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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   京郊的桃花庄里,桃花虽已开得落了,却还有些残蕊留在枝上,同新冒出来的绿芽一起在枝头微微颤抖,散发着最后一缕幽香。地上则铺满了厚重的粉色花瓣,只要有一丝风过,便扬起几片旋飞着落到别处去。
      桃花林随地形由高到低,蔓延成片。连这里的一处泉眼也被桃花瓣填满,漱漱地卷走了那些粉色的星星点点,洗漱地旁边的黑色石块也沾上了些桃花馨香。
      而诚王府买下这处庄子,却不是为了这片桃林。
      桃花庄子地处京郊,因为靠近山脚,受山势阻挡,十分偏僻隐蔽。庄子前还有一大片荒地,怪石嶙峋,错杂地将这片区域分割地凌乱不堪。若是要去桃花庄子,坐马车还不行,只能骑马或者步行走过这一段路。
      因而这处庄子虽然美丽,却鲜少有人知道。
      秦殊正把玩着腰间一个鸳鸯香囊,抬头看着头顶稀疏的桃花树枝,有几片花瓣落在他肩上,也没被他拂去。
      屋内林浦走了出来,近前来低声道:“王爷,他受尽了刑,什么也没说。”
      秦殊点点头,抬手摘下了一朵尚算完好的花朵。
      “这庄子里的桃花落了后,都是怎么处理的?”
      林浦想了想:“这些桃花本不是专种了结果的,也无人打理。想来落了便由下边的人清扫了去罢。”
      秦殊捏着那一点花萼下的柄转了转。不只是没拿稳还是怎的,那一朵花轻轻飘落,正巧落在了旁边的小泉中,随着水流旋转着飘走了。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秦殊将肩头花瓣拂去,“实在是可惜了。”
      林浦低着头,没有回话。
      “叫人给他换身衣服,喂些老参下去吊吊精神。”
      秦殊垂在身边的手轻轻摸了摸腰间香囊上绣纹的凸起。
      “然后把他家里的妻小带到他面前来。”那双黑色的眼睛宛若深潭,深沉无漪,“你知道该怎么办。”
      林浦抬手一礼,恭敬道:“属下明白。”
      秦殊侧头,看了看那泉眼中汩汩流淌的泉水,将底下一方曲折的小池搅乱。
      “叫他们烹壶茶来。”秦殊指了指泉眼,“就用这泉水沏。茶叶要君山银针。”
      林浦点头应是,秦殊则背着手往里走。
      “问出了东西,再来回禀。”

      “答兰?”
      秦殊皱着眉,看着手中那薄薄的纸上写着的拱状,上面还带了点点血迹。“我记得从前北狄大将哈纳出有四子,其第三子便名答兰。”
      林浦点点头:“王爷好记性,哈纳出死后,其长子岱热继承父业,曾替苏赫巴出兵北疆,在奕延城被齐国公击退。后来苏赫巴的三个弟弟篡位,岱热死于政变。哈纳出次子图门古杜归顺于新王哈图格,随六王子古泰在贺裕关一带作战。”
      林浦顿了顿,看了看秦殊的脸色。
      对方正低头细看手中供状,看似漫不经心并未听他说什么,但林浦心中清楚,自己说的每一个字秦殊心中都有数。
      “永平候袭击北狄粮仓时,斩杀二将图门古杜和乌莫勒,生擒了古泰。”
      秦殊攥着供状的手指紧了紧。
      “北狄城破后,其亲贵大臣几乎被屠。答兰又是怎么跑到皇城来的?”
      “王邡供出答兰后便咬死了口,再怎么也不肯说了。若是再问,他便试图咬舌自尽,被拦下来后属下怕他又寻思,便将其打晕了。”
      秦殊冷笑了下:“看来这后头的人叫他怕得很呢。宁愿死也不敢说出来。”
      秦殊将状纸扔在桌上,手指点了点纸面,和桌面碰撞发出几声轻微的闷响。
      “八年前北狄犯边,昭武校尉沈南卿随军出征,在阵前与北狄大将哈纳出对战。不过二十来回合便将哈纳出斩于剑下,沈南卿至此一战成名。”
      秦殊缓缓开口,声音沉稳。
      “哈纳出死于沈南卿之手,哈纳出次子图门古杜又死于沈南卿之手。答兰要因此记恨沈南卿,也算说得过去。”
      林浦微微抬头,看向了秦殊。只见秦殊脸上露出了几分嘲讽的笑意。
      “只是这答兰是怎么摸到了王邡这条线,又是怎么瞒天过海到了皇城,还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策划了一场刺杀。”秦殊双手交叠着往后靠了靠,桌上的茶杯里,热气氤氲下能看见立起的茶梗上下沉浮。“王邡只是一个小人物,他不敢咬出背后是谁。西道口的庄子脏了地方,是谁在管着?”
      林浦答道:“从前西道口那边一直是李老七管着,后来李老七出了事……”
      李老七受吴侧妃收买,死的难看。且这里头的事一直是秦殊心里的一根刺,旁人轻易也不敢提起。
      秦殊面上看着并未有什么变化,只是端起茶碗抿了口茶道:“虽说要避嫌,西道口的事情都全部交给了大理寺。不过事出在诚王府,我们也不能闲着。去叫人把李老七死后庄子上的事情摸清楚。”
      “是。”林浦点头,复又问道,“若是咱们的人查出来消息,王爷是叫回禀到此处庄上来,还是……?”
      “直接交给大理寺。”秦殊道,“我说过,不管是谁要勾结外敌,我都不会徇私。”

      大理寺的人动作倒是很快,几乎将皇城翻了个底朝天,果然很快便有了线索。
      一伙乔装成商队的北狄人在出城的管道口被捕,等巡卫掀开他们自称是货物的麻袋后,里面赫然是锃亮的刀剑皮甲。
      这伙人落网后,大理寺却没有宣扬,只悄悄将人关押起来。
      “沈将军、仇将军,里边请。”
      狱卒提着盏灯走在前面,潮湿阴暗的地牢里散发着水腥味。里头灯光昏暗,出了狱卒手中的一盏灯,只有墙壁两旁挂着的几盏烛火跳动或明或暗的油灯。
      “小心脚下。”
      仇赢站在沈南卿身后,地牢里常年不见天日,石板上生出了许多滑腻的青苔,他下意识地伸手护在一旁。
      两人跟着狱卒下到了地牢里,被阴冷的空气铺了个满面。
      下头地牢尽头的一扇铁门前,秦殊已经站在了那里。看见沈南卿是和仇赢一起来的,不禁皱了皱眉。
      “刺杀之事牵扯甚广,无关之人此时加入,是否不妥。”
      秦殊没明说这“无关之人”是谁,眼睛却盯着仇赢,意思不言而明。
      仇赢脸色没什么变化,仍然是那副严肃板正的样子,站在沈南卿身侧,不闪不避地同秦殊对视。
      “臣在关外时便为沈将军副将,如今沈将军受刺客所扰,臣自当护卫左右。”仇赢身材高大,在狭小拥挤的地牢里,被油灯投映下的影子几乎是笼罩了他身侧的沈南卿,“且无沈将军的首肯,臣也不敢擅自前来。”
      言下之意,是沈南卿同意了的。
      秦殊见沈南卿脸上已有了几分不快,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狱卒抬手将沉重的铁门打开,领着三人又走了一段路,沿着一截窄细的楼梯下到了最底的一层。
      这一层是关押重犯的地方,连温度都比上面冷了些。两边是厚重的铁门,灯光昏暗,不仔细看或许并不能看到一间间牢房内还有人蜷缩在黑暗的阴影里。
      “三位贵人小心。”狱卒走在前头举着灯,“这些人虽然已审过一轮了,只是陈大人不放心,还是叫请了几位大人来再看看。”
      到最里面的一件牢房,大理寺少卿陈道已提着灯等候多时了。
      “王爷。沈将军、仇将军。”陈道挨着见礼,“急请几位前来,还请见谅了。”
      “无妨。”秦殊往旁边的牢房里看了眼,“陈大人抓到了些什么人?为何要请我等前来?”
      陈道使了个眼色,狱卒便低着头退下了,长长空空的廊道里只剩下了他们四个人。
      陈道将手中灯挂在墙上,提起放在牢房外的一桶水泼向了牢房内。
      房间角落的稻草上,一个背对着众人蜷缩着的人影被泼了正着,浑身一抖便挣扎着爬了起来。
      一旁的秦殊皱了皱眉,走近了些,在灯火下看清了那人的样子。
      瘦削而阴沉的脸,五官却和秦殊有着几分相似。
      是秦泰。
      秦殊并不知道大理寺抓到了秦泰,他同秦泰本就不对付,在府中也视此人为空气未曾在意。谁知道此时却与他有关,还被大理寺抓了来。
      秦泰本有些神智不清,恍惚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面前是谁。
      “秦殊!!!”
      秦泰情绪极其激动,一下冲了过来扑在铁栏上,嘶哑的声音发出刺耳的吼叫。
      “我就该杀了你!该杀了你!”
      秦泰整个人凌乱不堪,完全看不出一点从前桀骜张狂的样子。他嘴里叫喊着,透过铁栏的缝隙疯狂地挥舞着双手企图去抓外面站着的人。
      秦殊厌恶地往后退了几步,不想这动作更加激怒了秦泰,直接用身体一边撞击铁栏一边捡起脚边的稻草扔了出来。
      有几支被扔向了沈南卿的方向,沈南卿正要躲闪,却在狭窄的空间里被身后仇赢的脚挂到了,整个人重心不稳就要往一旁倒去。仇赢下意识地捞起了沈南卿的腰,将他稳住了。
      “将军。”仇赢把沈南卿扶正了,“没事吧?”
      沈南卿摇摇头,有点歉意地转过头:“抱歉,踩着你了。”
      那边秦泰还在疯狂地咒骂着,秦殊的眼睛却看向了沈南卿那边。
      仇赢把沈南卿扶起后,怕秦泰又发疯做出什么举动来,自然地将沈南卿拉到了自己身后,明显回护的姿态那样自然,沈南卿也面色如常。
      秦殊只觉得刺眼。
      他不由想到了沈牧逸,无数令他心惊的猜测在脑中闪过,尤其是看见那两人亲密的姿态后,那种心底生出的恐惧和无力让他无法消解。
      “是属下失职。”陈道带着众人往后退了些,“在下本以为受过了刑后,不会有这样大的反应。”
      “是怎么回事。”秦殊强行把眼神从另一旁移开,“可报给陛下知道了?”
      秦泰虽是庶子,可也是实打实的皇亲。若不是因为秦殊有意拖延,秦泰是该得一个郡王爵位的。若是要审问,不仅要请示皇帝,也得报给宗正寺知道。
      “陛下已知道了。”陈道看秦泰这会已经稍稍冷静了些,“若不是有陛下的旨意,我们也不敢擅自审问。这之前来问话的人,也都是陛下派遣来的。”
      秦殊一想也明白了,大理寺的人就算要审,也不敢直接就对皇亲上刑。秦恪估计也是料到如此,直接派了他手下的人来。
      那边秦泰发过一阵疯后已经脱力,受过行后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靠着冰冷的铁栅栏,眼睛却还狠狠地瞪着秦殊。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秦殊走近了问他,“除了诅咒我死以外。”
      秦泰脏污的脸上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我真是好奇,你这张脸上除了这副自命不凡高高在上的样子以外,还有没有别的表情。”
      秦殊俯视着他:“谁指使你的?”
      “我想起来了。”秦泰答所非问道,“爹死的时候,你也是悲痛过的。”
      秦泰用手指着后面的沈南卿,晃了晃脑袋:“对,还有他。哈哈。”
      秦泰抬头,血红的眼睛恨恨地看向秦殊:“我只恨他怎么没把沈南卿弄死,叫你也尝尝什么叫——”
      “砰!”
      秦泰话还没说完,就被秦殊一弯腰提着领口往前重重一拉,整个人装在厚重的铁栏上发出一声巨响。
      “是谁?”
      秦殊提着他,几乎将他的脸在栏杆上压变形。
      他又问了一遍:“是谁?”
      秦泰笑了,面容扭曲。
      “哈哈哈哈哈哈哈,秦殊,看见你这个表情,我就高兴了。”
      “王爷。”陈道上前来拦了栏,“王爷息怒。”
      陈道真怕秦殊这架势将秦泰弄死了,那可就成了大麻烦了。
      “之前陛下的人来过,已有了供状。王爷不必如此。”陈道劝着,秦殊这才松开了手,秦泰瞬间咚地倒在了地上,发出几声艰难的气喘。
      “可问出指使者是谁了?”
      秦泰虽与秦殊不和已久,却没有什么刺杀沈南卿的理由,必然是受人指使,或许有什么交易。
      “是……同秦彧有关。”陈道犹豫着道,“其中细节,在下不便说,还是请陛下传旨觐见时,在一一告知。”
      沈南卿看了眼瘫倒在地的秦泰,问了句:“那群被抓来的北狄人呢?”
      先前来传消息时,说的是请沈南卿去见一见抓来的北狄犯人,有他在帮助审问。
      “抓到了九人,有五人自尽了。”陈道叹了口气,“剩下的都是受雇佣的汉人,帮着他们躲过盘查的一群掮客。”
      沈南卿皱眉不解:“那为何还要叫我前来?”
      他本来以为是来审北狄人的,还特意叫上了出身北疆熟悉北疆事情的仇赢来。
      陈道拱了拱手,有些歉意:“是陛下的旨意。逮捕秦泰后,陛下便叫我给王爷和将军传话,来见秦泰,看是否在有所收获。”
      秦恪的意思恐怕是怕秦泰牵涉其中,连带着秦殊受怀疑,才特低叫了沈南卿和秦殊一起来。
      陈道问:“沈将军可有何要问的?”
      沈南卿转头,看见前面秦殊正背对着他站着,一向挺直的背却有几分佝偻。
      而昏暗的灯光下,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的秦泰满脸疯狂,嘲讽地兀自无声发笑。
      这场景几乎荒诞,沈南卿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蔡府呢?”旁边的仇赢问,“那批军器是从卫尉寺出去的,为何不审问寺卿?”
      “将军不知。”陈道解释道,“蔡家拜年望族,根基深厚。牵一发而动全身,我等不敢打草惊蛇
      。”
      仇赢点了点头,侧头问沈南卿道:“将军还有什么话?”
      “没了。”
      沈南卿想了想,还是没问什么。
      秦泰同他本没什么交集,他到此不过是因为皇帝不想叫他因此对秦殊有疑罢了。
      “我想知道的,还是请陛下为我解惑吧。”
      沈南卿转身离开,仇赢也顺势跟上。
      两人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了。
      秦殊捏紧了拳头,此时才敢回头看了眼身后。
      狭窄而阴暗的通道,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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