　她没有父母了。

　　周繁裙想事情专注，并没有捕捉到顾欣眼底稍纵即逝的落寞。突然间道：“我有一个、比较大胆的想法。”
　　“有没有可能，他们是早恋被抓了？”
　　顾欣挑起眉。她与商悦之间根本不熟，对少男少女之间的情感拉扯也不怎么感兴趣。她只是个兢兢业业的学习委员，并不是班长，只要班级的学习成绩不会被拉下去，一切就万事大吉。好在是周繁裙提及，要是别人找她闲聊八卦，她大概理都不会理。
　　“老师当时问了我什么来着？”周繁裙一边吃饭，一边喃喃自语，说出来的话也含混不清。
　　“好像是‘你认不认识那个刚出去的男生，他和商悦之间的关系怎么样？’。”周繁裙嚼着饭，“我貌似是说——”
　　顾欣淡淡地想到，商悦上个学期，临近期末几个月，一直稳定的成绩忽上忽下，确实出现了肉眼可见的端倪。而且体育课和间操时间常常找不到踪影，顾欣曾一直以为是商悦偷懒，猫在教室里学习。

　　她不禁想到，如果某一天她遇到了像周繁裙这种情况会怎么办？
　　答案似乎清晰明了。顾欣不是情商不高的人，她会回答，会十分认真地向老师的疑问做出回复。尽管细枝末节的地方，她会人性化地省略一些，不过意思还是那么个意思。

　　吃完的时候，顾欣就端起了盘子。她拉着周繁裙往外面走。送饭盘的一刹那，她微微侧过头，露出一半白皙的小脸。她眸子无意地掠过饭堂里面最靠后的那个餐桌，被迫地目睹了其中一个男生的模样。
　　不知道他是不是周繁裙所描绘的那个——他体型很壮，但不肥胖。眼睛算是黑白分明，可却含着一股不正经，有点“邪性”。由于坐着，顾欣无法判断他的身高，却总觉得这人不似什么好学生，离远点总对自己有好处。
　　然而，在顾欣转回头的一刹那，商悦便抬起了眸。她的目光紧紧缀着两个女学生，红艳的嘴唇一撇，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往男生身边凑。
　　男生听了她的描述，饶有兴致地掀起眼皮。恰如此时，商悦猛地朝冯恰雅使眼色，她立马会意，跟在旁边娇娇嗲嗲地补刀。
　　男生收拢视线，嘴角扬起一抹弧度，说了句什么。
　　从嘴型上来看，应该是句承诺——“都听你的。”

　　宽绰的操场上稀稀疏疏聚集了人。顾欣和周繁裙来得不早不晚。
　　顾欣没有什么方向感，绕了一会儿才找好班级位置。
　　书包放在脚下，她们率先站好。
　　不知男生群里是否有这样的规矩，反正在女生队伍里面，基本上都是两两成排。
　　顾欣和周繁裙长得又高，站在第一排。
　　她俩模样生得都不差，一个是软软糯糯的小白兔；另一个是脾气大的小野猫。放在排头，也长牌面。
　　她们在那里一站，就是什么话都不说，也是一道亮丽的风景。

　　商悦和冯恰雅来的时候，差不多快开始了。
　　体委林雨实蹙着眉头看着她们。
　　冯恰雅率先出言化解：“对不起啊，我们不知道耽误了这么久——”
　　商悦也颔首，“对不起。不过索性没给班级造成太坏的影响。”
　　她们既然都这么说了，如果林雨实再不松口，便是芝麻大心眼儿的小人了。况且还没真正到升旗时间，迟一会儿，便算了吧。
　　周繁裙暗自里翻了个白眼，她声音轻轻地在顾欣耳边响起：“这就是绿茶和白莲花的最强组合。”
　　——说她们一句，你都在自我怀疑，是不是措辞不当，伤了她们？

　　升国旗的人差不多已经走到了主席台上，不过因为麦克风的毛病，短暂性地没有宣布开始。
　　学生也有些无聊，小声说了会儿话。
　　人群里面忽然传出来一声很轻很甜的指点，混在诸多声音中，隐隐露出来些尾音：“你们看对面啊。”
　　声音的主人叫做李蜜怡，嗓音果真如同蜜一样甜。
　　顾欣不由自主看向对面。
　　初一的队伍中，一个女孩子同样打排头。她神色冷，距离有些远，详细的容貌看不太清，不过却能够感受到一股子强烈气场。
　　周繁裙给顾欣做解释：“哦，是那个童星。”
　　有人问李蜜怡：“我怎么有点儿眼熟啊？”
　　她笑着说：“今年大火的剧她有参演！”
　　顾欣试探性地问：“她叫什么啊？”
　　周繁裙：“叫章妍，文章的章，女字旁的妍。”
　　顾欣点点头。

　　升国旗的主持人倏然一呼气，他的声音便通过电流滋滋啦啦地传出来，撼动着同学的耳膜，让他们不敢再“放肆”。
　　无数个人掩着耳朵，不满地望着他。他则憨憨地笑。
　　话虽如此，可是该高中大多都是有教养的好孩子，没有窃窃私语的了。
　　那样不尊重别人，或者说，当你站在主席台上的时候，别人也无视你，在下面讲得欢。
　　双向的成全往往是最可贵的。

　　仪式完毕后，意料之内的教育讲话又来到了。
　　重点高中注重这些。
　　教导主任是一位中年男人，常年戴着黑色墨镜，喜欢穿着一身黑。
　　大概率是他特别喜欢这个颜色；或者说这样的衣服让他看上去格外严肃，令学生们望而生畏。
　　高一下学期，哪怕在蒸腾的七月，学生们都没见过他以别的衣服示众。
　　周繁裙咂咂嘴，轻声道：“是不是所有学校里头官职大一点儿的老师都这样啊。我小学的时候是个女老师，依旧飒得要命。”
　　顾欣幅度不大地点点头。
　　班级里面有人小声吐槽起来：“赵荣老师又开始传播小作文了。”
　　——教育主任叫做赵荣。

　　赵荣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安静。”
　　像是有什么魔力一般，操场上立马安静下来。
　　他被墨镜遮住的眼一点一点扫过所有人。
　　确保没有人在下面搞小动作之后，他才专心开讲：“同学们，大家好。”
　　大家不由得屏气敛声。

　　“三月的风拂过冬日的土地，我们又迎来了新一年的春天。相信大家在这假期里领略过了北方的寒冷——”他停了下，继而用更加深重的语调道，“不经历彻骨的寒，哪能感受春日的温暖？”

　　“学习，也是如此。”他声音起伏跌宕，宛如扣人心弦的剧，“你们都是优秀的学子，因为你们足够出挑，才能够迈进这所校园。你们将要在这里与美好的明天邂逅，跟优秀的同学互相鼓舞进步。”

　　“可是，学习的征程，远远没有结束。有人说，上了高中，就可以懈怠了！”他用批判的语气痛斥，“大错特错！虽然有幸上高中，可人与人之间的较量却远远没有结束！放眼望去，整个操场上的人，都是你未来的对手！现在，你们可能会沾沾自喜，但绝对不是放纵的时候。因为在你的身后，有千千万万个学子，正在埋头苦读，拼洒热血与泪水追赶你！”

　　“现在，是学校；未来，是办公室。生命不曾停止，拼搏不曾停歇。人的一生，只有奋力向前，才能享受更好的明天！同学们！”

　　“高三的学生，就在几个月后，面临高考；高二的同学们，是时候好好打下基础，向未来的大型考试做准备；高一的同学！想必经过一个学期的历练，你们应该适应了高中的生活——时间不等人，当你原地踌躇之时，已经有人快马加鞭地超越过你。人生苍苍，路途漫漫，能有几次大型抉择？高考绝对敢入前五！它将直接影响到你的交友圈、从业圈，甚至你未来所处的地位，将直接关联到你未来相伴一生的那个人是谁！”

　　“时光紧促，不要浪费时间在早恋、叛逆上，等你幡然悔悟之时，已然错过了最佳时间！懂点事情吧，孩子们！让你们的家长放心，让你们自己在十年之后回首往昔，不后悔、不自愧！”

　　“今天的教育讲话到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