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得一人心》白玉衡

5、鲛人夫人（二）

　　“张嘴。”
　　“啊~”
　　庄循给傅娄喂了一口饭，傅娄乖乖听话，张口吃下。
　　在这之前虽然他也有贴身侍女伺候吃饭，但是他从不让人喂饭，因为他觉得那不是大丈夫所为。自己有手有脚，又不是废物，怎能假手于人。可是，在这个叫庄循的人面前，他却突然觉得，当个“废物”也未尝不可。
　　“好吃吗？”
　　“嗯。好吃。”
　　“喜欢吃就好。我不知道你们海里的人都吃什么。”
　　傅娄说：“我们虽然和你们不一样，但其实所做所食，皆无不同。”
　　“是吗？那，海里也会生火做饭吗？”
　　“呃。那倒不会，我们吃生的，还有水果。偶尔会跑到你们的地方吃些新鲜玩意儿。”
　　“怪不得。”庄循看了眼碗里泛着油光的饭菜，说：“我还担心你会不会吃坏肚子。”
　　庄循温柔和煦的模样令傅娄忍不住好奇起来。“你知道我是海里的人，非你族类，你就不怕？”
　　庄循疑惑地问：“嗯？怕什么？”
　　“就是……”傅娄稍微掀开被子，修长的双腿突然泛起一阵磷光，慢慢幻化出鱼尾。
　　“你不怕我是妖？万一，我会吃人呢？”
　　庄循抿抿唇，问：“所以，你想吃我吗？”
　　傅娄收回法术，鱼尾恢复成双腿，缩回被子里。天真如他，倒是勾起了他的兴趣。
　　他不自觉的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头倾斜着凑近，轻轻地咬上他的脖颈。
　　他以为庄循会躲开，然后惧怕他。然而并没有，他躲都不躲。他当真不怕他？
　　“禀二少爷，船靠……靠！”来告知庄循船即将靠岸的王昕撞见了如此暧昧的一幕，登时没忍住拔高了最后一个字的音。
　　王昕真想给自己送几巴掌，这个时辰，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难免发生点什么！船上又不是没有睡的地儿，都飘了个把月了，还急于这一时上岸吗？非要这个时候来搅了人家的好事！这下好了，万一二少爷怪罪下来，不得给他苦受！
　　“小的告退！”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趁着二少爷还没有发话，赶紧溜之大吉！
　　傅娄眼角余光目送着王昕离开，然后松开庄循的脖子，盯着白皙肌肤上两排浅浅的牙印，“你们陆上的人是不是都好赌？”
　　“我不沾赌的！我不会！”深怕傅娄误会自己的品性，庄循连忙否认道。
　　“我还以为你在赌我不会真吃了你。”
　　“我……”庄循捂着尚留湿热的脖子，说：“因为我相信你。你一点也不像坏妖！”
　　傅娄忍不住嗤笑，“坏不坏又不会写在脸上。”
　　“是不会写在脸上。”庄循执起傅娄的手轻触自己的眉梢，说：“但是眼睛会说话，他从不说谎！你的眼睛告诉我，你不是真的想伤害我。不信你看看我的。我对你也并无恶意对吧？”
　　指尖触摸到那薄弱温暖的皮肤的一瞬间，阅人无数的傅娄竟也能被一个普通的凡人撩拨得心猿意马起来。
　　傅娄慌乱地抽回自己的手，扭过头去不敢直视庄循那张天真无邪的脸。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真的做出伤害他的事情。
　　“怎么了？”
　　“没，没什么。”傅娄背对着躺下，抓起被子快速地将自己蒙起来，说：“我困了，想睡觉。”
　　庄循再单纯，又怎会被这样突兀的理由搪塞过去。他分明瞅见傅娄露在外面的耳朵红红的，可爱的紧。知道他是把自己臊着了，也不去拆穿他。心里偷着乐，嘴上却淡定的说：“好，那你睡吧，该我吃了，我会小点声，不会吵到你的。”
　　缩在被窝里的傅娄听着外头轻微的响动，莫名的暖意涌上心头。他堂堂鲛人族世子，从小到大身边什么样的美人儿没见过，平日里那些个婀娜的美姬、暗送秋波的男子，对他搔首弄姿，极尽引诱之能事，他都不曾多瞧一眼，更别说动心了。自认清冷孤傲不近美色，今日竟会折在一个陆上凡人的手里，险些失了态？
　　陆上的两脚兽太可怕了！
　　次日清晨，在海上漂泊了月余的一行人带着来路不明的庄家二少夫人上了岸，更换了马车往庄府行进。
　　“鲛珠？”庄循讶异地张大了嘴。他曾在志怪小说中见过一些关于鲛人的记载。鲛人潜心修炼，可登陆为人，一身修为化出鲛珠。鲛珠难得，轻易不示他人。若是赠予，便是永不相负的情谊。但若是修为不足千年的鲛人丢了鲛珠，便会渐失往事，难再忆起。
　　傅娄失了与他的记忆，会不会正是因为此。如是，他突然记起了一些事，那时，他被卷入海底，被同是孩童模样的傅娄所救。往海面上游去的时候他已经濒临窒息的边缘。那时的傅娄不得不嘴对嘴……
　　“那时在海里，你给我嘴里渡的，是鲛珠？”
　　傅娄一脸茫然，他不记得自己对庄循做过什么，更不记得他的鲛珠是怎么到的庄循的身体里。他也不在意了，毕竟这么多年过去，即便知道鲛珠就在庄循的体内，他也已经与庄循适配，认了庄循做主子。他想唤醒鲛珠的可能性并不是很大。所以根本没必要去深究。
　　“无所谓啦。反正找不回鲛珠对我也没什么影响。如果真在你体内，就让他在你的身体里呆着吧。”
　　“什么叫无所谓？我有所谓！”庄循急切地说：“你没了鲛珠，可能一辈子都记不起我！那，那我们还怎么成亲啊！”
　　“其实我也不讨厌你，不记得，我们也可以成亲吧。”
　　“不成！”庄循忽地抽出身上防身的匕首。
　　傅娄见状，忙把住他握着匕首的手腕，问他，“你想做什么？”
　　“取珠！”
　　庄循坚定的目光看着不像在开玩笑，傅娄莫名有些气恼，劈手夺了利器，训斥他道：“你疯了？鲛珠可是深入你腹中，你要剖开不成？不嫌命硬，你也不觉疼得慌？”
　　“可是……”
　　“没有可是！”傅娄一把将匕首丢出窗外，把庄循摁倒，凶巴巴地吼道：“我不许你做这么危险的事！”
　　外头骑马随行的王昕忽见一把匕首从马车中飞了出来，车子也随之晃了一下，震惊得瞳孔放大。这两个祖宗在里头玩得这么花的吗？
　　出于安全考虑，王昕命赶车的放慢速度，掀开车窗上的帘子想要问一声安否。入目就是傅娄揪着庄循的耳朵训话，“以后还敢不敢拿刀出来玩了？”庄循被揪得直叫，两只手悬在空中想救下自己的耳朵，又不敢去真的拽开傅娄的手。
　　“不敢了不敢了！疼！”
　　“二位……打扰了！”
　　——
　　庄府上下听说庄循真的从外头带回了个美娇娘，激动又好奇的都涌去门口瞧。愣是事务繁忙不到晚上不归家一心扎在商号的庄老爷也早早赶回了家中，与夫人一起坐镇高堂，等候二人来见。都期待着是什么样的女子，能拿捏得住他们家这个从小娇生惯养倔驴脾气的小祖宗！
　　门外马车停下，庄循率先从里头下来，转身向车门伸出了手。
　　不一会儿，一只修长白皙的玉手搭上庄循的掌心。从里头走出来一位不施粉黛衣不兼彩却明艳动人的妙人儿。个头虽比庄循略高，身形也稍微比庄循壮一些，但并不影响众人对其美貌的赞不绝口。
　　庄夫人见傅娄的第一眼就喜欢得不得了，瞧着他就是个乖巧懂事能管得住夫君的人，看自己儿子庄循站在他旁边顺从听话的样子，心里别提多高兴。庄老爷就更别说，只要能让儿子收收心，家世清白，品行端庄，其他的条件他一概不论！反正他也没指望这个臭小子能和别的世家大族千金联上姻！
　　而庄府的长公子庄毓则无需异议，兄弟喜欢的，支持就完了！
　　傅娄就这么住进了庄家，与庄府上下相处融洽，虽未过门，大家却已认定了他是庄循正室夫人的身份。
　　未满一月，庄家二老就开始择定吉日为两个年轻人张罗成亲事宜。但因傅娄的双亲不在，家世为何还是个谜，庄老爷未免有些顾虑。他挑了个时候让庄循来和他谈事。没成想却听得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从带傅娄入府的那一天，庄循就没打算瞒着家人什么，只是在寻一个恰当的时机。正巧父亲邀他私下谈话，关起门来，他觉得这正是时候。于是他把傅娄是男儿身，是鲛人族人的事情和盘托出。
　　“什……什么？”
　　如预料中，父亲母亲的反应很大，尤其是父亲，手中原本端着的茶盏一个拿不稳直接摔碎在了地上——那是父亲特地叫人定制的最爱的玉制茶盏啊！
　　“你……”庄老爷颤着声音，手抖索着想给儿子一巴掌，被爱子心切的庄夫人拦了下来。
　　“老爷，别动怒。有话好好说嘛。”
　　“你起开。”庄老爷正气头上，但是推开庄夫人的时候却是轻轻的，不舍得对他使蛮劲。“你这个逆子！”庄老爷指着庄循，气愤地让他跪下。庄循也不反驳，乖乖的跪在地上。
　　“别说为父的不近人情，你赶紧把他送出庄府，不许你再与他来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