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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差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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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没有极度信任的熟人,比起一般朋友,人总是愿意与陌生人敞开心扉。
安迪也许是见卢卡对屠龙之事颇为好奇,也可能是人总是需要一个倾诉对象,安迪竹筒倒豆子地把自己短暂的做勇者当英雄的事迹绘声绘色地给他讲了一遍。
卢卡听得津津有味,直到暮色四合还意犹未尽,眨眨眼:“还有么?”
“我一共干了这么几年,就这些,没啦。”安迪站起身,活动酸麻的腰身,“现在你该回家了,天色太暗可能会遇到黑熊。”
“我就跟着你走。”卢卡说,“你很有趣,我赖上你了。”
“我没有收养大型犬的习惯。”安迪说,“况且我的住所很窄,你过来我会很拥挤。”
“我可以蜷缩身体。”卢卡不屈不挠,“求你了,我很好养活的。”
或许是实在孤独,安迪动了恻隐之心,松了口:“遇到危险一定要听我指挥,如果你害怕,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不怕不怕,我什么都听你的。”卢卡兴高采烈地跟在他身后,活脱脱一只哈士奇,“我就是为你而来的。”
安迪的心里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没想明白情绪的来由,一股脑地归结于“哈士奇”错误的遣词造句,于是他又追加了一条规矩:“说话要打报告。”
卢卡一下子把嘴闭起,做了一个拉拉锁的动作,又敬了个军礼,表示一定遵守。
嘴上虽嫌弃,但安迪还是给卢卡腾出来足够他伸展手脚的地方。
两人互相道了晚安,背对背,合眼休息。
入夜,安迪再一次被噩梦缠身,虚幻中充斥着血肉模糊,不成人形的故人将他团团围住,低低声音在他耳畔蛊惑:
“下地狱吧——麦利斯的罪人——”
安迪捂住耳朵,企图想把那些聒噪的杂音隔绝:“不——我不是!!!”
艾克攀上安迪的脸,挤出一个扭曲的微笑:“前辈,我好疼呀,你能下来陪我吗?”
“不、不——”安迪试图把艾克的手扯掉,可全身就像被束缚住一样动弹不得。
——
“喂,醒醒!”卢卡趴在安迪身边,自刚才开始他就一直大喊大叫,嘴里还不停念叨着“不要”。
卢卡拍拍他的脸,却换来更加激烈的反应。
无奈之举,卢卡朝魇住的安迪双手合十:“对不住了。”然后一个耳光就呼到了安迪的脸上。
惊醒的安迪猛地坐起来,双眼涣散无神,下意识抓住了眼前飞舞的什么东西。
“回神啦?”卢卡凑到他眼前,“梦到什么了这么吓人?”
安迪摇摇头:“我都说什么了?”
“你突然地挣扎起来,嘴里还一直喊着‘不要不要’的,脸色还很难看。”卢卡说,“有黑熊追你啊?”
“不,比黑熊可怕一万倍。”安迪眼神黯淡,“我还没有给你讲过我的最后一战吧?”
卢卡耸耸肩,席地而坐:“如果你愿意说的话,我会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
“谢谢。”安迪也坐起来,双手环膝,回忆起那段对他来说不算愉快的过往。
卢卡真的做到了一个合格的倾听者,全程都聚精会神地听着,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断。
全部吐出心事的安迪心里畅快了不少,他感到心上的大石头轻松了些,但他又怕卢卡也同那些人一样,认为他是罪魁祸首,于是安迪用极轻的声音问道:“你说,我是不是个糟糕的人?”
很奇怪,他下意识就把卢卡和“那些人”分离开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就后悔了,问什么要把话问得这么绝呢,把话挑明最后弄得谁都尴尬。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等到旭日东升,卢卡不想继续跟着他,大不了自行离开也就罢了。可他潜意识里一定要自嘲一句,非要给自己下道罪诏,再次把伤口撕开,淌出嘀嗒的血来,不知道是想让谁铭记。
明明只有一秒,在安迪的世界里却仿佛延长了一个世纪一般漫长。
他看见卢卡张开嘴唇,盯着他的眼睛,疑惑地问:“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没想到会被岔开话题,疑问句让安迪一愣,一时间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斟酌道:“我辜负了所有人的期待,我现在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了。”
听了这话,卢卡反而咯咯地笑起来。
“你笑什么?”安迪摸不着头脑。
卢卡不答,笑得更夸张了。
莫名其妙的安迪终于失去了所有耐心,不轻不重地凿了他一下,没好气道:“问你话呢!笑屁!”
“抱歉抱歉。”卢卡揩去眼角笑出的泪水,“只是看见你这么小个孩子,用稚气未脱的脸思考这么深刻的问题,就莫名有些好笑。”
“我才不小,还有不到两个月就十六了,已经是可以出来打工养活自己的年纪!”安迪不满意道。
“不是看不起你。”卢卡解释说,“但你的思维方式还不够全面。”
他边说边拿起身边的树枝在土地上画画:“你看,这是你。”地面上出现一个憨态可掬的火柴人。
“我才不长这样!”
“我画技不见长,凑合看吧。”卢卡没搭这茬,继续道,“你是因为什么才成为勇者的?”火柴人的旁边画上了一柄宝剑。
“国王任命。”
“我没问你是通过什么渠道得到的。”卢卡佩服他清奇的脑回路,“我是问你的初心。”
“因为看到百姓长期受到魔物的侵扰,所以想保护他们。”
“很好。”卢卡又画上一群在房檐下的火柴人,“那么你有没有履行你的职务,恪守你的初心呢?”
“当然。”
“那让我们现在换位思考一下,现在你不是安迪,从来没有担任过勇者。你只是一介平民,周围有诸多的怪物,可你却一直生活在安静祥和的氛围里,这是为什么?”
安迪闭上双眼,开始顺着卢卡的话语遐想:“因为有人一直在给予我们庇佑······”
“你从来没有离开过你的城镇,对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怎么会知道有人在保护你们呢?”
“国王会发布公告,将城外发生的所有大事都写在上面。”
卢卡画了一顶王冠:“所以你的消息渠道非常单一,你所知道的等同于国王想让你知道的。那么如果次次都是捷报,你会产生一种什么样的想法呢?”
“屠龙对那人来说是易如反掌,就像做乳酪面包一样简单。”
“答对了,不过没有奖励。”卢卡开了个小玩笑,伸手拂去了房檐,在人群旁边画上一条恶龙,“那么试想一下,如果有一天,你平静的生活突然被打破,整日暴露在被怪物侵袭的恐慌之下,你会作何感想?”
“我首先是害怕,惶惶不可终日。再然后,我就会开始怨怼,迁怒于之前解决麻烦的人,想质问他为什么不继续给我们提供保护······”
“为什么——为什么不继续保护我们?!是你的话不是轻易就能办到的吗?!为什么这次这么慢?!你是不是享受了太多的声望与夸赞,就忘了自己是谁了?!”安迪已经完全把自己代入居民的角色,渐渐的开始和假想的勇者对话。
“可他不但没有解决麻烦,反而带来了噩耗。”卢卡的话如同魔鬼的低语,他循循善诱到了最后一步,“和他同去的队员都陨灭在了征伐里,可他却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告示又表,前后战斗搭进去三十人众,可每次都是他独活······那些无辜的人哟,统统丢了命,可怜,家人连尸首都见不到最后一面。”
安迪全身战栗,几乎是咬牙切齿:“杀了他!!让他给那些因他丧命的人陪葬!!!!”
卢卡轻抬眼皮,看了处于混沌状态的安迪一眼,低头用树枝将除了代表安迪的那个火柴人之外的一切意象全部毁去。
安迪相当煎熬,一方面,他完全浸入到百姓的角色中,对勇者恨之入骨;另一方面,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就是那个千夫所指的人,痛苦万分。两种强烈的情感激烈碰撞,情感进化成一把双刃的剑,双方轮流将他千刀万剐,把他来回撕扯,脑袋像滚水一般沸腾。
好痛苦······安迪用仅剩的意识想,谁能救救我。
然后他就被轻柔地揽入一个宽厚的胸膛。
卢卡的大手一下一下地抚摸安迪的头发,给小孩顺毛。
积压的情感的大坝找到了宣泄口,泪水一下子决堤而出。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卢卡轻声细语,“你看,这一切都是由于信息不对等,加上人的习惯带来的理所应当的安逸心理······”
“说点我能听懂的。”安迪还在小声抽噎,却还是忍不住?他一句。
卢卡用指腹拭去安迪的泪水:“你当然不是个糟糕的人,糟糕的,是那些拥有这些想法的人。”
这个回答,是给安迪最好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