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空》洛轶

22、第二十二章

　　梦的碎片纷纷飞过，化成了一道白光，让林语睁不开眼睛，让他的眼睛很痛很痛。

　　光碎裂的声音伴随着雨水的声音，沙哑地在他的耳边作响。

　　“咳咳——”病床上的林语咳了两下。

　　司晓楠坐在病床旁，听到咳嗽声就上去查看，可是映入眼帘的却是鲜红的血，从林语的嘴边顺着滴在了枕头上。

　　“林语！”司晓楠急忙按铃，可是他觉得太慢了，又冲了出去，“医生！医生！！”

　　林语醒过来了，他的眼睛睁着一条缝，看着天花板，心一抽一抽地痛。

　　哥哥消失了……

　　林语的眼眶很快变得滚烫，眼泪顺着他的眼角往下流，他擦了擦嘴角，抬手一看，是血。

　　林语自嘲地轻笑一声。

　　梦醒了。

　　司晓楠带着医生进来了，累得气喘吁吁，看到林语睁了眼，他整个人都如释重负，一下子冲到了床边帮林语擦眼泪和血。

　　“林语，你终于醒了，太好了。”司晓楠的话里有哭腔。

　　“楠楠……”

　　“我在我在。”司晓楠擦了擦眼泪，笑着看向林语。

　　“为什么？”

　　林语的脸色苍白，说话也是气声而已。

　　就好像一个濒临死亡的人在说遗言一样，很轻、很绝望。

　　“什么？”司晓楠一愣。

　　林语撑着身子坐了起来，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外面的雨正狂躁地抓着窗子，发出一些很难听的声音，却又显得异常安静和规律。

　　林语深吸一口气，看窗外的眼神收回来，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是失败者的自嘲一般，只是眼泪一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林语急忙用手去擦，怎么都擦不光。

　　“你为什么要叫醒我，不要叫醒我啊……”林语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哭了出来，可是却又像威胁别人的恶霸，每一句都是那样的锋利。

　　林语跪在病床上，一手揪住了站在病床旁边的司晓楠的衣领，“你为什么要叫醒我！这里没有他……你让我睡啊，我不要醒过来，司晓楠……”

　　林语的哭声回响在病房里，他抓住衣领的手也松开，顺势往下滑，抓住了司晓楠的衣角，“他说会一直在的，他说好的啊……”

　　“你把林言还给我啊！”林语一把推开了司晓楠，自己也因为重心不稳跌坐在了床上。

　　司晓楠后退了几步，没有说话。

　　“司晓楠！你凭什么叫醒我！你凭什么啊！你以为你是谁啊！”

　　“林语！”司晓楠上前去牢牢抓住了林语的肩膀，迫使对方看着他。

　　林语的眼睛已经肿得不像样了，明明林语在做梦的时候也在哭，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别离开他。

　　梦里的林语明明也不完全是开心的。

　　“林言已经走了十一年了你还没有适应吗！”司晓楠用力晃了一下林语：“他不配！林语，为了一个假惺惺的梦搭上性命吗？你又以为你是谁！你把我们当什么了！”

　　司晓楠的眼眶红了一圈。

　　一想到林语疯掉的那一段时间，抱着陆航喊着林言的那一段时间，一边笑着一边哭的那一段时间，嘴边一直挂着离开的那一段时间，消沉的那一段时间，他就要心痛死了。

　　“十一年……”林语轻眨着眼睛，“我睡了多久？”

　　“三年。”

　　“现在刚好，第四年。”司晓楠又说，“你醒了。”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了，烟花在窗外绽放，绚烂落下一颗又一颗火苗，就像陨落的星辰，明明倒影在了林语的眼中，却没有让他的眼底装进一丝光芒。

　　“林语，重新开始吧。”

　　他听见司晓楠说。

　　然后他就失去意识了。

　　“医生，林语现在怎么样了？”司晓楠小声地说。

　　“打了镇定剂，应该能好好睡一觉，醒了是好事。”医生翻着报告单，“不过他的情绪还是不能稳定下来，精神病不容易好。”

　　医生将点滴的速度调慢了，“不知道他发生过什么，我还是奉劝一句，解铃还须系铃人。”

　　“知道了。”司晓楠目送医生离开，看向还皱着眉头的林语。

　　窗外的烟花爆竹声依旧清晰响亮，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大人依旧在筹备过年，小孩依旧在贪玩打闹。

　　这十一年里，好像轨道偏移了很多，又好像兜兜转转始终回到起点。

　　林语自次日起就变得沉默寡言，和林言走了之后那段消沉的时间一样。

　　不一样的是，林语常常盯着一个地方发呆，突然笑或者突然哭，时不时撩逗一下小猫，时不时又吓一下医生在院子里养的鸟，有时候鸟的反应过于激烈，林语就会捧怀大笑。

　　这半年里很安稳，林语再也没有提到过那场梦，也没有人提起过林言，林言好像真的消失了一样，又或者，林言这个名字，本就是梦里捏造的谎言。

　　看起来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可是一些细小的细节又会让人觉得，醒来之后的生活，更像林语为了欺骗自己而重新造出的一个虚假的美梦。

　　“林语，吃药了。”陆航拿着一杯水，走进了院子。

　　林语醒来后也接受了手术，手术很成功，而医院太吵，不适合疗伤，陆航只能帮他买下一栋海边的房，把医生请过去专门为林语治疗。

　　手术过后，林语就变了个人一样，他们都觉得林语的话少了，可是林语又每天都会说很多很多的话。

　　简单来说，就是林语说再多的话，也不是他们所熟悉的那个林语了。

　　此时的林语还在给小猫挠痒，听到声音，回过头去，“等一下。”

　　他冲小猫笑笑：“小猫，你等一下，我要去吃药了，吃完药再来陪你玩好不好？”

　　陆航看着林语，林语这样对着动物和植物说话的状态已经持续了半年了，医生说这是正常的现象，说明患者有想要融入生活中的好转。

　　林语跑过去，“陆航，今天怎么是你来送药啊？楠楠呢？”

　　“他还有事，吃药吧。”陆航将药递出去。

　　“其实我自己也可以记得吃药的，你们不用总是来。”林语把药全部撒进喉咙，然后喝水，把杯放在桌面上，“这样的话，太耽误你们时间了。”

　　“没事。”陆航说。

　　黄昏已至，林语被小猫抓了抓脚，他低下头，轻轻地拍了一下猫的头，“小猫，你想去看看日落嘛？”

　　“喵——”

　　林语将猫抱起来，“陆航，小猫想看日落了。”

　　“我陪你。”

　　来到海边，太阳刚好到了海平面上，林语抱着猫，站在沙滩上，鞋子已经被他扔到一边，他只想好好感受这金黄色的世界。

　　太阳光在金光细闪的海面上延长成一条路，金色的路一直通向林语的脚下，林语伸出脚去点了点那金光，泛起圈圈水波，将发光的路一圈一圈地分开，然后又合在一起。

　　“陆航，昨天的日落不是这样的。”林语指着天上只有几朵懒懒飘过的被太阳染色的云：“你看，昨天明明就有很多很多云，它现在才这么点。”

　　陆航没有说话，只是笑笑。

　　随着太阳往下移动，沙滩上的东西都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却又有一点太阳的颜色。

　　司晓楠说林语终于能不那么消沉了，陆航却觉得，林语是装的，他在硬撑。

　　“林语。”

　　“嗯？”

　　“累吗？”

　　林语歪了歪脑袋，笑了起来，把猫放在沙滩上就伸了一个懒腰，“累啊！好困啊。”

　　陆航沉默了好久，才说：“回去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