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与卿卿》雀巡间

44、第 44 章

　　秦恪确实有些事情不好当着沈南卿面讲，私下告诉了秦殊。
　　“总之，这段时间你还是别来上朝了。”秦恪说，“就当避避风头。”
　　秦殊应了，虽然秦泰是秘密被捕，但刺杀之事朝中物议沸腾，蔡家在朝中为官者甚多，颇有势力，若是察觉到什么，或许有针对之举。
　　而且如今秦彧在暗，他们在明，许多事情他们不便做，秦彧却无可忌惮，此时叫秦殊沉寂下来，也可在暗处帮着处理些事情。
　　“陛下。”外面大太监金宝开了条门缝探出个头，“到了太子殿下下学的时候了。”
　　秦恪昨日答应了秦延下学的时候去接他，上次忘记后惹了秦延好一阵生气后他便再不敢了，这次嘱咐了金宝一到时间便过来提醒自己。
　　“朕知道了。”秦恪拍了拍袖子站起来，“堂弟要与我一起去么？延儿也有一阵没见你了。”
　　“不了。”秦殊摇摇头，“臣弟去京畿大营一趟。”
　　卫尉寺的事是唐昭灵和仇赢先发现，那批报废的军备也都存放在京畿军营中。秦殊准备过去一趟将东西取来。
　　“好。那你得空再去看看延儿。”
　　秦殊点头应了，心里却微微泛酸。
　　秦恪和韩长巡成婚多年，却依然和睦恩爱的很。帝后恩爱的佳话早传遍皇城了，秦殊更是常常得见。如今秦延日渐长大，一家三口时时在一起的样子，秦殊不由心生羡慕。
　　他不禁想到了沈牧逸。沈南卿如今也有孩子了，只是不知能共享天伦者是谁。
　　秦殊从紫宸殿出来也没叫宫里的车送，自己骑着马走了。
　　此时已日渐黄昏，落日余晖铺撒了整座宫殿，将深褐的飞檐染成橙红色。
　　一路披着霞光到了京畿大营，还没到门口却见仇赢和唐昭灵领了一支精干队伍火急火燎地奔出。
　　“仇将军、唐将军。”秦殊皱着眉策马拦在了他们面前，“无诏何故领军而出？可有军令？”
　　“这是卫将军直令，十万火急，还请王爷不要阻拦。若有不合规矩的地方，到时再来请罪！”
　　唐昭灵不欲和秦殊多说，直接一拉缰绳，从秦殊旁边带人冲过去了。秦殊被快速奔驰而过的人群逼得倒退了几步。
　　“王爷。”反倒是仇赢没走，上前来对秦殊拱了拱手，“确实是有急事，还请王爷见谅。”
　　“什么急事？”秦殊心里一跳，“突然招兵，是否南卿出事了？”
　　仇赢犹豫了下，那双浅色的瞳孔盯着秦殊焦急的表情半晌。最终从怀里掏出了一张薄薄的信纸。
　　“沈牧逸被劫，沈将军孤身前去了。”

　　破旧不堪的庙宇里张结着大片蜘蛛网，灰尘积得厚厚的，稍有动作就能扬起一片呛人的白色烟雾。
　　角落里铺着几张破旧的草席，是从前在这里过夜的乞丐留下的。上面垫着些不均匀的稻草，已经风干得一碰就脆得掉成渣。
　　草席上，秋云紧紧抱着沈牧逸，两个人都昏了过去。
　　沈南卿刚进来就看到了这一幕，立刻往草席的方向冲了过去。
　　“逸儿！”
　　不等他往前，一道白光就刷得划过横亘在沈南卿面前，直直指向了他，隔开了他和沈牧逸的距离。
　　“别动。”
　　银色泛着冷光的长刀刀尖就在眼前，顺着剑身看过去，握住刀柄的另一头的，是一个高大的异族男人。
　　“我这刀可锋利的很。”
　　“……答兰。”
　　沈南卿看着眼前的男人，立刻猜出了他的身份。
　　典型的北狄人长相，又高大强壮，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一直延伸到太阳穴，那双褐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浓浓的愤怒，和八年前沈南卿在大军阵前面对的哈纳出如出一辙。
　　“终于见面了，沈将军。”答兰笑了笑，移动刀尖从沈南卿的眼前缓缓到了他身旁的沈牧逸上方，“我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你想怎么样？”沈南卿强迫自己将眼神从昏迷中的沈牧逸身上移开，“你潜藏在背后这么久，出此险招只为了取我的性命，不怕就此暴露吗？”
　　“怕？”答兰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你知道我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吗？我唯一怕的就是杀不了你，为我父亲、兄长，为我全族报仇！”
　　哈纳出死后，其长子岱热继承父业，哈纳出是北狄名将，却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将斩落大军之前。北狄贵族间斗争本就严重，哈纳出这样一死，其部族大受打击，就此没落。虽被岱热接手后虽有所好转，但很快又被卷入王位之争。北狄被破后，哈纳出一族所剩无几的族人大半死于此。
　　“我族人一百二十余口，全都死在你们襄人手里。”答兰咬着牙，“要不是因为你，父亲也不会死，我们一族又怎会落得如此境地！”
　　“我千方百计到中原来，忍辱负重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天。”
　　“你和秦彧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沈南卿道，“你帮他从宗正寺逃脱，焉知他事成后不会过河拆桥，杀了你这外族人？”
　　“我管他想干什么。”答兰无所谓地嗤笑一声，“不管是帮他逃狱还是借他兵马，他想篡位也好，杀人也好，我都不管。”
　　答兰死死盯着沈南卿，像某种大型野兽盯着眼前的猎物。
　　“我和他的交易内容就只有一样，就是杀了你。”
　　沈南卿不动声色地往侧边移了几步，走到了一个能够纵观到答兰动作和秋云他们的位置。希望能找机会突破答兰冲到沈牧逸面前。
　　“你也未免太看得起我的命了。”沈南卿道，“用你父亲留下的人马，和皇城到北疆所有的人脉，就是为了杀我？我既不是主将也不居首功，何德何能让你这样费心思。”
　　“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么恨你？”答兰挑了挑嘴角，显露出几分轻蔑，“破北狄王城的不是你，杀贵族俘虏的也不是你。”
　　“但是。”答兰话头一转，眼神立刻刀子一样刮了过来，“你恐怕不知道，八年前我就随军出战，只是并不像你那样出风头，跟在后面的大队伍里，看着你将我父亲斩落马下！”
　　“周围那些人的眼光，你恐怕想不到。”他恶狠狠地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了句子，“草原上的人争斗就像野兽一样残酷。我父亲刚一死，我、我的兄弟、我的家人就从猎手成了猎物。”
　　“我大哥好不容易继承了父亲的衣钵，却又死在同族人手里。二哥不得已向哈图格俯首称臣，我的家族因为这件事受了多少耻辱！结果呢？”
　　答兰突兀地笑了两声：“本来以为只要能活着，受些苦算得了什么。结果又是你！又是你杀了二哥，又是你将我们全族的希望给断了！”
　　“沈南卿。”答兰面容已经接近疯狂，“你说我怎么能不恨你呢？”
　　答兰因为激动，手中的刀随着他的动作胡乱挥舞着，沈南卿看着他疯狂的模样不敢擅动，唯恐这个疯子突然做出什么无可挽回的事来。而沈南卿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一定做得出。
　　答兰举着刀后退着向旁边的草席靠近，侧头居高临下地看了看地上倒着的两个人，露出个残忍的笑来。
　　“看着自己家人的性命我在别人手里，感觉如何啊？”
　　沈南卿不回答，垂在两侧的手却捏紧了拳头，眼中也浮上红色。
　　答兰像是很满意他的表情，甚至用手抛起了刀柄。
　　利刃脱手又落回，上上下下就在沉沉睡去的沈牧逸正上方。沈南卿也不知道答兰会不会突然就手滑没接住，那抹冷白就落到了沈牧逸的身上。
　　他心惊胆战地看着答兰的动作，大气也不敢出。
　　“现在想想，在贡阑山没杀了你是对的。”答兰道，“不然怎么能看见你这个样子？又哪来的机会让我能亲手……”
　　“少爷？”在地上昏睡的秋云突然醒了，惊慌地爬起来就看到了拿着刀指过来的答兰，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沈牧逸，“你、你是谁？”
　　“看来你醒了。”答兰好像并不意外，“这迷药的效果还是太轻了。”
　　“没事，”沈南卿安抚着颤抖的秋云，“别担心，我会救你们出去的。”
　　秋云把沈牧逸护在怀里，看着沈南卿的眼睛慢慢点了点头。
　　“救？”答兰讥笑了一声，“你想怎么救？”
　　他微微抬手，手中的刀刃又离得秋云近了几分。秋云已控制不住地掉下了泪来，却不敢哽咽出声。
　　“我可提醒你，”答兰手中的刀晃了晃，“你们的命，可都在我手里。”
　　“你到底想怎样？”沈南卿的手心已被自己掐出了血痕来，“若你真想杀我的家人，也不会大费周章地绑了活的到这里来。”
　　“或许，我只是想让你尝尝眼看着自己家人死去的感觉呢？”
　　答兰的脸色突然变了，眼中瞬间盛满浓郁的恨意。
　　“就像拜你所赐的一样。看着我的家人被杀死，然后什么也做不了。你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吗？”
　　他眼中赤红一片，拿着刀的手也微微发抖。闪动的白刃让一旁的秋云恐惧不已，一边默默掉泪，一边将沈牧逸抱得紧了些。
　　“生不如死都形容的太轻了。”答兰转头看了看秋云怀里沉睡的孩子，又看向了沈南卿，“怎么样，叫你也尝尝这滋味，如何啊？”
　　“两军交战，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若当日技高一筹的是哈纳出，那死的就是我。”沈南卿强忍着上前的冲动，“你家族受累，也非是我刻意为之。”
　　“不是你刻意为之却是因你而起！”答兰的五官狰狞起来，手中的刀再次指向了沈南卿，“我父亲、兄长皆死于你手，族人也是因为你破了城门才被屠戮！罪魁祸首不是你是谁！”
　　答兰恨恨地盯着他：“我可以和襄人合作，我可以隐姓埋名，我可以踏入这片让我恶心的土地，只要能出掉你。”
　　答兰从怀中取出一个白色小瓷瓶扔到了地上，用脚尖往沈南卿的方向踢了过去
　　小瓶骨碌碌地滚到了沈南卿的脚边。
　　“你不是相救你儿子吗？”
　　答兰拿着刀的手再次回到了秋云的上方，他直直看着沈南卿，一字一句地说：
　　“这是我们北狄特有的毒药，喝下去即可就会发作，神仙难救。”
　　“你若将那瓶中的毒药喝了，我或许就不会杀他们。”
　　他慢悠悠地后退了两步，走到了秋云的斜后方，手腕一番，长刀就横在了秋云面前。
　　“怎么样？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