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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生的诗 蓬茸临风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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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茸临风携飞羽
君子宣室帝王篇
辉芒斑驳投树影
竹柏苍苍累诗笺
烈烈风声闻边鼓
由怹驰骋比圣贤
——风吹拂芦花,纷飞似轻飘飘的羽毛。君子献身宫室,为国君献计献策,鞠躬尽瘁。赤日骄阳,穿过竹林柏叶,落下斑斑星点树影,繁多美好得如同书案上垒起的诗笺。风声烈烈,隐约能听闻边关战鼓之声。是他扬鞭策马征战的模样,伟岸而令人敬仰。
干将马上指长鞭
志在九野历桑田
凌绝天下览沧海
云行千里已经年
——将军马上指点征战,立志为国效力开疆拓土。站在高处一览天下,此行至今原来已有数年。
凯旋之日,他来赴二十年前的约。
丛林深处的小木屋,是他期盼了许久,又胆怯不敢近前的地方。他克制着内心狂澜,踱至门前,抬手轻扣柴扉。
回应他的是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继续敲着,许久之后,门扉终于轻启,思念的人站在自己面前。
青丝如瀑,容颜依旧,微微一笑,温暖了冰冷数十年的心田。
他颤抖着手想去触摸那张想念到刻骨的脸庞,却在指尖即将碰到的刹那,扑了个空。
他不相信,张开双臂想要将其揽入怀中。眼前的人竟像飞沙一般一点点散开,飞向自己,穿过身体。
躲在束发中的银丝在光线影绰中野蛮生长。
揪疼的心提醒着他,这里,已经不再是他梦里原来的样子了。
凉风似能知晓他的心意,吹拂着桃花树,洒落片片芬芳,覆盖上孤坟,点缀着差点被齐腰高的野草掩埋的碑石。
站在门前伟岸的背影,在这荒草包围的院里,显得脆弱而凄凉。
“你说,将军来这里敲门,究竟是为了什么呢?野草都长这么高了,得好多年不住人了吧?”
“没见旁边的坟头吗?许是对将军来说特别重要的人曾住在这里吧。”
“既是重要的人,我们何不帮他收拾一下这院落?”
“故人故地,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是故事。除了将军自己,旁人还是休要动他分毫为好。”
——荆年,你让我放下,让我忘了,如何能呢……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逃过村民的追赶,杨淮扛着一只小牛犊跑上山。
山上盛传住着山鬼,山下的村民敬而远之,视之为禁地,不敢随便踏入。也就他敢往里边闯。
杨淮流落至此地一载有余,为了养活自己,专干偷鸡摸狗的事。村民们对他恨之入骨,又拿他不得,谁叫他一身滑溜功夫,蹿的高,跑得快,专挑鬼山逃窜。
托这当今乱世,兵祸四起的福,帮他练就了这一身保命的机灵劲儿。
轰隆一声,天公不作美,顷刻间下起了倾盆大雨。杨淮低咒一声,扛着小牛犊加快了脚步。鬼山很大,平日里上山也只是在山腰以下徘徊,几乎没有上过顶处。今日天降暴雨,根本没心思顾及方向,只管往前跑。内心只求能撞到处可避雨的山洞或者破屋,帮自己渡过窘境。不过,山下的村民对鬼山那般忌惮,山上怎会有人迹呢?
跑这么长时间,别说人了,连只野兽都没见到。
跑得累了,杨淮小腿发软直打颤,眼睛被雨水糊得有些看不清前方,一不小心被山路上凸起的石头绊倒,扑到了泥水里。趴在地上的他干脆就不起了,翻个身抱着小牛犊躺着歇歇。望着白灰白灰的天空,雨水像一根根的针,向下扎入他的肌肤。不疼,但是有些冷。
“喂,在这里睡觉,可是会没命的。”
杨淮听到人声,连忙坐起来警惕地四处张望。
一个穿着布衣,纤瘦似风吹即倒,脸上戴着狰狞面具的人举着伞站在他前行的地方。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荆年时的场景,那时的他真以为自己遇到了传说中的山鬼。
后来,荆年告诉他,他是村里唯一一个大夫的独子,十年前村里大旱,三年无收。村民都认为是山鬼作祟,才有此灾秧。村长听信谣言,让村里挑出阳月阳日出生的童男童女共六人,作为人祭献给山鬼,以求山鬼能与村民修好,不再作乱天时。而他就是那六个孩子中的一个。
但这世上哪儿有什么鬼怪呢,不过是人心不古,幻化而来。
只是当年的天象却凑巧应了谣言,献了童男童女,果真甘霖降下,拯救了一方子民。
而献祭的六个孩子,注定只能待在山上,再也回不了家。垂髫小儿,便有五个等不到弱冠,只留下荆年一人坚强的活了下来。
他们第一次相遇之时见到的鬼面,是上山前荆年的父亲塞给他的。他们家世代行医救人,到头来却救不了自己的孩子。想来,这是父亲留给儿子的最后的守护。
“你会怨恨他们吗?”他问他。
荆年摇了摇头。怨恨并不能让他回到父亲母亲身边,更不能让他好过一点。这一生,他认了。父亲期望他能活下来,那他就努力活下来。即便生老病死也不复相见。
杨淮看着荆年淡然的脸,仿佛看见了另一个自己。往后日子,他厚着脸皮赖上了荆年,而孤独惯了的荆年,也并不介意身边突然多了个人,反而还有些高兴的。
杨淮帮荆年加固了木屋,帮他出去觅食。当然他得到的食物不再是偷盗来的,因为荆年不喜欢他这样。
要说这鬼山除了没人,飞禽走兽倒是挺多,大的抓不住,小的还是好逮些的。杨淮琢磨会了如何制作捕猎的工具和机关,每天会给荆年带回些兔子、野鸡、飞鸟之类。荆年就负责将他们煮熟了然后一起吃。
慢慢的,瘦弱无骨的荆年逐渐长了肉,脸上也不再是病态的白。杨淮颇有成就感的捏捏荆年的脸,称赞他现在的模样比之前的时候可人意多了。
荆年羞赧的打掉他的手!嗔怪道,“别捏我脸!”
杨淮故意凑到近前,调笑道,“怎么,害羞了?”
“哪,哪有……晾你的衣服去!”荆年将手上刚洗好准备晾晒的衣服一股脑扔给杨淮。溜也似的跑进屋去。留下杨淮在外头回味着刚才荆年脸红耳热的模样,大声地叫上一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啊!以后我天天捏嘿!”
荆年说他想念村里的桃花了。
杨淮记在心里,溜下山去,为他寻来了桃树种。数年的时光,他们陪着桃树从一颗颗种子,到开出一树树花。
春天的风带着凉意,吹落一地芳华。
荆年抬头望着盛开的桃花,陶醉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一阵阵淡淡的花香撩拨着鼻间,沁人心脾。嘴角微微翘起,人面桃花分不清,看迷了身旁凝视的人。
一朵小花从枝头上晃晃荡荡的飘下,不偏不倚地落在荆年的唇上。杨淮看着,踟蹰着,目光不知是定在了花上,还是底下的妃色上。
他怀着一颗紧张到仿佛要跳出胸口的心,鼓起勇气上前吻上了那两片好看的妃红。软软的触感,透着热热的温度,激荡一阵芬芳。
荆年感觉到唇上的热度,震惊得睁开眼睛,下意识就往后退。
差点没站稳的身体一踉跄,杨淮顺势环住他的腰,将他揽入怀中。嘴上的动作则愈加放肆,任凭荆年如何推拒都不松开。
如果时间可以定格,二十年后的杨淮一定会想定格在这一刻——他们彼此交付的时光。
盛世太平的消息,他花了二十年的时间才送到,而他却于此长眠,再也听不见他亲口说与他听。
待到暮色四合,杨淮才不舍的下山。
当走到鬼山的入口处,他不经意的一瞥——村子通往山上的路旁静静地立着两座新坟,碑文上刻的,是他熟悉的名字……
“……真好。”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