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光而恋》楠顾安

1、开学

　　“顾欣——”

　　梦境之中，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
　　若有若无的、幽怨感叹的、陌生的、熟悉的、祈求的、愤恨的……刹那间，都在她的耳畔回荡。
　　顾欣感到自己仿佛坠入到一个身不由己的空间，极其失重，像一个笨拙的皮球，被人推来推去。
　　脑海一阵眩晕，强烈的无所适从在那一刻将她包围。负面情绪朝她扑面而来，是窒息一样的痛苦，又是溺水一样的绝望。

　　画面不断切换，最后定格在一个女人的脸上。女人微微屈膝蹲下来，嘴唇勾起，说出来的话也分外慈祥，“欣欣，妈妈只有你和杨杨了，你要好好学习。”
　　顾欣的大脑有一瞬间空白，正当她下意识想要回抱女人的时候，自己猛然之间就被推开。
　　女人的身躯像是轻盈的羽毛，从顶楼坠下去。
　　“砰——”炸开一地血液。

　　噩梦能够引用内心最畏惧的东西，那一刻，顾欣眼睛被强烈地刺痛着，耳畔也不消停，充斥着吵杂的声音。
　　茶杯破碎声，男人女人争吵的叫喊声……
　　她四处找寻，周遭却只剩下她一个人。
　　黑暗、坠落……
　　女孩儿后知后觉感到害怕。
　　倏然间，一块锋利的瓷片直直朝着她飞过来。顾欣眼眸睁大，内心猝然加速，想要努力挣脱这样可怖的梦境……
　　顾欣感觉到自己在奋力挣扎，然而，她像是被活活钉死在床板上一样，动弹不得。
　　“嘭——”
　　尖锐的碎片触地。吵架的声音逐渐变得扭曲。
　　顾欣周身的血液像是停滞了流淌，窒息感在拉着她下坠，宛若独自沉沦的溺水者。

　　千钧一发之际，顾欣猛地突破束缚，重新找回意识。
　　她视野一开始有一点模糊，心脏依旧很快，一下一下，提醒着她还活着的事实。
　　手臂有些酥酥麻麻的疼痛，女孩儿不敢轻易挪动，只能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躺了会儿。
　　心跳缓缓平复如初，顾欣这才慢慢活动自己被压得发痛的手臂。凌晨的阳光穿过透明的玻璃，在虚掩着的窗帘后洒下一抹亮光。景象清晰了起来。
　　她眨了眨深色的杏眼，直接看到了深色的床板。有些怔神，耳膜迟迟听到女孩子的嘁嘁喳喳说话声。

　　女生的音调本来就偏高。在静谧的宿舍里，响动就如同落在地面上的银针，清晰可闻。加之说话者不愿掩盖声音，这点动静便直往人耳朵里钻。
　　目光所至的人像，脑子里便渐渐对应上了人名。在她的斜前方，一个长相艳丽的女孩子恰巧转过头，与顾欣半睁开的眸隔着虚空对视片刻后，十分自然地收回目光。
　　顾欣记得她。这个人虽是自己的同班同学，双方却没有什么交情。许是彼此的为人处世互相看不上眼，关系也仅仅只停留在同学间的点头之交——她叫商悦。
　　至于另外一个……
　　顾欣有些迟钝的思绪停顿了一下，刚刚开机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匹配，就听见自己上铺传来一声闷响。女孩子的声音尖细，此刻却夹杂着沉重的起床气：“商悦、冯恰雅！大早上的，能不能消停点儿！”
　　商悦刚欲出声，与她交谈的那女孩子便娇娇嗲嗲的出声辩解：“不好意思，我以为声音已经控制到很小了，没想到还是影响到了你的休息……”

　　周繁裙浑身上下暴增的不满无处发泄，对方示弱的态度杀伤性太大，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她蹙起眉头，预判到转头继续睡没戏，只能憋着一口气，撇着嘴地望向天花板。
　　这所高中是D市最好的学校，汇集了各个地区优秀的学苗。能到这里念书的孩子非但有过硬的智商，就连对与人交往的情商，也有暗戳戳的考验。周繁裙是小姐脾气，遇到自己做得在理的事情自然不愿一味退让，可是情绪爆发的一瞬间，她倏然考虑到自己还得在这里待一年半……
　　某些时刻，得饶人处且饶人显得分外重要。如果人际关系处理不当，那就是草木皆兵，孤立无援。

　　凌晨四点，宿舍里面多数人都已经醒了。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按理来说，早点起床，是没错的。
　　但是能做到像商悦和冯恰雅厚着脸皮讲话惹人休息的，确实少见。
　　要知道，这样的规矩，就算是没拍板强调，也牢牢地树立在每个女孩子心里。
　　不过也可以理解，开学第一天，对谁来说都是个有点兴奋的小日子。

　　五点左右，已经有学生陆陆续续起床换衣服。
　　周繁裙磨蹭半晌，等起床气消了点儿，才不情不愿地光着脚丫踩着楼梯走了下去。
　　她的长发披散，一整个睡眼惺忪的状态。随手把上衣抖开往身上套。
　　商悦和冯恰雅瞅准时间，早已互相并肩走出了宿舍。
　　一时间，一切又都恢复了井井有条的样子。
　　顾欣杏眼眨巴两下，出声喊：“繁裙。”
　　周繁裙回头，手里拿着一把木制的小梳子，趁势坐在顾欣床边。她头发黑亮，又厚又长。
　　等她把头发梳好以后，才悄声朝着顾欣说道：“我真没想到，开学第一天，叫醒我的不是刺耳的起床铃，而是……”
　　顾欣轻轻拍拍周繁裙的肩膀，叹气道：“忍忍呗。”
　　顾欣从床上坐了起来。她将被子铺整齐，起身下了床，准备叠被。
　　周繁裙没好气地吐槽：“我要换宿舍！”
　　“怎么换？”顾欣声音清清泠泠的，听上去也莫名无奈，“现在学校安排的刚刚好，宿舍也满满当当的，咱不能给学校添麻烦，加上又不是什么大事——”
　　周繁裙忍了忍，最后也赞同“退一步海阔天空”的看法。她后退一步，一下子坐在了椅子上：“我开始想念睡到自然醒的生活了。”
　　顾欣点点头。她长睫垂下，做事有股莫名的认真劲儿。每天早晨都认认真真地把床铺整理好，干净得就像没人住过一样。

　　她这才闲下来，歪着头跟周繁裙聊天：“现在几点哇？”
　　周繁裙伸手往书包里一掏，就摸出来一块手表。她瞥了眼，而后将其重新扔回去，话语间多了些抱怨：“才五点。”
　　五点，意味着她们还要再闲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
　　高二学习压力大，能睡多十分钟就是赚到。现在梦想破碎，教材也还没发下来，只能坐在宿舍里面干巴巴地等。
　　其余一些女生也参差不齐地开口：“商悦和冯恰雅不是第一次了吧？”
　　无人反驳，便是默认。
　　“都是同学，也不用较真吧。”半晌，有人弱弱地回应。
　　顾欣穿好里衣，又从行李箱里面拿出来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
　　这所高中是正儿八经的好学校，正经到连校服都是男女统一，不管各个场合，都穿同一套。
　　顾欣长发盖过了肩膀，有层薄薄的空气刘海，眼睛大大的，有种灵动之美。
　　她身量很高，刚才坐着倒也不显。可是站起来的一刹那，一米七的个子便映入眼帘。
　　是一种御姐的风姿；偏生性情温婉，眸子清纯。

　　周繁裙淡淡地抠着手，倏然抬眼看见女孩子，不禁啧啧感叹，艳羡之情流露而出：“欣啊，我觉得你又高了诶。”
　　顾欣倒是觉得个子长高并不是什么好事情。可能人与人的审美不同，她也没太较真。
　　“欣欣，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啊？”周繁裙诧异地问。
　　顾欣眼眸暗淡了一刻，而后轻轻地回答：“我弟那边，正在打官司。”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要独当一面。
　　这么些年，什么事情都是姐弟俩平分着扛。而今，因为她要上学，如此重大的事情，全部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顾欣善良，做事总爱替人着想。况且她是姐姐，受点苦不算什么的，只要她的弟弟能好好的……
　　可是想到顾杨的现状，顾欣还是默然了。
　　都是她做得不够好，都是她太没用……

　　约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二人才拿着洗漱用品去厕所。完毕后，她们一起往饭堂的方向走。
　　D市是老校舍，远近闻名。打饭的地方比不上别处的私立高中，却也浸没着一股浓浓的简朴气质。
　　要知道，这里，是无数个初中生挤破了头也想来的地方。
　　打饭队伍排得老长，顾欣和周繁裙不紧不慢地携着盘子站在队尾。她们来得不算晚，按理说应该不久就能吃上饭，没想到越派越长，等了五分多钟，半点也没前进。
　　周繁裙把饭盘往顾欣手里一塞，自己愤愤前去看到底是什么情况。她走的时候情绪不好，回来时更是气势汹汹，要不是顾及有这么多人，她早就要大骂出口。
　　“妈的，开学第一天，这些人什么素质……”
　　顾欣长得相对比较高些，自然也能瞥见面前人头攒动，一插队就是四五个。
　　“算了算了，”顾欣不爱惹事，“反正时间还早！”
　　周繁裙憋着一肚子火气，良久，才点了下头。

　　七中注重学业，对待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管得倒是不严格。
　　既然学校都没着重观察这件事情，她们把事情闹大，也只是徒增烦恼而已。
　　顾欣是学习委员，可她乖巧得过分。

　　她有骄傲的资本，能像周繁裙一样肆无忌惮施展少女的脾气。
　　可是她没有那么做。
　　她总是会自卑，会犹豫。她胆子小，怕猫怕狗怕虫子。纵使有高高的个子，也难以体现出她秉性里面的英姿飒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