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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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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这样急?”秦殊将伞收了,雨水顺着伞骨淌了一地,“我今日在户部前头的事情还没弄完。”
太子已经在诚王府等候了多时了,他沉默地背着手站在书房中,看着秦殊将伞放好。
秦殊这些天一直要么待在衙门里,要么在东宫与太子的幕僚议事,眼看着人都消瘦了些,可太子劝他保重身体,他也不过一笑了之。这几日连着下了几场雨,皇城中要筹备春耕的仪式,这本和秦殊没什么关系,不过是礼部的人按着章程来就是了。谁知道秦殊不知道怎么想的,去礼部转了一圈后就说要让他来办这事,如今太子大权在握,这点小事也就随口答应了。太子原本以为这春耕之事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内幕,结果秦殊去了后,还真就只是张罗着仪式,协同礼部的人一起筹备罢了。太子问起缘由,秦殊也只是说,今年战事四起,将春耕筹备得好些,以宽百姓之心。
太子隐约觉得,秦殊是用这些琐事故意消耗自己,或许和沈南卿的离开有关,但他也不能确定。
太子看他的样子就知道,秦殊怕是又在衙门里耗了一天了,他问:“是要去北疆劳军的事?”
“是。”秦殊点点头,将微微湿了点的袖口向上挽了挽,“要去奕延城劳军的事情还没定下人来,东西还在和礼部商量着。”
太子点头“嗯”了一声,也没继续说话。
“殿下这是怎么了?”秦殊看太子脸色皱了皱眉,“急急把我找来,怎么也不说事?”
太子欲言又止地看着他,犹豫了下还是叹了口气。
“我听说你庄子上的人在追查舞弊案,就让我的人跟着去看了下。之前本也是我在大理寺和刑部看着的,查起来也快些。”
秦殊的拳头捏紧了几分,下颌也绷得紧紧的:“殿下是查到了什么?”
太子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封被焚了一半的纸张递给他。
“你的人去追查了那个叫莫靖书生,发现他带了一百两银子往仙泉城逃去了,结果在半道上就被发现死在了荒郊,身上的财物却还全都在。我听说你在查李老七的铺子时就知道不对,让人去搜了莫靖在城里的住所,在他家的米缸里找到了这个。”
前几日林浦就来报说李老七一家收拾了东西离城,已经叫人去追了。在李老七府上发现了几只信鸽,竟皆是往诚王府方向飞去的,可秦殊的人并不曾用信鸽与李老七联系。这其中的关窍林浦还未曾查出,因着如今北疆有战事,处处都需要用人,秦彧和赵寻那边更是少不了人跟着,秦殊对此事的消息反而不如太子灵通了。
“这上头的字迹……可认得出来是谁的?”
那封信上详细地写着莫靖该如何去绸缎铺子,到了铺子该说什么,怎么说,都详细地写着,这明显是有人安排好的。
太子摇了摇头:“认不出,但这纸是六部专供的黄绫纸。你可有什么头绪?”
“六部专用的纸,寻常人是拿不到的。”秦殊垂着眼,“想来是我秦殊树敌太多,有人便筹谋着这些了。”
秦殊将纸放下,打开门站在廊下,随口说了句:“将林浦找来。”
一旁的墙角后窜出一个黑色的身影,正是秦殊身边的暗卫,对秦殊一拱手便又跳上了房梁消失了。
等他回来后,太子想了想道:“我思来想去,谁会做这样的事?这件事的本意无非是挑拨你与沈府的关系,而能知道舞弊案的内情,又将手伸到这些人身上来的,不多。”
秦殊没有关门,外面的雨被风吹的飘了进来,洒在他脚边。初春寒凉的风,让他背心有些发冷。
“吴游。”他突然道出了一个名字,“他是刑部员外郎,当初舞弊案也经过了他手查办。”
太子瞬间便知道了秦殊的意思。吴游是诚王府吴侧妃的兄长,秦泰和秦殊不睦向来不是秘密,若是吴侧妃为了与秦殊相争而让吴游主导此事,也说得过去。
外面林浦进来了,对着屋内的两人行礼:“太子殿下,世子殿下。”
秦殊随意挥手免了他的礼,问道:“让你查的事情,如何了?”
林浦闻言有些犹豫,不自觉看了一眼在旁的太子。
秦殊道:“你直说便是,这件事堂哥是知道的。”
“是。”林浦点了点头,“属下按着世子的意思,一路追查了下去。莫靖生前穷困潦倒,又少与人来往,接触过谁已经不得而知。但李老七已经找到了,属下将他带去了桃花庄子审问,他交代了自己受了吴侧妃收买,得了五百两银子和几十亩地,只需要按照吴侧妃的意思将消息传给世子就行。他受了两次刑晕了过去,到现在还没醒过来,属下便只得又去查了吴侧妃和吴游大人的行踪,却发现之前刑部新晋的主事朱仁是吴游推举上去的。朱仁是闵国公府三房的庶子,去年落榜后连个荫蔽的官职也捞不上,最后是吴游大人在其中疏通关系,将刑部的一个主事官职给了他。”
“属下心知这其中蹊跷,又细细查探后才知道,之前那个在武场里世子和世……和……”林浦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怎么说,看着秦殊的脸色将嘴边那个名字咽了下去,“之前在武场世子遇到的前宫女静如,虽然的确是在太后跟前伺候过的,但她出宫后日子困顿,年纪又大了,连武场也进不去。是有宫里人在其中疏通关系才让她进了武场。如今,静如已经不在那里继续当差了,拿着银子回了她老家开铺子了。属下的人查过,是虞贵妃宫里的人将银子交给她的。”
林浦说完,屋内寂静无声。
什么都再明白不过了,这一切不过始于一个后院妇人的嫉妒心,竟操纵着宫里宫外合谋此时,为的就是让他将沈南卿推开。舞弊案北定侯府不曾插手,那静如所说的北定侯府促成赐婚一事想来也是无稽之谈,只是利用着种种巧合和关系,把他和沈南卿耍的团团转。
秦殊捏着拳头颤抖着手,久久不言。
太子看他脸色瞬间白了,心中担忧:“……堂弟?”
外面的雨下大了,原本细如银针的雨丝变成了颗颗硕大的雨滴,哗啦啦地敲打在屋顶的瓦片上,雨幕朦胧了外面的景色,迷雾一样遮挡了一切。
秦殊突然疾步迈出了门,在雨中不顾一切地向前走。太子和林浦立刻追了出去。
“世子!世子!”林浦用手摸了摸脸上的水,“这么大的雨,您要去哪?”
秦殊恍若未闻,直接去了马厩牵出了自己的马,一翻身就上了马,从侧门飞驰了出去。
“秦殊!”太子在他身后急切地叫着,可秦殊早就没了人影。顾不得其他,太子也随手牵了匹马出来,一边上马一边对林浦道:“我去追他,你叫人准备好干净的衣物,让府医等在这。”
太子一夹马肚追了出去,林浦被留在了如瀑的雨幕中。
马蹄将积水扬起,四溅在石板路上。秦殊一路向城门口狂奔,任由大雨倾倒,模糊了眼前的视线。
城门紧闭着,马儿在朱红色的大门前扬起了两只前蹄,嘶鸣着停下。
“开门!”秦殊向城门下驻守着的士兵大吼,“开门!”
士兵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但认得这是诚王世子,便走出城门边的檐下,上前到雨中对着秦殊一抱拳:“殿下,今日城门不开,您身为宗亲,没有旨意在下也不能随意放您出城啊!”
秦殊却红着眼,一把抽出了马鞍上挂着的佩剑,居高临下地指向士兵:“我说,开门。”
士兵后退了一步,正在为难之际,太子赶到了。
“秦殊!”太子疾驰而来,在秦殊面前勒马停住,用马鞭将秦殊指着的剑打开,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这是要干什么?!”
雨很大,秦殊的全身都湿透了。他的眼睛却红得吓人,仿佛某种濒死的野兽垂死挣扎。
“我去找他。”他声音嘶哑,隔着倾泻的雨幕听上去甚至有些遥远,“我要去找他。”
这个“他”是谁,不用说太子也知道。
“你疯了?沈南卿已经在北疆了,你怎么去!”
“我骑马去,走路去。”他看着太子,扯了扯嘴角,“就算是爬,我也要爬着去。”
太子复杂地看着他:“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是诚王世子,没有旨意,你连这扇门都出不去!”
秦殊抓紧了缰绳,像溺水者抓紧了水面浮着的救命稻草:“那我能怎么办?你说我该怎么办!堂哥,是我把他推走了!是我把他推走了!”
他的面容猛然悲伤起来,那双凌厉的黑色星眸仿佛一瞬间破碎,在无法控制的洪流中散掉了光辉。
“我明明就喜欢他,可我不敢承认,不敢接受。因为这些可笑的理由,亲手把他赶走了。他不想走的,我早该知道,可等我醒悟过来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说,我该怎么办?”他声音近乎哽咽,“都太晚了……太晚了。”
雨水冲刷着他的脸颊,太子说不清楚,秦殊脸上蜿蜒而下的是雨水还是其他。
“回去吧。”太子驱马走进了些,“还会有其他办法的,你在这里淋雨,能改变什么?”
秦殊悲伤地摇了摇头,弓着背垂下了头。
像承受不住脊背上无形的力量似的,佝偻着在雨中颤抖。
“对不起……”他低声哽咽着发出一点细微的声音,“对不起……”
雨下了一天一夜。
太子陪着秦殊回了王府,擦干净身上的水后换了套衣服。
秦殊像是被抽走了魂似的,木着脸呆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的茶冒着丝丝热气。
太子看他这个样子,也只有叹气。
“你说你这是何苦呢?”太子实在是不明白秦殊是怎么想的,“当初要写休书的时候,决绝的是你,如今反悔的也是你。我总说你为人稳重,却为何总在这些事上如此冲动?”
秦殊只觉得一颗心都要被挖烂了,疼得他说不出话来。
那些堆积起来的心绪终于在这一日爆发了出来,几乎摧毁了他的全部心神,惶然中只有一个念头:他还来得及补救吗?
“堂哥……去北疆劳军的使者,让我去吧。”秦殊抬起头,几乎是恳求地看着太子,“这是我唯一的机会去见见他了。”
“去劳军,去的也是奕延城。”太子提醒他,“和贺裕关隔着好几百里,你如何去见?”
“到了我自有办法,只要能出京,能去北疆。”秦殊眼中尽是一片执念,“我要去见他,跟他说清楚,告诉他……是我做错了,求他回来。”
边关劳军,一般也是派遣皇亲前去,但大多是派了已经有了爵位的亲王或者郡王前去。秦殊虽身份贵重,但他不过是王爵世子,到底不曾真正袭爵。按照往日常理,是不会选他的。
但如今北疆诸事都由太子看顾着,要让秦殊顶了位置前去劳军也并无不可。只是如今秦彧逼宫谋反之心昭然若揭,若此时让秦殊离城,皇城中太子便如断失一臂,实在不妙。
可秦殊这个样子,太子如何能拒绝?他自己也有爱人,能够理解秦殊此刻的心情,若是自己同韩长巡在同样的境地,说不得他今日便要像秦殊一样直接逼守门侍卫开门走了。
“我会帮你从中周旋。”太子长叹一口气,“只是你要想清楚,你是否真的做了决定,是真心想要挽回,不要等到了北疆你又改了主意。”
“我意已决。”秦殊捏紧了拳头,“我秦殊此生,都不会再负了他。”
太子张了张嘴,想说就算秦殊去见到了沈南卿,但沈南卿会就这么冰释前嫌吗?当日沈南卿回到沈府后,他也隐约听说沈南卿晕了过去,第二日便将嫁妆都搬走了。韩长巡曾说,沈府的人有傲骨,谁也不能轻易折断。太子担忧,或许就像秦殊自己说得,一切都太晚了。
可话到嘴边,他还是咽了回去。秦殊如今这个样子,他再说这样的话,他怕秦殊真的会撑不住。
天色已晚,秦殊刚送太子到门口,林管家就急匆匆地过来禀报。
“世子,不好了!”林管家双膝一软就跪在了秦殊面前,“王爷他、他突然口吐黑血,昏过去了!”
“什么?”秦殊一把抓住了林管家的肩膀,将他提了起来,“怎么回事!”
林管家眼里几乎掉下泪来:“王爷刚刚用了晚膳,就说心口闷闷的不舒服,要去躺一会,谁知还没走到榻边呢,就突然一口血喷了出来!”
“府医呢?”
“已经叫去了。这会怕是正在看呢。”
“你去宫里请太医来!”秦殊一把推开他,“再去把事情报给宫里!”
事发突然,太子也不走了,跟着秦殊一路疾行去了诚王院中。
屋内诚王仰躺在榻上,嘴边还挂着血迹,旁边的府医正在诚王身上施针。旁边姜王妃也到了,捏着帕子紧张地看着府医的动作。
“殊儿!”姜王妃看见秦殊便赶紧叫他进来,“你可算来了,快来看看你父王!”
太子也跟着进了屋,可姜王妃已经无暇注意到他再行礼来,太子知道情况紧急,也不曾在意这些。
诚王的面色苍白,嘴边的血迹隐隐发黑,胸膛的起伏也几乎微乎其微。
“这是怎么了?”秦殊皱着眉头问府医,“怎么会突然病得这样重!”
府医施完针擦了擦汗,有些忐忑道:“老夫查验了王爷突出的黑血,银针发黑,怕是……怕是中毒所致啊。”
“中毒?”太子瞬间脸色一变,“有人行刺?!”
秦殊也沉了脸色,厉声道:“来人,将这王府给我封起来!适才在这院子里的人,一个也不许出去!刚刚这屋里的一切饮食都不得乱动,给我将桌子把守起来,不得任何人靠近!”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太子:“事关重大,还得请殿下进宫一趟才是。”
“这是自然。”太子点点头,嘱咐道,“我去宫中一趟,你一切小心。”
姜王妃焦急地看向府医:“中的是什么毒?可有解?”
“是……钩吻。”
钩吻乃是剧毒,虽不及鹤顶红这样凶猛,但也足以将诚王置于死地了。
“去给我查。”秦殊眼中一片狠戾,“是谁胆大包天,要毒害亲王!”
“今日这院里往来但所有人,都给我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