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得一人心》白玉衡

4、鲛人夫人（一） 风平浪

　　风平浪静的海上，一艘双层楼船推着白色的微浪缓缓行进着。小厮搬来摇椅，备上瓜果，供此时踱步而来的庄家二少爷庄循享用。
　　说出去可能没人信，这次庄循大张旗鼓的出海不为经商，不为出游，竟是为了赴一个虚无缥缈的约。
　　庄循幼时非常喜欢下海玩，水性也特别好，经常外衣一脱便直奔海里去。活像话本里闹海的哪吒。然而有次却不幸遇上了暗流，被卷入深海，当时大伙儿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发现小少爷不见了。好在最后人给救回来了。
　　只不过，小少爷一醒来就说自己是被一个特别特别好看的美人儿救上来的，美人儿的眼睛多漂亮，皮肤多白，身上还有亮晶晶的珍珠。美人儿答应他，等他长大了，让他去海里找他，他愿意与他结秦晋之好。
　　当时庄家上下都以为他让这件事给吓傻了，着急得不得了，特地请来了传闻中能通神的道士给他办了几场驱邪祈福的法事。
　　庄循见所有人都不相信他，也就不再提起这事儿，父亲母亲以为他好了，又高兴的大宴宾客庆贺。
　　只是，不知道是当初的法事有时效还是咋的，如今小少爷过了成人礼，毛病又犯了，又开始嚷嚷着海里有个美人媳妇儿在等他。
　　庄家二老拗不过他，见不得他一哭二闹。没辙，只好给他准备了一艘船，安排人手护送他，陪着他下海胡闹……啊不，寻妻！
　　但是，海那么大，无边无际，不知道人家姓名，也不知道他在何处，上哪儿找，怎么找，目标明确的庄循都是懵的。
　　“二少爷，一个多月了，我们是不是该……”从小跟在庄循身边伺候的随从王昕忍不住发出劝其打道回府的暗示！毕竟，不知道对方姓名家世，别说在消息畅通的陆上找不着人，就算是官府悬赏通缉都不一定寻得到，何况是在这浩瀚无垠的海上呢。简直如同大海捞针，绝无可能。
　　庄循慵懒地吃了颗绿皮葡萄，悠悠的说道。“本少爷的恩人一日寻不见，本少爷宁愿在这海上飘一辈子，也坚决不回去。”
　　“但是……”你想在海上飘，我们可都不想啊——暗自抹泪。
　　“不用可……哎呀！”
　　船身突然发生剧烈的颤动，差点没把躺在椅上的庄循给震翻过去。
　　“发生什么事了！”王昕护住庄循，对着掌舵的问道。
　　舵手从惊讶中回过神，说：“好像撞到什么大家伙了。”
　　不会是触礁了吧？可转念一想，这片海域他们也不是第一次走，哪里有旋涡哪里有暗礁他们比谁都摸得清楚。不可能失误。
　　莫非是海里游上来的不明巨物？
　　王昕忙命人检查船体可有破漏，又让人去查探究竟是撞上了什么东西能引起如此大的震荡。
　　没多一会儿，就有人来报，说是撞到了个人！庄循和王昕都惊呆了，这就离谱了，撞到个人能有如此大动静？
　　“人呢？”庄循问。
　　“人捞上来了！”
　　主仆二人好奇地前去查看。
　　只见被捞上来的人被粗鲁地扔在甲板上，全身湿哒哒的，头发贴服着脸，看不清模样。人处于昏迷状态，任凭庄循拿手怎么推他都没有半点反应。
　　被勾起好奇心的庄循伸手拨开那人脸上湿漉的头发，露出略显苍白的脸庞。
　　“他，他是……”
　　庄循双目瞪大，欣喜得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王昕疑惑地凑过去看——眉目如画，轮廓柔和，美若仙娥！是让人一见倾心的绝艳美色！
　　“二少爷，你不会是看上他了吧？”
　　“胡说！”庄循反驳道，“我心里只有儿时救我的恩人，怎还会看上其他人！”
　　“那你？”
　　庄循爱惜地轻抚美人的脸颊，言语难掩喜悦地说：“他就是我魂牵梦绕，一直在找的心上人啊！我那未过门的媳妇儿！”
　　“什，什么？！”
　　故事还真的以难以置信的轨迹展开了。庄循高高兴兴的将人抱回船舱。王昕独立船头，远眺海天一色，风呼呼的吹，依旧平复了不了他凌乱的心绪。
　　茫茫大海，这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
　　庄循小心翼翼，别开脸，亲自为心上人剥开外衣，想为他换身干净的衣服。然而让他感到犹如晴天霹雳的是，从小到大心心念念的美娇娘居然是个胸前一马平川的汉子！无意冒犯的他还是忍不住的掀开了他的衣襟……
　　颇受打击的庄循呆在原地，但是没过一会儿他便释怀了！他心心念念的是那个救了他的人，他要许的也是那个救了他的人，不管是男是女，只要是他就行了！
　　想通了这一点，庄循又迷茫了。许诺的当时毕竟年幼，不分男女，可不代表长大了后也分不清。他可以接受他是个男子，那他呢？他能否接纳同样身为男儿的自己？
　　能被接受犹此不易，如若再顾左右就太不识好歹了！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船上点亮烛火，徐徐归港。
　　王昕端着刚做好的热腾腾饭菜敲开了庄循房间的门。
　　此时，庄循还坐在床边痴痴地凝视着床上熟睡之人。那模样，像极了……府上那条每天早上会巴巴瞅着大少爷直到大少爷醒来的阿黄。
　　“二少爷，该吃饭了。”
　　庄循敷衍的“嗯”了一声，言外之意是让他放下东西马上离开，不要打扰了他和心上人独处！
　　王昕无声叹气，把饭菜放下之后便识趣的离开了。
　　唉，媳妇儿长得可真好看。不愧是他从小就属意的心上人。
　　小时候每次说起这个海里的媳妇儿，大家总说他傻掉了，根本不可能会有人住在海里，一定是附近的人救了他，是他出现幻觉了，误以为是海里的人。他解释了一遍又一遍，更把救他的人的长相衣着描述得非常详细，可大家还是不信他，还觉得荒唐，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人住在海里。
　　时间长了，他也就不坚持了。反正等成了年，他是一定要去海里找媳妇儿的，这么漂亮的媳妇儿，不找让别人讨去了可怎么是好？至于别人，爱信不信！媳妇儿是他的又不是别人的！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困意袭来，庄循支着下巴昏昏欲睡，他强撑着打架的眼皮，但意识不受控制的飘离。脑袋一下一下的点着。支着的手忽然一松，头顺势向床上倒去。
　　这时一只纤长的手适时的托住了他下沉的脑袋。
　　温软的触感让庄循一激灵，猛然惊醒，扭头见床上躺着的美人儿此时睁着一双漂亮的眼睛看着自己。
　　他兴奋地回握住他的手，说：“你终于醒啦！媳妇儿！”
　　美人儿眨巴着眼睛，疑惑的重复了一遍庄循的称呼：“媳妇儿？”
　　庄循察觉自己似乎过于唐突了，忙解释道：“小时候我答应过你的。等我长大了，要来海里找你，娶你为妻。你别告诉我你都给忘了？”
　　美人儿歪了歪头，努力认真地思索。但记忆却像零星碎片，拼不出一张完整的画面。他只依稀觉得，自己理应游荡在这片海域，似在等着见一个人。可怎么也想不起来要见的是谁。眼前之人这般热情，目光中满是憧憬，不会就是他吧？
　　“没事没事，记不起来就别勉强了。我相信，重新开始，我们的感情也是可以培养起来的！”庄循见不得美人儿苦思的样子，制止了他继续想下去。“对了，当时我光顾着和你玩了，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害我好一通乱找。差点没把这片海抽干了翻一遍！”
　　美人儿呆愣地看着庄循，听着他说一些自己听不懂的话。但是看得出来，他不像个心机之人，对他应是无害的。也许，他们之间真有段过去？
　　“我……叫傅娄。”
　　“傅娄……傅娄……”庄循反复呢喃着他的名字，忍不住赞美道：“真是个好听又特别的名字！”
　　时隔多年。他终于知道了心上人的名字。
　　开心之余，庄循想到睡到现在傅娄也该肚子饿了，便喊来王昕为他们热饭。
　　王昕进了房间，就见两人含情脉脉、目光拉丝一般对视着彼此。仿佛两人日同出夜同卧，不曾分开般的熟悉。久别重逢，一点疏离感都没有，是否自然得过分了？
　　王昕走到桌边去拿放凉了的饭菜，他的靠近让傅娄禁不住地警惕，缩在庄循的背后防备地瞧着他。庄循以为他在害怕王昕，安抚他道：“别怕，他是从小便跟着我的随侍，不是坏人。”
　　王昕扭头看了眼庄循背后只露出了半边脸的傅娄，内心自忖：我长得很凶吗？
　　为了在未来的二少夫人面前表现得温和可亲，他对着傅娄施礼问道：“公子可有想吃的，小的等会儿给你一并送来。”
　　面对王昕的套近乎，傅娄很是配合地回应他道：“我不挑，都可以。”
　　王昕点头应诺，便退下热饭去了。
　　他走后，庄循回身给傅娄紧了紧被子，说：“入夜了，赶紧裹好被子，免得着凉。”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庄循愣了愣，指尖撩过傅娄的耳鬓，温柔的说：“当然。因为你是我许诺要娶的妻子。我不对你好，还能对谁好？”
　　“可是，我不记得……你就不……”
　　“没关系。”庄循打断傅娄的话，他知道他要说什么。
　　他笑着温柔地说：“我记得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