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与卿卿》雀巡间

28、第 28 章

　　亲王被刺乃是大事，当夜诚王府就被封了起来，连皇帝也被惊动了，派了宗正寺和大理寺的人前来查案，太子还带了一队羽林军来。整个王府被团团围住，内里一片灯火通明。
　　诚王虽然中了毒，但好在所食不多，太医来了后连番关了几次药下去，虽说折腾得不轻，但好歹将命保住了。大理寺的人连同宗正寺一同将诚王所食的饭菜都查了一遍，确定了毒药正是下在了诚王晚膳中的一道山药排骨汤里。问过了王府的厨房，才知道这山药排骨汤是吴侧妃院里送来的，说是吴侧妃亲手所制。
　　“你可有什么要分辩的？”
　　吴侧妃已经被人带了上来，跪在地上被一群人围着，外面还站了一排羽林军，此时人已经吓的脸都白了，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瑟瑟发抖。
　　秦殊站在她面前盯着她：“这山药排骨汤是从你院里送出来的，你为什么要毒害亲王？”
　　“我……我没有！”吴侧妃急道，“我对王爷一片真心，怎么可能如此行事呢！必定是有人陷害的！”
　　姜王妃坐在上首的位置，捏紧了手中的锦帕，虽然事发突然，但她很快冷静了下来，对旁边宗正寺的人道：“你们去搜过了吴侧妃的院子没有？”
　　宗正寺来的人是宗正寺少卿严饶，他看了看地上跪着的吴侧妃，又看了看前头秦殊的脸色，这才犹豫地拱了拱手：“这……侧妃娘娘的住处是王府私隐，没有谕令我们怕也不好进去的。”
　　“直接去查。”秦殊转头看向他，“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刺杀亲王是事关宗庙的大事，你们同大理寺的人一起去，不管查到什么，都来前头禀报。太子殿下在此，有什么都不必忌讳。”
　　太子刚刚一直在旁边不曾发话，一是虽然是诚王被刺，但矛头指向了府中女眷，说来也只算是诚王府的家事，他不好多说什么，二一个是有秦殊在此，他是诚王世子，王府中自然是他当家，太子也不想越俎代庖。
　　如今秦殊开口，太子边也点头道：“你们只管去查，务必要将真相查出来。”
　　诚王与皇帝同处一母，是嫡亲的兄弟，如今除了这样的事情，太子又这样说了，在场的几个官员不敢怠慢，立刻去着人查了。吴侧妃因为那碗山药排骨汤的缘故被压在厅中，秦殊又着人去将府里所有的家眷都叫到前头来了。
　　秦泰一看见外头一排排擐甲挥戈的羽林军和跪倒在地上哭哭啼啼的吴侧妃，瞬时间腿都软了几分。
　　“这、这是怎么了？”
　　秦殊懒得理他，还是太子答道：“吴侧妃有毒害诚王嫌疑，如今正在查呢。”
　　“这怎么可能！”秦泰大惊，“我母妃备受父王宠爱，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可不管怎样，事情还是要查下去。外面的人都惴惴不安地等着，里面的太医来报，说是诚王醒了。
　　“我去看看。”秦殊道，“有劳堂哥帮我看顾着。”
　　太子点点头，秦殊跟着太医转进了后面的卧房里。
　　诚王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显然是还没有从剧毒中恢复过来。他听见秦殊过来的脚步声，转过头来看着秦殊坐到了自己的床边。
　　“父王终于醒了。”秦殊道，“父王中了□□的剧毒，好险才救了回来。现下还是好生休养才是。”
　　诚王张着嘴想说什么，奈何使不上劲，咳了几声才沙哑着声音，小声道：“是……是谁干的？”
　　“尚未查清，只知道是吴侧妃送来的山药排骨汤中有毒。”
　　诚王闻言愣了下，盯着头顶的帷帐微微出神。
　　过了一会，诚王才缓慢道：“你……比我好些。”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秦殊还没明白过来诚王的意思，诚王便又接着说：“我没什么本事，即使做了亲王也不过混个爵位拿俸禄。从前上头有大哥顶着，便觉得也无事。后来父皇驾崩，大哥做了皇帝，每日手上过的都是国家大事，而我不过一个什么都不会的纨绔，连上朝的时候人家说什么也听不懂。”
　　“我这个王爷做的窝囊……便想着将来我的儿子，不能活得像我一样。”
　　诚王看着秦殊，眼中有几分愧疚。
　　“你从小就聪慧过人，我也一直对你寄予厚望，希望你来日能有所建树。我也知道你的脾气向来看不上皇室的种种规矩，是我逼得你有些狠了。”
　　“前些天你一直不愿意回府，我就想……我是不是做错了。当初为了得到北定侯府的支持，不让你娶程家儿子而把世子妃之位这样好的筹码交出去，便去求了太后说情，让皇兄赐婚。我总以为我是为了你好，给你一个有背景的世子妃，来日也更受重用。”
　　秦殊闻言，整个人都僵住了。
　　“是……是父王去求的赐婚？”
　　诚王闭着眼睛轻微地点了点头。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这件事，是我错了。没想到你与沈南卿如此不睦，反倒和沈府闹得这样难看。我知道你心中有怨气，这些日子在衙门里也不愿意回府，你母亲也记挂你。”
　　“如今我在这鬼门关上走了一遭，也想通了。我自己做了这么些年王爷，说来是身份贵重，如今却被自己府里的妃妾算计到这个地步。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不论是什么都比我好多了。我不会再……再那样逼你了。”
　　“殊儿。”诚王眼中有几分湿润，或许是因为刚刚经历了生死大劫，所以此时也格外感性，“你是我的嫡子，是我最看重的儿子。只盼着你将来……不要因此而恨我。”
　　秦殊紧紧攥着拳头，没有答话。
　　屋内安静得很，诚王说了会话已经累得不行了，此时有些气喘。
　　“父王好生休息。”秦殊道，“前面的事有了消息，儿子再来回禀。”
　　也不等诚王反应，秦殊便起身离开了。诚王的眼神追着他的背影，眼眶却微微红了。
　　前头秦殊刚到，大理寺的人便查完案进来了。
　　“回禀太子殿下、世子殿下，臣的人在侧妃娘娘的卧房里搜出了几包毒药，正是□□。”
　　此话一出，吴侧妃便绝望地瘫软在地，闭上了眼。
　　秦殊看着下面的人捧着的盘子里的几个药包，道：“还有呢？”
　　“臣仔细盘问了侧妃娘娘院里的下人，侧妃娘娘身边的金络说，今日侧妃娘娘亲手做了山药排骨汤，没有叫任何人插手。送汤的是王爷身边的太监永茂，永茂只说，是侧妃娘娘亲自叮嘱叫送来的，他并不曾打开查看过。”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秦殊盯着吴侧妃，像旁观一个垂死挣扎的动物
　　吴侧妃呆楞地看着地上，默不作声。旁边的众人也不敢发话，只有姜王妃沉着脸道：“证据确凿，你意图行刺王爷，为的是什么？”
　　吴侧妃缓缓抬头，看向了姜王妃：“……为的是什么？”
　　她突然笑了起来，眼中却落下泪来。
　　“就因为你的家世比我好，所以你是正妃，我不过是个妾室。你的儿子可以当世子，我的儿子却什么也没有！凭什么，凭什么最受宠的人是我，得到一切的却反而是你！”
　　“我恨你，恨秦殊，最恨的，还是他秦烨！”吴侧妃已经状似癫狂，头发散了下来，妆容也都花了，“他既然不愿意立我的儿子为世子，那他留着也没什么用了！”
　　秦泰已经被他母亲的话吓得不敢动，惊恐地退到一旁去，生怕因为这件事被吴侧妃连累。
　　秦殊问她：“有无人指使你，同谋者是谁？”
　　吴侧妃身为诚王的宠妃，靠着诚王的宠爱才在这王府站稳脚跟，杀掉诚王对她百害而无一利。而她此时做出这样的举动来，怕并不是那么简单。
　　吴侧妃沉默了，不再说话。只是跪在地上流泪。
　　“带她去大理寺审问。”秦殊对一旁大理寺的官员道，“吴侧妃院中，和她亲密的那些奴才也一并带去。”
　　大理寺的人赶紧应声，几个人将吴侧妃驾着带走了。
　　宗正寺少卿低头一礼道：“事关宗庙，臣等与大理寺一同审问。”
　　秦殊点了点头，宗正寺的人也跟了出去，屋内一时间只剩下了诚王府的几个亲眷子女和太子。
　　“王叔怎样了？”太子问，“有无大碍？”
　　秦殊道：“父王已经醒了，只是这毒厉害，现下精神还是不太好。”
　　姜王妃用手帕压了压眼角问：“太医怎么说？”
　　“毒已经解了，只是重重伤了内腑，怕是要好生修养才行。”
　　姜王妃点点头：“今日天已经晚了，又劳动太子和羽林军，如今吴侧妃已经被带走了，还请太子回去休息吧。殊儿，你去送送太子殿下。”
　　秦殊点点头，同太子一起走了出去。
　　两人皆是无言。
　　“王叔正当壮年，想来会无事的。”到了王府门口，太子安慰道，“你也不必想太多。”
　　秦殊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夜空。月亮高悬在头顶，却没有星星，孤独地在黑色的天幕中静静发光。
　　“这是不是，上天都在拦我。”秦殊说，“难道我只能被困在皇城，眼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远吗？”
　　太子没有答话。诚王中毒，如今在病榻上躺着，行刺之人虽然已经抓到，但这背后的阴谋还没有浮出水面。劳军的队伍不日便要启程，整个诚王府如今只有秦殊一个人当家，他怕是走不掉了。
　　“我是不是，注定要失去他了？”
　　秦殊的声音轻微哽咽，月光皎洁，照得他的眼睛有些湿润。
　　一阵风吹过，将大门屋檐下的一只灯笼吹落，啪地砸在了地上。
　　灯笼里亮着的烛火，霎时熄灭了。

　　十日后，劳军的队伍离开了皇城，人选定的是恭郡王。
　　大理寺和宗正寺的人查了许久，又轮流审问了吴侧妃身边的人，终于问出了真相。
　　吴侧妃的兄长吴游和虞贵妃素有交情，曾经帮助虞贵妃的娘家侄儿朱仁在刑部谋职，虞贵妃曾经承诺，会帮吴侧妃的儿子秦泰登上世子之位。两人暗中谋划，只要诚王世子的位置是秦泰的，届时便要诚王府改投二皇子一党，助二皇子登上皇位。吴侧妃得知后，便干脆打算一同除掉诚王和秦殊，直接让秦泰继位诚王，那日除了诚王的山药排骨汤有毒，实则还有一碗送去秦殊房里的鸡汤馄饨也有毒，只是秦殊一直没回东厢房，还未曾吃下诚王的毒性便发作了。吴侧妃知道，虽然自己做的饭菜诚王不会起疑心，但秦殊必然是不会吃的，为了不让秦殊怀疑，两边的饮食皆是诚王身边的老太监永茂送去的。永茂收了吴侧妃的好处，早就是吴侧妃的人了。
　　此时一报上来，便惊动了宫里。本以为只是诚王府内院的事情，不想竟牵扯到了妃嫔，还引出了皇位之争。皇帝得知后大怒，直接将虞贵妃打入了冷宫，吴游也被下了大理寺的大狱中。
　　诚王府内，永茂早在大理寺的人上门前就畏罪自尽了，秦泰也因为母亲犯下大罪而闭门不出。诚王还卧床不起，因为毒性伤得太厉害，伤了根本，如今是完全起不来床了。
　　时不时就有和吴侧妃相关的人被大理寺带走，诚王府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秦殊这段时日的心情也不好，一回到府中脸上总是阴云密布。众人都提心吊胆的，生怕被这府里府外的风暴卷了去。
　　吴侧妃被关押在大理寺的大狱中，秦殊这一日送了劳军的队伍出城，便转道去大理寺看她。
　　大狱中阴暗潮湿，吴侧妃面容憔悴不已，身上的华服已经被换成了囚服，从前插满了珠翠的头发如今散乱成一团随意垂在肩后。她身上有些血迹，或许是受了刑，恹恹地靠在牢房的墙角，双眼无神地盯着面前的铁栅栏。
　　看见秦殊，她终于回神，甚至还扯了扯嘴角笑了下。
　　“你来了？”她抬手，将颊边的发丝掖到耳后，“我就知道你会来。”
　　秦殊沉默地看了她一会，才说：“舞弊案的莫靖、宫女静如、还有伪造的程锦的信，都是你干的？”
　　“还以为世子殿下有多能干，竟然到现在才发现。”吴侧妃笑着看他，“你不是向来看不起我吗？怎么样，如今还不是被我耍了，滋味如何啊？”
　　“世子殿下真是个情种，从前对程锦念念不忘，如今对沈南卿也一往情深。只是世子殿下估计是天生在这方面运气不好，程锦离京，沈南卿出征，竟没一个留得住的。我都替世子殿下伤心呢。”
　　她笑嘻嘻的，眼中是一片赤裸裸的嘲讽。
　　秦殊垂着眼，竟没有反驳。
　　大狱里的阴冷，钻到了他的骨头里去，让人的血液仿佛也被冻住了。
　　“我不会杀秦泰。”秦殊说，“我要看着他在这诚王府里庸碌一生地活着，永远被你这个犯下大错的母亲连累。”
　　吴侧妃立起身，表情狰狞地看着他，恨不得生啖其肉。
　　“我要看着他恨你，日夜咒骂你。”秦殊的表情很平静，“你的儿子你最了解，他一定做的出来。”
　　“等你死后，我会记得把我继位的诏书烧给你的。让你知道，你就算机关算尽，你的儿子也永远当不了世子，继承不了王位。你就在下面永远对着这封诏书发疯吧。”
　　秦殊回去后，姜王妃找到了他。
　　“你这几日可还好？”姜王妃有些担忧，“别总是在衙门里泡着，也要记得回来休息。你父王不好，王府就指望你一个了。”
　　“我知道。”
　　姜王妃看着他的样子，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不单单是为了你父王，也为了……”姜王妃摇了摇头，“但是事情已经成定局，你又能如何呢？只盼着来日还有机会弥补一二，如今你在皇城，还得多为你自己、多为王府考虑。”
　　秦殊勉强扯扯嘴角：“来日？只怕是没有来日了。”
　　“我原先就劝过你，如今竟真到了这一步了，我也有责任。”
　　“不管母妃的事，是我自己。”秦殊道，“是我太固执、太愚蠢。”
　　“如今皇城中局势紧张，你就算是为了他，也得振作起来才是。”姜王妃看着他，有几分心急，“后宫中的那一位虽然被发落了，可前头的势力不会善罢甘休，若是要闹出什么事端来，你不能不作准备。”
　　“诚王府能主事的，唯有你一人了。整个王府的身家性命，可都系在你身上了。”
　　姜王妃担忧地看着他：“你可得将担子担起来才行啊。”

　　秦殊回到了东厢房，坐在书桌前细细地研墨。
　　他铺好一张纸，握着笔的手却有些颤抖。
　　桌上的烛火跳动，光影闪烁了一下，又一切恢复平静。
　　笔尖的墨水因为太久的停留滴落在了信纸上，秦殊慌乱地放下笔，又换了一张纸重新铺好。
　　犹豫片刻后，他终于落了笔。
　　“卿卿如晤：
　　别后萦思，愁肠日转。海天在望，不尽依依。”
　　他停了停，不知道该如何写下去。
　　道歉？追悔？
　　他想说得太多，想问的太多。
　　最终落在纸上，却只有一句“别亦良久，何日重逢，登高延企。”
　　外面的树影被烛火映亮投了进来，斑驳地散落在桌角。
　　这一封信不过寥寥百字，秦殊却写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