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与卿卿》雀巡间

31、第 31 章

　　晋安四十年四月初四，二皇子秦彧勾结九门提督赵寻意图谋反，被太子秦恪和诚王世子秦殊擒获。赵寻被当场诛杀，秦彧则被关押在宗正寺内听候发落。
　　皇帝被这一遭吓得不轻，回去后第二天就病倒了。这一病就连着病了好几个月，施皇后在御前照料着，太子在前朝理事。
　　几个月后，太子与内阁大臣商议后便传了旨意，赐虞贵妃自尽，闵国公府上下男丁成年者斩首，其余家眷全部流放西疆，永世不得回京。秦彧从玉牒除名，贬为庶人，永囚宗正寺。与他狼狈为奸的赵寻已被就地正法，谋逆之事本该诛其三族，但太子宽容，赵寻其妻又是皇后母家的亲眷，便只是将其家人全部贬为庶人，送出了京城。
　　此次事情太子和诚王世子是头功，如今二皇子被发落，太子党则大权在握，一时间众朝臣也都看清楚了这大襄江山日后是谁说了算，对待太子也愈发恭敬。
　　边关议和之事，皇帝本已定了下来，可如今是太子主事，而看太子的意思怕是并不多想议和，反而透露出战意。文武百官正商议不下时，北疆却传来消息，苏赫巴的三个弟弟联合了几个部族首领发动政变杀了苏赫巴，立苏赫巴的四弟哈图格为北狄新王。甚至有探子打听到，哈图格与相邻的西戎有所往来，和西戎王加布很是亲近，这次政变也是加布派了西戎人马助哈图格成事的。因为苏赫巴的死，议和之事也暂时搁置了下来，皇城中太子不敢贸然让边关进军，怕北狄与西戎联合，互为犄角之势夹击大襄。边关只得暂时停战，监视着狄人的一举一动，并且派人加强对西戎动向的探查。
　　北狄战事算是暂时平息，但驻军却仍然需要继续留在北疆。秦殊常常往北疆去信，却从无回音，只知道沈南卿一直住在晔城城内，却又在初冬时节带人回了贺裕关，随行的还有沈南钧，只留下沈南昆独自守在晔城。
　　皇城的安宁也没有持续多久。晋安四十一年六月二十七，一场雨后，在床上躺了一年多的诚王秦烨感染了风寒，终于支撑不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诚王府大丧，太子代皇帝处理诚王身后之事，诚王世子秦殊则继任诚王之位。
　　晋安四十二年秋，皇帝以其年老久病，退位称太上皇，立太子秦恪为帝。新帝改年号为景徽，立太子妃韩长巡为后，嫡子秦延为太子，尊生母施皇后为太后。
　　景徽初年的夏天，有消息称北狄与西戎结盟，有联合犯境之心。
　　景徽初年九月，北狄人再次在昶河一带集结兵马，并借调了西戎十数万兵马并粮草。停战了两年的北疆，战火再次蔓延。
　　景徽二年，沈长峰在奕延城击退西戎人直取北狄地界，新帝大喜，令沈长峰可趁此机会将北狄一举拿下，永绝后患。贺裕关与昶河一带北狄兵力最多，甚至有北狄新王哈图格的六弟古泰亲征。两军鏖战数月，宣武将军沈南卿带领五千轻骑歼灭了北狄屯粮之地的两万人，生擒了古泰。次日北狄军大乱，沈南卿又在阵前连斩北狄两员大将，北狄军心浮动，很快就被击溃。贺裕关大捷，同奕延城沈长峰的队伍一起直取北狄境内。
　　景徽二年十月，北狄城破，大襄一路攻至北狄皇城，将哈图格斩首悬于城门前。西戎人惶恐不已，立刻召回军队，主动向大襄皇城进攻数十万金银又割让边城十三郡以求原谅。北狄灭亡后，其皇室中男丁一律斩首，女眷没收为奴。大襄改派大臣在此驻扎，北狄更名为岭北，并入大襄版图之中。
　　又是一年春天，北疆平定，大军凯旋归京。皇帝封大将军沈长峰为齐国公，骠骑将军沈南昆为昱国公，车骑将军沈南钧为武定侯，卫将军沈南卿为永平侯。
　　皇帝率文武百官出城十里相迎，又备下好酒准备犒劳将士。
　　“怎么还没来？是不是路上有什么耽搁了？”
　　秦殊就站在秦恪身后一步的地方，他如今已是诚王，穿着一身亲王的九章衮服，华贵无比。连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秦恪浅笑了下，知道他在急什么：“堂弟不必心急，这还未到约定的时间呢，再等会就来了。”
　　果然过了不到一刻钟，远处就传来了声响。沈长峰为首，身后跟着他的三子及诸将领，大军列得整整齐齐地过来了。
　　“臣参见陛下。”
　　沈长峰下马向秦恪跪拜，身后诸将也都随他下马跪地。
　　“沈将军快请起，诸位将士快请起。”秦恪高兴很，扶着沈长峰的双臂将他拉了起来，“诸将士为国征战，劳苦功高啊。朕备下了美酒，祝贺将军大战得胜归来！”
　　前头秦恪拉着沈长峰说的那些官话，秦殊一个字没听进去。他的注意力全在沈长峰身后的沈南卿身上。
　　沈南卿和自己两个兄长一起，就站在沈长峰身后几步的地方。他穿着玄色官服，披着一身轻甲，头发像是短了许多，高高束起垂在脑后。他像是长高了些，也不像从前那样枯瘦得吓人了，在那里目不斜视地站着，当真是一副意气风发的年轻将军模样。
　　五年了，秦殊已经五年没有见过沈南卿了。
　　自沈南卿前往北疆后，秦殊往边关寄去了一千多封信，但从来没有收到过沈南卿的回信。
　　他初还能够骗骗自己，或许是军务繁忙沈南卿才没有时间回信，可后来北疆停战，他照常去信也无回复，他才渐渐反应过来，或许是沈南卿根本就不想回。
　　可当日皇城中，老诚王过世，皇帝又让位于太子，他每日在朝中和王府都有忙不完的事情，根本没有机会去北疆说个清楚。虽然心中焦虑忐忑，但他还是没有放弃写信，在信中反复诉说着悔意，倾诉自己的想念。到后来，竟成了习惯了。
　　听说了大军班师回朝，他高兴得不行，去求了秦恪在城外迎接，迫不及待想要见到沈南卿。
　　可如今两人真的相见了，沈南卿的眼中，却根本没有他的身影。
　　秦恪从身边的太监手中的托盘中拿起酒杯，身后的几个宗亲和大臣也将酒分给了为首的几个将领士兵。秦殊本没有安排他去分酒，但他主动从太监那拿了酒杯，径直走到了沈南卿面前。
　　沈南卿没什么表情，恭敬地接过酒杯，疏远又礼貌地淡淡开口：“多谢诚王。”
　　秦殊攥紧了双拳，死死盯着他。而沈南卿只是垂着眼睛，仿佛一个和他素不相识的普通臣子。他什么话也没说，狼狈地退了回去。
　　“诸将士乃是我朝的大功臣，朕代表大襄的百姓，敬各位将军一杯！”
　　秦恪举杯一饮而尽，众人也跟着饮下烈酒。
　　秦殊看着沈南卿连眼角余光都不曾分给自己，他没有喝酒，嘴里却苦得难以忍受。

　　进城的大军还需要在驻地整顿，只有沈长峰跟着皇帝先回了宫中述职。沈府的三个儿子则第一时间赶回了府。
　　“哎呀，快让我看看，逸儿都这么大了。”
　　俞夫人手里抱着一个约莫四岁的男孩，生得白白嫩嫩的，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和沈南卿如出一辙，黑葡萄似的瞳仁亮晶晶地看着俞夫人，一身精致的锦袍穿得整整齐齐，很是玉雪可爱。
　　“奶奶。”男孩搂着俞夫人的脖子甜甜地加了一声，惹得俞夫人心花怒放，“奶奶，这是咱们家吗？”
　　“是呀，逸儿喜欢吗？”
　　“喜欢！”男孩高兴地抱紧了俞夫人，“比我和爹爹、二舅住的院子宽敞多了！还有好多花和树！”
　　男孩名叫沈牧逸，正是沈南卿在北疆诞下的孩子，如今也已经四岁多了。这次回京，沈南卿自然也将孩子带了回来。沈牧逸生得和沈南卿像得很，尤其是一双桃花眼，简直和沈南卿是一个模子立刻出来的。
　　“逸儿，你自己下来走，别老叫奶奶抱着。”沈南卿伸过手将他从俞夫人身上撕下来，放在地上，“你都多大了？还老想让人抱？”
　　沈牧逸撇着嘴，不和沈南卿说话，仍然拉着俞夫人的手贴着她走。
　　俞夫人看着也不由说：“嗨，他还小呢，抱一抱又怎么了？小孩子嘛，不都是这样。”
　　“娘，不可太纵着他了。”
　　沈府世代从军，管教后人也向来不像其他官宦人家那样娇惯，沈南卿又在军中多年，所以平时也对沈牧逸严些，怕孩子娇惯太过将来不成器。
　　俞夫人是隔代亲，从前管教自己的几个儿子可从来不这样说。只是沈南卿是她的幼子，沈牧逸更是她这个小儿子的儿子，沈南卿为这个孩子受了许多苦，她也自然疼爱些。
　　“爹爹，你以前就住在这吗？”
　　到了院中，沈牧逸看着这初精致的小院高兴得很，蹦蹦跳跳地窜了一圈后，拉着沈南卿的手拽着他往里走。
　　“爹爹爹爹，你快带我去看看你住的地方吧！真漂亮啊！”
　　沈南卿忍不住的笑了，捏了捏沈牧逸的小手：“这以后也是你住的地方了。”
　　“真的？”沈牧逸眼睛亮晶晶地抬头看着沈南卿，惊喜地道，“我真的住在这吗？太好了！”
　　沈牧逸的表情可爱得紧，沈南卿心中却升起了几分愧疚。
　　他生下沈牧逸时，是在北疆晔城的一处小宅院。那住处很老旧了，原是没有人住的，还是驻军来了后，他二哥沈南钧买下来落脚的。虽说后来他生产后正值北疆停战，他便回了贺裕关，但在贺裕关他住的也是从前知县的一处旧府邸。那处宅邸还不如皇城中沈府的一个院子大，又很老旧，从前无人居住也不曾精心打整过，连下人也只得七八个。虽说沈南卿也已竭尽全力对沈牧逸好了，但在边关的生活自然及不上皇城中的千分之一，沈牧逸便在那里长到了四岁。
　　“以后你就和爹爹住在这，又漂亮又精致，逸儿要什么都有，好不好？”
　　沈牧逸有些不好意思地抱紧了沈南卿的胳膊，小声道：“逸儿只要和爹爹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父子俩进了院中，秋云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安排好了。
　　“少爷，”秋云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褪去了青涩变得成熟起来，行事也愈发稳重，“东西都收拾好了，奴婢叫人把旁边的暖阁收拾了出来，好叫小公子住在那。”
　　沈南卿点点头：“好，辛苦你了。”
　　连沈牧逸也对秋云甜甜道：“谢谢秋云姐姐。”
　　“少爷和小公子客气了，这都是奴婢的分内之事。”秋云笑着福了福身，“马上要用晚膳了，奴婢去叫他们先备下。”
　　沈南卿带着孩子在院里走了一圈，给他看了看各处地方，还带着他在书房里坐了一会。
　　沈牧逸新奇得很，正被沈南卿抱在怀里坐在书房的桌子前听沈南卿读论语，外面传来了几声脚步声。
　　“卿卿。”
　　来人高大严肃，眉间有着一道浅浅的纹路，正是沈南卿的大哥沈南昆。
　　“逸儿也在。”沈南昆进门来看见父子俩正亲昵地坐在一处看书，古井无波的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笑意，“母亲叫去前厅一道用晚膳呢。”
　　“大舅！”沈牧逸一见了沈南昆就长着手要抱，“大舅带我去！”
　　沈南昆一把将沈牧逸抱在了手里，面上也高兴得很。他虽然已经结婚数年，但和妻子一直没有孩子，沈牧逸出生后，便一直将这个可爱的孩子视作自己的亲儿子一样爱护。
　　沈南卿见了这情景，不禁叹了口气，提醒沈牧逸道：“刚刚爹爹不是说了吗？你已经长大了，要自己走。”
　　“我不。”沈牧逸抱着沈南昆不撒手，“大舅，你快帮我说说话呀！”
　　沈南昆最架不住沈牧逸撒娇，便也道：“他还小，抱着也无妨。”
　　“你们怎么都这样，”沈南卿哭笑不得，“从前我小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前厅里，沈长峰和俞夫人坐在一处，已经等候多时了。
　　“怎不见二哥？”沈南卿奇怪道，“他下午不是也回来了吗？”
　　“他有事在外头绊住脚了，叫我们不用等他。”俞夫人笑着叫他们入座，“咱们先吃，不管他了。”
　　沈长峰看见沈牧逸坐在自己旁边，也高兴得摸了摸沈牧逸的头顶。
　　“逸儿回来可还习惯吗？”
　　“习惯的。”沈牧逸点点头，“爷爷，这里的房子都好大、好漂亮。”
　　沈长峰哈哈笑了两声：“是不比在北疆，皇城里的东西是漂亮多了。以后逸儿就在这里读书上学，可好啊？”
　　沈牧逸“嗯”了声，重重点头，惹得沈长峰也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沈南卿怀孕的事情，沈南昆和沈南钧知道后却没有告诉他，直到北疆停战后，沈南卿生产，他那两个儿子才敢将这件事情告诉自己。沈长峰初闻消息是又气又急又心疼，气的是沈南卿竟然不顾身体上了战场，还气自己的小儿子遇人不淑，竟摊上这么一个姻缘，搞得自己这样狼狈。急的是北疆贫苦，怕沈南卿修养不好，也怕孩子呆在这受苦。更是心疼家中千娇万宠的小儿子，要在这情形、这境地生产，实在是他这个做父亲的没有照顾好的缘故。
　　沈南卿回贺裕关后，沈长峰也派人去问过，但是无奈主将不得离开守城未能亲自去探望。只在北狄被破后他才又见到了沈南卿，那会沈牧逸已在贺裕关的小宅子里长到了快四岁了。
　　“过几日皇上要在宫中设宴，到时候你们也都准备准备。”沈长峰道，“不过估计也不急，大军刚刚回京，要办的事情不少，宫里我瞧着也得好些时间才能弄完。”
　　沈长峰看向沈南昆道：“你明日随我去军中。”
　　沈南昆点点头，沈南卿却转向沈长峰问道：“爹，那我呢？”
　　沈长峰沉思了下，有些犹豫：“今日入宫，诚王殿下等在宫门口，在我出来的时候同我说了许久的话，还想到府上拜访，虽说被我给回绝了，但……”
　　他看了看沈南卿，叹气道：“我怕他若真有心要来拜访，可能会去军中找人。”
　　桌上安静了一下，沈南卿才道：“好，那我在家陪着逸儿。”
　　沈牧逸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眨了眨眼看着沈南卿。
　　“不说这些了。快用菜。”俞夫人打圆场道，“刚刚回来，聊什么公事？吃完饭再说吧。”
　　一直在旁边坐着不曾出声的粱氏也道：“今日这菜是母亲特意吩咐的，三弟最爱吃的一道豆腐蟹羹还是母亲亲手做的呢，赶紧尝尝吧。”
　　沈南卿也牵了牵嘴角，点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