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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   沈南卿到军中的时候,沈南钧看见他手背指节上蹭破了些皮,还问了一句怎么了,沈南卿只是随口说摔着了。
      “摔着了?”沈南钧不太相信,“以你的身手,还能摔着?”
      沈南卿不想多说,岔开话题道:“我刚刚见外头列队,似乎少了些人。”
      “噢。”沈南钧答道,“京畿的大军重新整合了,前几日回驻地去了。你这些日子没来可能不知道。”
      沈南卿问道:“既然将人重新归回去了,不知是让谁管着呢?我记得詹光誉封了澹洲刺史,不是去上任了吗?”
      “是奋武将军仇赢管着的,他调任去京畿了,也算是升了半阶。”
      正说着,外面便通传仇赢和唐昭灵来了。
      “快请。”
      唐昭灵一进来便提着一堆破铜烂铁的武器扔在了地上,灰尘扬起呛得沈南钧咳了一声。
      “唐将军,这是干什么啊?”
      “车骑将军自己看看,这就是咱们军中库房里的东西!”
      唐昭灵今日并没有穿官服,一身寻常的女子裙裳打扮,她本就生的秀气,颇有江南女子的和婉温柔,此时却柳眉倒竖,怒气冲冲丝毫不见半分温婉的气质。
      “这几天我瞧有几个营里的军备还是刚到贺裕关的时候发下去的,便说将东西换下来,没想到一到这卫尉寺的库房里一看,竟全是些破铜烂铁!也是咱们军中在关外的时候不曾缺了军备不知道,没想到这皇城里竟腐败到这地步了!”
      “唐将军。”一旁的仇赢听她言语间有些口无遮拦了,便出声提醒,“慎言。此事尚无定论。”
      唐昭灵忍了忍,还是道:“这还有什么可辩驳的?若不是叫人贪了,卫尉寺的军备能是这样?”
      地上散落着几把生了厚厚黄色锈斑的铁剑,还有些被蛀了窟窿布满灰尘和蛛网的藤甲,沈南卿见状也不禁皱眉。
      “军中军备,本是由卫尉寺管着的。只是从圣祖皇帝起,因为西戎战事生产不及,在工部又新设了武库署兼管军备。后来便一直沿用,如今军中军备也大多出自工部。”沈南卿想了想,“但卫尉寺一直并未废除,还掌管着着仪仗之类。按理来说,就算军库未用,也不至于如此啊。”
      唐昭灵犹自愤愤不平:“我就说,必然是有人贪污了!”
      “你们是什么时候去的?”沈南钧问,“可有什么官员在?出入库登记者是谁?”
      仇赢答道:“是今日午后去的。当时卫尉寺没什么人,只有一个管着文书的主簿在。他说军备的库房向来是卫尉寺卿蔡荇的亲信寺丞李靖豫管着的。只是今日蔡荇和李靖豫都不在,便叫我们自己取了,记下数量便是。”
      “我本想当场就找人要个说法的,仇将军便拉着我。”唐昭灵道,“我便把东西拿了回来,也好做个证据。”
      沈南钧无奈地笑了下:“仇将军拦你是对的。卫尉寺卿蔡荇出身蔡家,是几百年的大氏族了。你要是贸然得罪了他,只怕是麻烦呢。”
      唐昭灵闻言不太高兴:“你们皇城真是麻烦,高官太多,做什么事情都要想着这个顾着那个。”
      “此事不必着急,”沈南卿道,“卫尉寺算是多年的遗留问题了,只是一直没顾得上整顿。待明日上朝时我再奏明陛下。”
      “蔡氏为官者众多,你在朝上说起,只怕有的吵。”沈南钧弯腰翻了翻地上的那几件军备,“我看,还是等我递个折子,私下将这事报给陛下。否则若蔡荇真有贪污,你直接点明了说出来,恐怕还没开始查案呢,他自己也早就找补掩饰好了。”
      仇赢也点头认同:“是,车骑将军言之有理。”
      “那好吧。”唐昭灵也只得同意,“那这些东西呢?”
      “先放好,别声张出去。”沈南卿道,“就像唐将军说的,做个证据留着。”
      四人又商量了一番,沈南卿因为想着早点回府看看沈牧逸便先告辞了。出门的时候仇赢追了过来,将一个木雕的一匹小马递给了沈南卿。
      “上次和牧逸说好了雕出来送他的。”仇赢道,“劳烦沈将军带回去了。”
      沈南卿在边疆生产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多,其中就有仇赢。他自在阵前发现了沈南卿有了身孕后,纠结了好些时候。直到北狄停战,沈南卿退回城中托病修养,他心中有些担忧便去了沈南卿落脚的宅院拜访,结果刚到就碰到了快要临盆的沈南卿发动,将这人高马大的将军吓了个半死。后来因着知晓了这事,仇赢和沈家人关系亲近不少,时常也来探望沈牧逸。沈牧逸倒是对这个会给他做木头小玩意儿,带着他玩的叔叔颇为喜欢。
      “多谢。”沈南卿接过小木马笑了下,“逸儿前个还念叨呢,今天收到想必要高兴了。仇将军若是有空,也可以到沈府做客。逸儿也有许久没见将军了。”
      “一定。”仇赢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犹豫了下还是道,“皇城不比北疆,人事复杂。还望沈将军……多多保重。”
      沈南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仇赢话里的意思。
      “我知道。”他点点头,“多谢仇将军关怀。”

      自那一日在丰安楼一见后,隔日秦殊便没有来上朝。
      接连两天,诚王秦殊都不曾来。等到第三天,亲贵前头空着的位置终于再站了人后,众人都被惊了一下。
      秦殊右眼明显乌青,眉尾也破了个口子,像是被人揍了一顿似的——可秦殊贵为亲王,谁敢打他?若真有人打了他,秦殊又岂会善罢甘休?
      有人小心翼翼地问起,秦殊也只是道,在路上摔了一跤。
      沈南钧听了还后有些嘀咕:怎么一个二个的都摔了。
      秦殊来上朝后,便再也没有下朝后去堵沈南卿了。只是远远跟在后面,像许多和沈南卿一起走在长街上同行却又毫无交集的人一样。隔着长长的距离,看着沈南卿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
      两天前他在王府,被府医包扎时姜王妃曾来看过他。母子两个对坐良久,却都没有说什么话。
      只是姜王妃在离开前叹了口气,告诉他凡事不可强求。
      不可强求?
      秦殊咀嚼着这几个字,心里想着,沈南卿从前喜欢他的时候,是不是也有许多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而那时候的沈南卿,又是怎么想的呢?
      或许他永远不得而知。
      “王爷,五小姐今日回来,这会已经和姑爷在前厅等着了。”
      “我知道了。”秦殊整了整衣服,“让人先招待着,我即刻过去。”
      五小姐秦诗去年也许下了人家,嫁给了翰林院的一个编修,叫杨冉的。虽说杨冉出身寒门,但人品倒是很不错,又被大儒黎蕴恒收在门下,前途无量。秦诗性子温吞胆小,倒是适合。如今夫妻两个也称得上是相敬如宾,过得很是不错。
      今日秦诗回来,许是因为过些日子便要到她母亲曹姨娘的寿辰了,想届时为母亲操办操办。
      秦殊到了前厅里,果然见二人已经等候在此,正喝着茶。
      “兄长。”秦诗见到他便起身见礼。
      一旁的杨冉也立刻站起来拜了下去:“王爷。”
      “一家人不必多礼。”秦殊挥挥手让两人坐下了,“五妹怎么今日得空来了。”
      “下月初便是姨娘寿辰。我想着姨娘过整寿,想为姨娘好好操办操办,只是在王府里终归是不太方便的,便和相公商量了,想接姨娘过去小住几日就在我们府上办了。”
      秦殊想了想:“我本想叫他们在王府办的,不过你们小夫妻要是想自己办也行。只是你们将曹姨娘接走了,秦谨又怎么办呢?”
      秦诗也早就想好了:“我已和哥哥商量好了,届时哥哥和嫂嫂来我们府上便是。”
      “也好。”秦殊点点头,“既然如此,你们便自己安排吧。有什么需要的,和库房里说一声就是。”
      “多谢兄长。”秦诗福身拜了拜,又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香囊,“春天院中桃花开得正好,我瞧那许多花瓣白白落了也是可惜,便叫人收了起来晒干,在家中绣了几个香囊,将花瓣装在里头了。桃花香味清淡,相公说很是好闻,我便多备了几个送来。”
      秦诗将香囊递过来:“王妃和姨娘那我已经送去了,这是给兄长的,等会哥哥的我再亲自送去。”
      秦殊低头瞧了瞧,香囊上绣着麒麟戏珠,很是精致。
      “五妹手艺精巧更胜从前了。”秦殊随手将香囊收了,“我记得数年前五妹也送过一个香囊来,里头装着药材也颇有心意。”
      “数年前?”秦诗有些疑惑,“这……我并不曾做过装有药材的香囊呀。说来,这也是第一次做了香囊送给兄长,因为选花样还纠结了许久呢。”
      秦诗虽擅长女红,也经常做些扇套、钱袋之类的东西送人。可秦殊在府中颇有威严,秦诗从前有几分怕他,并不敢擅自送什么东西,要送也都是些中规中矩的文房四宝摆件器皿之类。也是她嫁人后,胆子变大了些,才渐渐和秦殊有所亲近了。
      “不是你送的?”秦殊皱眉,神色有一瞬间慌乱,“不是你送的,那是是谁送的?五年前京中时疫,你不是封了香囊装了药材送来吗?”
      秦诗见他神色带着几分焦急,又仔细想了想:“啊,我记得当时各院中都送了香囊去。是不是府里管家安排的?”
      秦殊不用问也只得不可能。若真是管家安排,直说便是,何必托辞说是秦诗送来的呢?除非送来的人知道,是自己送的东西自己不会收,才假借了他人之美。
      而这个人,当时的诚王府,秦殊想不出来第二个。
      “我有急事,要先回去了。五妹慢走。”
      秦殊甩下一句便急步往回走,留下秦诗和杨冉两个面面相觑。
      “王爷这是……怎么了?”杨冉奇怪道,“怎么脸色这样难看?”
      秦诗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许是真有急事吧。”
      秦殊回到院中,翻箱倒柜地尝试找到那个多年前收到的香囊。可当年他就不甚在意,如今过去了五年,早不知放哪去了。
      他找到了当时送东西来的侍女,好歹才问到了,在库房里找到了已积了一层灰的黑色木盒。
      秦殊紧紧攥着盒子,问:“这东西……当时是谁让你送的?”
      侍女犹豫了下:“王爷……这……”
      “你直说就是,本王不会怪罪。”
      听见秦殊保证,侍女才道:“当时是……世子妃叫奴婢送来的。还让奴婢说是五小姐院里送的。”
      秦殊闭了闭眼,挥挥手让她下去了。
      打开盒子,里头静静躺着一只精致的香囊,上头绣着鸳鸯戏水,色泽竟一如当年,仍然鲜亮。
      可一拿起来凑在鼻下,却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
      因为年岁太久,又保存不当。里面的药材早已经受了潮,药香退净,只剩下了霉变后的味道。
      秦殊小心地打开了香囊,看见了里头已经生出了霉斑的药材。
      即使外表看不出破绽,内里却已经腐烂,再不是当年那只香囊了。
      秦殊却没有将里头的药材扔掉,而是好好地系上了绳子,将这只香囊放在了枕边。
      生霉的味道萦绕在鼻腔中,挥散不去。
      秦殊闭上了眼,眼前是五年前他和沈南卿在东厢房相处的那段时日。
      而再之前的,他们大婚后的生活,却屈指可数。
      而那些零星的,从记忆的角落里搜寻出来的片段里,沈南卿消瘦而沉默,看向他的眼神小心又忐忑,偶尔,也流露出失望。
      那个快乐的、鲜活的沈南卿好像只短暂地出现了一瞬,剩下的只有那些在诚王府的后院中,灰色暗淡的时日。
      而属于那个十六岁在御花园初见,同他打马纵游,赏花游乐的沈南卿的记忆。也在时间的消磨中,因为他的忽视、因为他的怠慢,在记忆中生出了霉斑,渐渐从内里腐蚀了他。
      他躺下侧过头,用一只手紧紧攥着香囊。
      仿佛那上面还残存着沈南卿的体温,这样就能多靠近他一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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