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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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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安四十年,夏日的第一缕热气还没来得及飘进北疆,先到的是皇城来的议和使者。
北狄人粮草短缺,在晔城强攻不下后只得停战。苏赫巴虽然恼怒,可北狄土地贫瘠,怕是经不起拖延。果然不出半月,苏赫巴就派出使者求和,晔城的守军只好停战,与北狄人隔着昶河相望。
狄人议和之际,沈南卿退回了晔城中,住进了临时落脚的一处宅子里。对外说的是沈南卿在战场上受了伤,旧疾复发需要修养。本就在议和,这本也没什么,消息传回皇城时没有激起什么风浪,只是倒叫诚王府中泛起了些涟漪。
秦殊刚接到消息时,就逮着人追问,沈南卿是受了什么伤?严重不严重?可有人前去医治?
可传信的人哪里知道这些,只说是沈南卿报了身体有恙后就住到了城中的宅子去。
秦殊时常向边关去信,几乎是每日都写,可一封封的书信飞出,却从来也没有得到过回音。连沈南卿受伤回城修养,他也只能从边关的公务折子里知道。
秦殊看着那雪花似飞往北疆的书信,心中却惶惶不安。莫非真的已经太晚了吗?为什么沈南卿连一个字也不愿意回复自己?
他恨不得亲自去北疆问个清楚,可皇城诸事让他无法脱身。每日只得在灯前一边写信一边担忧,每每去驿站问了是否有北疆回信都得到了否定的答案,他的心就下沉一分。
他试图说服自己,或许是军务繁忙,沈南卿来不及回信。可前几日去东宫,却得知连韩长巡都收到了沈南卿的信。连自欺欺人也再欺骗不下去,内里的血肉被翻出,像是钝刀子一点点地磨。
可他仍旧写信,只为了一点点的念想也好。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支撑着他在皇城,才能支撑着他在王府。
如今他的肩上,是王府上下数百条人的身家性命。北疆的牵挂,王府的重担,挤压得秦殊五脏六腑都快挤作一团喘不过气来。
那些落在纸上的仿佛不是墨水,是他的心头血。
诚王自中毒后就一病不起,日日都起不来床,全靠汤药调着,身体是彻底垮了。吴侧妃和吴游因为谋害亲王,月前就判了斩首,刑场的血此刻都已经干了。虞贵妃也在冷宫中,秦彧多次向皇帝求情,却都被斥责了出来。虞贵妃犯错,闵国公府也受了牵连。朱家上下为官的男丁接连被撸了官职,二皇子一党在朝中人人自危起来。秦彧因着连番事情,也收敛了许多。
马上就要到皇帝的万寿节,因着边关议和停战,皇帝心情不错,吩咐了太子准备好好操办一番。宫里也很少如此热闹了,虽然太子在议和一事上与皇帝颇有分歧,但总归是皇城的喜事,便也按着皇帝的意思办了。只是在万寿节的前几天夜里,太子府上收到了探子从赵寻处得来的消息。
“蛰伏这么多时日,总算让他找着时机了。”秦殊也在东宫,听闻了探子来报后便是一个冷笑,“亏他还有些脑子,直到选这个日子。”
太子点头:“万寿节是宫里的大日子,这个时候人最多,可也最乱。亲贵重臣都会到场,若是他真能进了宫一举擒住在场所有人,这皇位便是他的了。”
“赵寻手上得用者最多三千,皇宫里的羽林军就有四千。丹凤门无事不会打开,若要成事,也必然不会从进出频繁的银台门进来。万寿节时皇帝在宣和殿宴请群臣,羽林军大多在太和门和九仙门守着。秦彧要逼宫,怕只有内重门和重玄门可走。”
“内重门这几日在重修,那边只有重玄门了。”太子思付片刻后,看向了秦殊:“赵寻的家里如何?”
“已经按照殿下的意思,派人去守着了。”秦殊道,“他的妻儿和母亲都在府上,只要他赵寻敢懂,我们的人就进赵府将他的家人先钳制住,以备不虞。”
“只是,”秦殊叹气,“赵寻和虞贵妃有私,他既然敢助秦彧谋反,到时候靠他的家人未必能制住他。”
“无事,将人先控制住,其他的再另说。”
太子伸手往腰间一摸,赫然是一枚铜质的虎符。
秦殊一笑:“这要让秦彧看了,还不得气死?”
这是京畿驻兵的虎符,本来该是在皇帝那的,如今却到了太子手上。
“父皇前段时间给我的。”太子将虎符捏在手里把玩,“因着前头北疆的战事,他怕战火往后烧,便把虎符给我以备万一。没想到却要在这里用上了。”
秦殊想了想:“若此时调兵,怕是会打草惊蛇。”
“是。若是先将京畿的军队调来,想来秦彧也没那个胆子敢逼宫了。我本也只是将这做一个防范,主要还是得靠羽林军来擒住他,我也有太子亲卫在,只是人数不多。”
“秦彧做事向来不计后果,若真是要拼命,也不知道羽林军来不来得及。”秦殊建议道,“不如让人带着虎符去京畿待人先往皇城移动些,就在城外等着,若是宫中有变再发出信号,外边的人也好冲进来相助。”
“堂弟说的在理。”太子也赞同,“那就按你说的布置,只是不知道派谁前往合适?万寿节当日,你我是势必要到场的。”
秦殊沉默了下才道:“归德将军蒋固向来忠心,怕是不会容忍这等谋逆逼宫之事。”
“蒋固?”太子不知道蒋固同前事的内情,只以为秦殊是看他为北疆之事奔波才有此感,便也点了点头道,“归德将军虽然年岁大了,但是忠君爱国之心不减,前番为着北疆之事多次进言,便可知他是正直之人。只是他到底不是我们的人,可放心吗?”
秦殊勉强扯了扯笑了下道:“殿下只管放心,归德将军……欠着我的人情。”
万寿节当日,皇宫中热闹非凡。
皇帝一共有七子,皆到场献上了贺礼。尤其是二皇子秦彧,进献了一尊六尺高的翡翠九重宝塔,是用一整块翡翠原石雕刻而成,又在底下镶嵌了纯金的底座,华贵无比,足足要了十几个人才抬进来,连太子送的十二转的琉璃珐琅屏风也被比了下去。
皇帝高兴得很,近日来终于给了秦彧好脸色,不住地夸他有孝心。
底下诚王的位置空着,姜王妃自请在府中照料诚王也没有来,整个诚王府就秦殊和秦谨徐青若夫妻坐在一边。
万寿节上的歌舞很是赏心悦目,菜色也精致得很。秦谨不常来这样的宫宴,心里又新奇又高兴,和徐青若一直在一旁小声说笑着。秦殊往他那看了几眼,也没有说什么。
皇帝不住地向众人劝酒,已经喝得有些醉醺醺了,旁边的施皇后有意劝他几句,可还是忍住了,只是吩咐了下人去熬碗醒酒的汤药来。
正是酒宴上热闹的时候,秦殊却看见秦彧趁着众人不注意从偏门出去了。
他立刻看向太子,发现太子也正看向了他,两人眼神一对,秦殊便也起身准备跟出去。
路过秦谨的桌子时,他停下来对秦谨说:“等会你和弟妹不要乱走,就留在殿中。我让林浦过来守着,有什么事情都跟他说,明白吗?”
秦谨不知道秦殊指的是什么事,疑惑的很:“二哥,怎么了吗?”
“无事。”秦殊抖了抖袖子,“你只管按我说的做就是了。”
秦殊出了宣和殿,秦彧果然已经没影了。外面守着的不过几个零散的羽林卫,还有许多都进殿喝酒去了。
不再做耽搁,秦殊直接去殿后找到了已经在此等候的太子亲卫。
“羽林中郎将郑逍在什么地方?”
“回世子殿下的话,郑大人今日在太和门巡护。”
秦殊点点头:“你派人去告诉郑逍,让他的人去重玄门附近守着,看见赵寻的人冲进来后先不要拦,等他们过了前殿再追。”
“是!”
秦殊翻身上了一匹牵过来的马,看了看远处亮着几盏不太明亮的灯笼的重玄门。
夜幕笼罩了巍峨的宫殿,月亮高悬在天幕却又被乌云遮住。
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平静。
宫宴还没结束,来赴宴的各位亲贵大臣还在宫中,是以重玄门的宫门还没下钥。守门的侍卫也倒了些酒,准备趁着好日子也乐一乐。
谁知道突然几声破空之声响起,利箭就穿透了侍卫的喉咙,手中刚刚烫好的酒和着鲜血撒了一地。
赵寻带着人冲了进来,在夜色中无声无息地过了重玄门,一直到了前殿才撞上了一队巡逻的羽林卫。
“赵大人?”为首的羽林卫认得赵寻,“你怎么在此?!”
宫里的人自然没想到万寿节竟然有人闯宫,还未反映过来,赵寻便已经挥剑斩向了对方。
羽林卫猝不及防,霎时间被赵寻的人冲散,只有一队人留下了与他们交手,其他人则好不恋战地冲去了前面。
“有人闯宫!”羽林卫高喊着求援,“速去禀告皇上!”
皇帝还在席上,就有人慌慌忙忙地进来禀报,赵寻带着一队人马从重玄门闯了进来!
皇帝吓得手中的酒杯打翻在地,急急站起来呼叫道:“什么?!大胆赵寻!快叫羽林军来护驾!”
席上顿时乱作一团,连舞姬也停了下来,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外头突然传来喧闹声,宣和殿的大门被轰得一声破开,外面站着的正是秦彧,身后还跟着好些拿着武器的人马,秦彧一摆手就往前围了上来,门附近的大臣们被逼得后退了好几丈远。
御前的一队侍卫立刻挡在皇帝面前,抽出了腰间雪亮的佩刀。
“秦彧!”皇帝惊恐地看着他,“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秦彧阴沉着脸,恶狠狠地盯着皇帝,“今日是父皇您的生辰,儿臣当然是来送礼的。”
他笑得残忍,环视四周道:“父皇您年纪大了,儿臣怕您劳累,特来为您分忧,送父皇你一个清闲的晚年,好让位做个太上皇啊。”
“逆子!”皇帝指着他,气得青筋爆起,“你竟然想谋逆!”
秦彧向前走了几步,后面跟着他的人也就前进了几步,对面被吓成鹌鹑的大臣也后退了几步。
“谋逆又如何?父皇将我母妃打入冷宫,可曾想过什么夫妻父子的情分?父皇你先无情,可就不能怪我无义了。”
说完,秦彧一挥手,身后的人就立刻朝着皇帝冲了过去,旁边的大臣和亲贵慌忙往两边逃窜,御前侍卫也挥刀迎了上去。
下座的秦谨被惊得不轻,但好歹保持住了冷静,护着徐青若退到一边,林浦也挡在了他们身前。
御座上,皇帝见底下人交上了手,立刻往后躲,倒是身边的施皇后一动不动,仍然保持着气度站在那,冷眼看着下面的一切。太子也抽出了佩剑,站在了主位前的阶梯上,作出守卫之态。
里头正交上了手,外面也喧闹阵阵,秦彧却勾起了嘴角。
“大哥何必如此呢?”秦彧看着太子笑道,“都是要死的人了,不如放下剑趁着机会再喝杯酒吧。等会赵寻杀进来,这御座上的人,我是肯定都不会放过的。”
太子却不为所动,仿佛没听到他说的话一样。
“到现在了,你还端着你太子的谱?”秦彧最见不得他这惺惺作态的样子,明明被围的是他,反倒将自己趁得才像是失了气度,“秦恪,你我相争多年,可也想过有今日?!”
“乱臣贼子。”太子终于回了他一句,“我不屑与你多言。”
秦彧怒极,正拔了身边人的佩剑准备冲过去时,外面突然响起了阵阵马蹄声。
“哈哈。”秦彧笑道,“看来,到底是我赢了。”
可并不似他想的那样,闯进来的不是赵寻,而是带着太子亲卫的秦殊。
太子亲卫立刻冲了进来,秦彧的人一看不是自己的人便又转头反扑,可前有御前侍卫后有太子亲卫,秦彧带进来的人不多,此时竟是被包围了起来!
“秦殊!”秦彧一声怒吼,咬牙看向了正冲了进来翻身下马的秦殊,“又是你!”
“二殿下没用时疫要了我的命,真是可惜啊。”秦殊看着他带来的人围成一圈,秦彧站在中间,在逼迫下节节败退,圈也越缩越小,“不然今日,我也不会站在这,又坏了你的事了。”
秦殊对着御座上的人一拱手:“启禀皇叔,赵寻带了三千人闯入了重玄门,羽林中郎将郑逍已经前去迎敌了。请皇叔放心。”
皇帝惊魂未定,扶着龙椅才堪堪站住了。
“好……好。”
殿内此时不过十来个人还护着秦彧站在殿中,被御前侍卫和太子亲卫团团围住。
“秦彧。”太子走下了几节台阶,“事已至此,你还是束手就擒吧。兄弟一场,我也不想让你这样难看。”
“我呸!”秦彧举着剑大喊,“狗屁的兄弟!秦恪,成王败寇,不必你在这假惺惺!”
秦殊随手拿过一旁桌子上的酒杯,朝着秦彧掷了过去,正正砸在了他的脑门上。秦彧摇晃了几下就晕了过去,秦彧的人见他倒下也是一乱,周围的人立刻上前将其余一并人制住了。
“前头赵寻还在与羽林军交手。”秦殊对皇帝拱手道,“臣自请前去。”
皇帝看见秦彧被擒了才稍稍松了口气,闻言点头:“你去吧。太子也一并去,务必将赵寻给朕捉回来!”
外面的赵寻并不知道秦彧没有围困住宣和殿的众人,还以为只要自己拼了进去,秦彧控制了皇帝和大臣,今日之事必成。所以即使面对从各处赶来的羽林军也丝毫不慌,按着先前的计划一步步往前。
刚过了前殿,羽林中郎将郑逍就带着人从后面反扑了过来,他来不及与他纠缠,只留下了几百人断后就加快了前进的步伐,却迎头遇上了从九仙门赶来的其他羽林军。
“不要慌!”赵寻高声呼和,“二殿下已经擒住了皇帝,只要咱们冲进去,来人封侯拜相不在话下!兄弟们随我冲!”
秦殊和太子到的时候,便看见赵寻的人倒很勇猛,羽林军比他们数量还多了一千,却逐渐有不敌之势。
“放信号。”太子皱着眉对秦殊道,“不能再让他们往前了。”
秦殊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枚信号弹,朝着天空抬手放了出去。红色的烟火在空中炸开,火光短暂地映亮了前面厮杀的众人。
“秦彧已被擒!”太子高喊道,“现在投降,孤或许可以饶你们一命!”
赵寻闻言也是一震,急急喊道:“谁敢投降!我第一个杀了谁!”
“赵寻,你身为九门提督,本该为皇帝尽忠,为何要为秦彧这乱臣贼子行此不忠不义之事?”太子道,“谋反乃是诛九族的死罪,你家中妻儿老母,难道都不顾了吗?”
赵寻充耳不闻,红着眼厮杀得更凶了。
秦殊见状,便知赵寻不会轻易投降。他抓过旁边一名亲卫马背上的弓箭,搭箭瞄准了赵寻的方向。
“堂弟。”太子看向他,“可得瞅准了。”
城门外传来了马蹄阵阵响声,想来是蒋固带着京畿驻军到了。
秦殊呼出一口气,在人群中瞄准了赵寻的眉心。
重玄门重新打开,这次进来的不是逼宫的叛军,而是前来支援的京畿驻军,领头的是手持虎符的归德将军蒋固。
蒋固已经年逾六十,头发花白,却还身着重甲骑着马冲了过来。
秦殊的手一松,箭离弦飞出,从人群中的缝隙中穿越,直射赵寻的眉心。
赵寻应声倒地,蒋固的援军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