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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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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温暖,一扫阴霾。
步行街上一棵棵银杏满树金黄,白色岩石墙风格的建筑群被一条条支路整齐地切分成不同商区,铺砌着彩色方砖的支路最终在喷泉小广场上交汇。D市唯一的美术馆静立在小广场边缘,今天一场油画展在这里举办。恰逢周末,很多人带着孩子来参展。
张衡第一次参观画展,她觉得展墙像迷宫一样漫长曲折,画却少得得令人失望,才草草略过几幅“宁静”、“静物”、“自然景色”主题的画作,就到了一楼的展墙尽头。她没有看到想看的东西——相似的画风或者相同的颜料。
就在她有些沮丧地思索时,楼梯上蹿下来两个孩子,后面的在追前面的,前面的一边笑着回头,一边飞也似地冲下来,根本没注意到下面的行人,等看到有人时,刹车不及,重重地撞到张衡身上,自己也一个踉跄向后摔倒。
“小心!”一名刚从洗手间出来的工作人员从孩子身后伸出双手,及时地把孩子扶了起来,她看着孩子老老实实离开的身影,温和又有些无奈地安慰张衡,“孩子多了就会这样,看着这边,那边又闹起来了,管不过来。”
张衡对孩子的事并不以为意,但她看这名工作人员很眼熟。当对方也记起张衡的脸,眼神立刻惊讶不安起来,一看到这副表情,她认出眼前这个女人正是周五晚上在楼道撞见的302住户,不出意外的话她也是这些匿名画的收件人。
女人穿着工装衬衫、西裤,脖子上挂着一张工牌,姓名是“余景婷”。她头发盘成一个松松的团子,额头落下几绺碎发,弯弯的柳眉下一双美目流露出无法言说的苦涩。她再次勉强地微笑着,向张衡伸出右手:“没想到在这遇见你。周五那天对不起,我当时吓坏了,看起来肯定很奇怪。”
张衡配合地握了握手,余景婷的手柔软、微凉。
“你当时拿的那幅画是匿名送给我的,持续几个月了,不知道是谁……我一直一个人住,怎么都挺让人害怕的,尤其画的那么……”余景婷坦率地抱怨到。
“这样确实不安全,报警或者找侦探吧。”张衡随口说到,“你长得很好看,如果有人暗中爱慕你,性格又比较偏执,做出这种事也不奇怪。”
余景婷抿了抿桃红色的唇,果断地否认到:“我认识的男人里没有那种闲情逸致去画画的,而且我来到这个城市也不久,也不认识几个人。”她黑漆漆的眸子垂下去,“警察不会管这种程度的骚扰,再这样下去我准备搬家了。”
“你不在这上班吗?这里会画油画的人还挺多的。”
她摇摇头:“我在一个活动策划公司上班,今天的画展是几个画室联合举办的宣传活动,我在的团队负责这次活动。虽然不是第一次,但这边不可能有人知道我家地址。”张衡的一句询问让她打开了话匣子,叹了一口气后滔滔不绝地说到,“几个月前就开始了,刚开始一个多礼拜一次,就放在我家门口,后来间隔时间越来越短,画的内容也越来越奇怪。有时候在半夜听见敲门声,猫眼从外面被胶带贴住,什么也看不见。我在门口贴纸条留言拒收或者恐吓报警,直接把画扔垃圾桶或放在门口不碰,都没有用……”她越说到后面,眉头皱得越深,语气越激动。
“婷婷,怎么在这里聊天,你朋友吗?”一个男人走过来,不到四十岁的样子,头发油光光地向后拢着,中等身材,穿着和余景婷一样的工装。他仰着下巴,带着洋洋自得的笑容向张衡点点头,“小妹妹,你好。”然后手随意地揽在余景婷肩头。
“她是我楼下邻居的家教老师,见过两面。”余景婷回答着,尴尬地看了张衡一眼,想躲男人的手又不敢躲,最终选择忍受。
张衡扫了一眼男人的工牌,他的职位是总监,是余景婷的上司。她对余景婷说到:“你忙,我先上去了。”转身离开时,听到男人说什么“……今晚拜托你接一下侄女”,似乎是私事委托。
余景婷过于热切的诉说削减了张衡的好奇心,生出一种“原来不过如此”的厌倦感。正当她徘徊在二楼,打算再逛一逛就回去时,一道熟悉的影子赫然跃入眼中——那个穿着黑色长风衣的高个子男生,他正驻足欣赏着墙上的作品。
对于再次巧遇,很难让人相信是单纯的巧合。
仔细看来,他的风衣是呢绒面料,很旧,还有些过分的宽大。风衣的领子立着,挡住了主人的脖子。他的身体站得笔直,手插在衣侧的口袋里,甚至有一侧口袋打了一个补丁。
“这年头还有这种节省的年轻人吗?”张衡一边轻手轻脚地靠近,一边心想着。可是,没等她过来,那个人脚步也动了,朝下一个展区,走过拐角消失在眼前。她没有着急跟上,而是留在那个人刚才欣赏的那幅画前。
那是一幅模仿文森特·梵高《星月夜》的画作,深色的背景下,云朵、星星和月亮的光芒都充满了流动感。除此之外,黄色与红色的饱和度非常高,让她想起背包里那幅画中向日葵的用色。
会是同一种颜料吗?
“这幅画的颜料品牌是贝碧欧,颜色鲜艳,干燥器短,相对于初学者是比较专业的牌子。”耳边忽然传来介绍,他的嗓音不低不噪、不轻不亢,清朗的吐字让人刚好听清楚。他干净修长的手指向右下角画作的标签——《夜空》 张X晓 12岁 向日葵画室。“画展里用贝碧欧颜料的作品不多,几乎都来自于向日葵画室,这个画室地址刚好在万华路,阳光小区。”
张衡的睫毛颤了颤,侧头向旁边的人看去,在真正看到之前她就已经预感到了,是他,那个数次留给她黑色背影的人。
他近距离给人的感觉更加高大、有力,约比168cm的自己高出半头多,下巴和峰形的嘴唇边缘长出青色的硬胡茬,柔和的室内灯光正打在高挺的鼻梁上,更衬出陡峭的眉弓下一双深邃的眼睛。那双眼睛正以笃定的目光望着她,仿佛对她连续几日的疑惑和思考都了然于心。
“比较各种牌子颜料干燥后的色泽和性状,只需要一点耐心和观察能力,就能知道两幅画用的是不是同种颜料。”他说完,自觉满意地点点头。
“这幅画和哪一幅的颜料是一样的?”张衡问。
“你知道是哪一幅,不用试探我,也不要因为那个女人无聊的抱怨失去兴趣。”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老式手表,然后微笑着对张衡说,“相信我,这件事值得你好奇。不过现在我要去一趟画室,我很想邀请你去我的事务所谈谈。”他从风衣口袋摸出一张名片,递给张衡,“上面有地址和电话。对了,你在给202的四年级小学生当家教老师吧,真应该向他家长打听打听他们对楼上邻居302住户的看法。”
“名片上没有你的名字。”张衡打断了他的匆匆转身。
“哦,对,我姓陆名砚,陆地的陆,笔墨纸砚的砚。顺便,你的名字是?”他恍然大悟,诚恳地向张衡自我介绍。
“弓长张,均衡的衡,张衡。”
陆砚又定定地看了她一眼,随即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张衡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张橄榄绿色的名片。
“侦探事务所,万华路3号404室。”
现在她满脑袋都是撑起黑色风衣的身影,那个举止神秘的人原来是一名侦探,而且工作地点就在万华路,他是受余景婷所雇调查匿名画吗?说值得好奇,是在对自己的工作故弄玄虚吗?
“……真应该向他家长打听打听他们对楼上邻居302住户的看法。”他的声音在张衡脑海中自动播放起来。
当公交停在万华路站,张衡在包子店前下了车,她抬头望去,三楼依旧拉着窗帘,二楼则正开窗通风。
学生妈妈开门时非常惊讶,她是个年轻时受过较高教育的女人,年近四十勉强维持着体形和风度,一开口说话就流露出强势。一听到张衡特意问起302住户的事,她立刻警惕地问为什么张衡和302住户有牵扯。
“我在楼梯上跟她碰见过一次,她想让我帮个忙,我不知道该不该帮。我同学说,这种事最好先问问您的看法。”
“那你可真是问对了,”男孩妈妈掐着腰,不屑地说,“别管她。”
“听说她独身一人,挺可怜。”
“她自己跟你说的?”张衡没有回答,算是默认。男孩妈妈翻了个白眼,大声说到,“她是个给人当小三的。一年前她刚搬到这里,我还觉得人不错,北方口音、年纪又小,大家都很照顾她。哪想不到半年,人家老婆就找上门了,闹得人尽皆知,要死要活了好长一段时间。”
“后来呢?”
“后来?”男孩的妈妈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那个男人半年前失踪了……两个小时前还和老婆孩子待在家里,母子俩出趟门回来,人就不见了。手机、钱包、钥匙什么都没带,家里一分钱没少,就是找不见人。她老婆一查手机,这才发现男人有了外遇,以为是这个外遇把人藏起来了,又报案、又来闹的。最后案也立了,警察也调查了,那男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到现在也没找到,谁也不知道这起失踪案和楼上那个女人有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