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
-
米色的地砖上,一座红木复古落地钟倚墙而立,晚七点的钟声刚敲过,敲门声紧接着响起,没有人回应。门外的人再次看看名片,确认了门牌号,推开虚掩着的门,无声地穿过空荡荡的玄关,难以置信地驻足在客厅门口。
这里与其说是客厅,不如说走进了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收纳箱。客厅入口被一摞纸盒箱占去一半,一张木茶几横在后面,热水壶、茶具、打印机、成摞和散开的文件……这些东西胡乱堆在茶几上,旁边摆着不配套的沙发,几只都烂得快要散架子,剩下的空间几乎被书柜塞满。
拆掉了玻璃门的笨重书架上,不留一丝缝隙地挤满了书,摆在客厅最深处。这只书架前放置了一块白色教学板,板子隔出的角落里,一盏亮着的台灯放在地砖上。墙面上贴了一张城市地图,上排贴着几组照片,照片上有油性笔做的记号。
这些照片引起了闯入者的注意,至少有四张人物是他熟悉的——包括他自己在内。他翻着一份挂在板子边上的记录,丝毫没注意窗边的长沙发上衣服摩擦的簌簌声。
那人原本睡在沙发上,外套罩住整个上半身,现在顶着乱蓬蓬的头发坐了起来,看着身上还穿着高中校服的闯入者,声音略带沙哑地制止:“不要随便翻别人的工作文件啊。”
男高中生眼睛红红的,抓起手中的文件质问到:“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调查我爸的事?”
这位404室的主人微微皱起眉头,一边抖平外套的褶皱,一边回答到:“如果你问我的姓名和职业,名片上写得很清楚,我叫陆砚,是一名侦探。如果问我调查有没有警方许可,你可以看到文件上的公章,这些都是公安内部的正规文件,他们希望得到我的协助。”陆砚穿上风衣,均匀地搓了搓自己混乱的头发,“顺便,如果你想知道为什么现在才开始调查,因为失踪案发生的时候我不在D市,不久前才回来,而这段时间内那些‘专业人员’对这起失踪案毫无头绪。”
高中生听了陆砚的话慢慢垂下头,手掌捂住双眼:“所有我知道的都在笔录里了”
“没关系,我需要听你亲口再说一遍,有助于滤清思路。”陆砚清了清嗓子,“喝点什么吗,茶还是热水?”
“水就行。”
窗外的光线逐渐变暗,模糊的热气从纸杯中蒸腾飘起,散在晦暗之中。
“那天是周末,下午三点多我妈带我去看外公外婆,我们每周都去。走的时候他在午睡,我妈叫醒他嘱咐干活,他答应了之后接着睡了。到外婆家就聊天、看电视,没什么特别的,六点左右妈妈给外公外婆做完饭,我们就回去了。”他背靠沙发深吸一口气,眉头深深皱起,“到家发现他不在,手机放在客厅电视柜上,钥匙串和钱包还放在昨天的位置,只有平时穿的那双皮鞋不在。我妈当时很生气,一边做饭一边骂,因为我周一要上课,饭做好就先吃了,吃完就回了学校。后面知道他失踪,是我妈报警之后了。”他的声音低沉,所说的内容和笔录完全一致。
“他没带身份证、钱包和银行卡,说明没离开D市,能供他容身的地方也很不多。”
“那谁知道呢?”高中生咬紧牙齿,“他不是还有情人吗?他失踪那天上午还发了信息,说想见面谈谈,和那个情人余景婷。”他瞪着陆砚。
“余景婷没有回复,也没有赴约,她那天下午参加了公司同事的聚餐,直到晚八点才回家。”陆砚快速且平淡地叙述道,“没有任何证据指向她,抛开事实去猜测会产生严重的谬误,你妈妈提供了一个证据……”
“是吗,那你猜测他为什么失踪了?”高中生打断了陆砚的话,语气里压抑着愤怒,胳膊压向茶几。突然他听见一道声响,门被费力地打开了,沉滞的脚步声和摩擦声从玄关传进来,客厅的光线太过昏暗,只能看见一个抱着大箱子的黑影停在客厅门口。
“是谁?”高中生不安地站起身。
陆砚坐在沙发上,头也不抬地大声说到:“辛苦,你做得不错,最好可以再开一下灯。”
灯“嗡”地一声亮了,泛黄的光立刻点亮了客厅。高中生看到玄关处站着一位齐刘海、扎马尾辫的女大学生,她穿着黑色韩版棉服,直筒的深色牛仔裤,手里攥着一双手套,大箱子放在脚边,正嫌弃地看着陆砚,说起话声音略中性:“既然摸黑也一样能进行你‘重要的询问工作’,为什么还非开灯呢?”
“你不是真心想问这个问题,所以我就不回答了。”陆砚向高中生露出一个虚假的微笑,解释道,“她是张衡,我的同事。刚才说到一个重要的证据……”
陆砚的不以为然似乎在张衡的意料之中,她表情愉快地抱起箱子从夹缝中挤进厨房,对高中生说着:“不用在意我这边。”然后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个坐垫,坐在地上摆弄起箱子里的东西。
高中生对陆砚的话反应了几秒,“有印象,当时我妈坚持说门上多了半个鞋印,之前门是干净的。”
陆砚翻开茶几上的一份文件,回形针别着一张照片夹在纸页中,照片中白色的防盗门上留下半道浅浅的鞋印。说是半道,其实只有一个完整的脚尖,鞋底粗大的波浪形花纹只呈现了一半,但非常清晰,没有缺损。
“当事人的妻子非常爱干净,经常做家务,全家人都没有用脚踢门这种习惯,她认为这个鞋印是当事人失踪前留下的,这个证据值得参考。”陆砚把文件移到高中生面前,继续分析道,“根据花纹,我们能确定这双鞋是男性橡胶底运动鞋,新买不久。警方判断这个鞋印的鞋码大概在41-42.5之间。”
高中生迷惑地看了看照片,再看看陆砚的脸:“能看出来吗?”
“男性运动鞋的花纹更深、更粗大,橡胶底的鞋印花纹比塑料底或泡沫底更清晰,但非常容易磨损。”陆砚嘴上说个不停,手上又递给高中生另一份文件,“当事人家门口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他本人甚至连手机钱包都没带,所以我倾向于认为,一个熟人趁你们串门的时间上门带走了他。这份名单上是当事人失踪前六个月内有过通讯的人,我想知道哪些是连你这种周末才回家都熟悉的人。”
这是一份包含了120多个电话号码的名单,除了单位和家庭座机,有57个私人手机号。高中生每对其中一人有印象,就在名字上打一个勾,写下和他们的关系。客厅中安静了一会儿,直到对一个名字开始犹豫。
“这个叫常向东的人,我听他提起过,周末也偶尔两次来过家里找他打牌喝酒,但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
“他向你父亲放了共十二万的高利贷,是债务人。你知道这件事吗?”
高中生点了下头:“后来听说的,但我不知道他借钱干什么用了。”
陆砚手指交叠在一起,淡淡地说:“给余景婷在这个城市安家。”
客厅中安静了一瞬,高中生抄起手上的名单,狠狠地抽在茶几上,发出惊人的“啪”的脆响,纸飞出几片碎片。他涨红着脸,丢开名单,还觉得不解气,用尽全身力气拳头砸向桌面,巨大的“哐哐”声仿佛要粉碎这张茶几。张衡担忧地回头看了看,陆砚正耐心地等待对方的情绪平复,但他没有等到。
高中生再一次站起来:“他爱去哪去哪。”说完扫了一眼落地钟上的时间,“九点之前要回学校,我走了。”说完,几乎是冲了出去。
“他这样不会出问题吧?”张衡无奈地说,“你可以再委婉一点的。”
“我知道他会是这个反应,所以把这个人名放到了最后。”陆砚满意地收起支离破碎的名单和碎片,总像是在自言自语般,“让警方排除掉鞋号不符,不在场证据充分的人,进展可以说是非常顺利了,这个周末我就可以开始调查嫌疑人了。你那边怎么样?”
现在张衡确定陆砚在和她说话了。此刻她正把大小一致、外框相同的油画从箱子里拿出来,“和你一样,她没让我进去,但是从第一幅到目前为止收到的所有的画都交给我了。”
“看这几幅暗红色作为主色调的画,图形重复、分布混乱。”陆砚拿起其中一幅。
“啧啧,看着有点癫狂,要是每天晚上都有一幅这样的画放在我家门口,确实挺恐怖。”张衡一边说着,一边掏空了整个箱子。
“余景婷就是这个时期决定雇人调查的。”陆砚将几幅画颠来倒去寻找什么标记似的,半天一无所获,“她没做任何时间和顺序的标记。这个颜料里会混着作画者的血吗?”
“什么?”张衡愕然问道,“你这是纯粹的猜想吧?”
“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性。”陆砚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支试管和一个纸包的刀片,将油画上的红色颜料刮下来一些,接到试管里,盖上盖子,冲张衡挤出一个没有笑意的笑容,“血在病态的执着中是不可缺少的,当然了,需要认真求证一下。这算是赠送给你的援助,别忘了我们的说好的,要想周末之前跟上我的失踪案调查进度,你得让大脑飞速地转起来,快点解决掉匿名画这道题。”
张衡撇撇嘴,以示不屑,继续手头的工作:“底下一堆明显是早期的作品,重复临摹梵高的名作。”最后,她举起一个新发现,“你看,这一张是蜡笔画吧?相框不一样,画风非常幼稚,还有日期,今年2月……”
陆砚瞥了一眼,不以为意地走开:“你的鉴赏能力没出错,是蜡笔画,这应该是余景婷五岁女儿的作品,她显然不怎么关心自己的女儿,所以把这张画和匿名画混到了一起。”
“她还有女儿?”
“嗯,她在私奔到D市前有一段6年的婚姻,结婚第二年就开始了和当事人的婚外情。一年半前,她抛弃前夫和孩子不久,前夫就车祸去世了,孩子被爷爷奶奶照看。这幅画可能是孩子外公外婆邮过来的,你可以问问她。”
“这么看,她落得现在的处境算是咎由自取了。说不定匿名画是一种报复。”
陆砚听了张衡的话,皱起眉头:“喂,不要说出这种愚蠢的推断,你这是放弃思考了吗?”
“怎么?没有这种可能性吗?”
在相处三次后,张衡头一次见到陆砚露出不耐烦的表情,转身时还带着一丝不可置信地感慨着:“天啊!”然后走进卧室房门紧闭,直到张衡回学校,陆砚都没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