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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   贺裕关外,罡风猎猎。
      西北的天色昏沉暗淡,城楼上的残棋还沾染着点点血迹,打扫战场的人尚未来得及清理。强劲的风夹带着沙土,刮得皮肤生疼。
      沈南卿一身轻甲上沾了些已经干涸了的褐色血迹,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刮了点血痕显然是被随手擦过。他提着剑走上城楼,站在角楼向远处眺望。
      昨日夜里,北狄人又来了一趟。自从被沈南卿带人击退百里外后,北狄人就一直在苍冉山一带休整。前一日上午刚刚接到皇城里的消息封赏了一众将士,晚上北狄人就又集结了八千人从侧边夜袭。沈南卿恰好在编排布防的事情,得了消息就迅速带人出去迎敌了,侧边刚好是粮仓所在,不久前怀朗将军詹光誉刚刚将粮草顺利押送到了驻地,随之而来的京畿驻军也都到了。
      北狄人选了八千精兵直冲粮草而来,驻地刚刚来了人还未编排完,正是忙乱的时候。沈南卿带着人先迎了上去,随后唐昭灵和詹光誉赶来,直到天蒙蒙亮才将北狄人全部击退,还俘虏了近千人。
      沈南卿看着他们打扫战场,又将事情都安排完了才终于有了点空闲,上了角楼来。一夜没睡,又刚下战场,沈南卿长长舒了一口气,杵着剑缓缓地坐在了墙边。
      这是这一夜过去,他第一次坐下。
      天边泛起鱼肚白,太阳隐隐露出点光来。沈南卿扶着剑的手终于松了几分,缓缓将头靠在了墙壁上。
      “沈将军。”一位士兵从楼梯口上来,转头看见了沈南卿走了过来,“将军,您在这啊。”
      沈南卿看见他来便支撑着又站了起来:“什么事情。”
      士兵抱了抱拳:“是唐将军让我来找您的,她在主帐同詹将军一起等您议事。”
      唐昭灵也受了封,如今已经是宁翊将军。
      “行,我马上去。”
      沈南卿甩了甩剑,随手弯起手肘将剑在袖子上擦了擦。
      帐中唐昭灵和詹光誉已经等着了,同几位当地的守军在一起。见到他进来,几人纷纷起身行礼。
      “宣武将军。”
      沈南卿本就有少年英名,一到北疆就守住了贺裕关,昨日又击退了北狄人,即使他还不到二十,这些年纪比他大的将军也对他颇为敬重。
      沈南卿挥挥手让大家都坐下,一撩衣服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他身上甲胄还未解下,穿了这一夜了也觉得累得慌,便伸手边解战甲边看向桌上的地图。
      “怎么了?”
      “收到探子来报,北狄人准备这个月就要集结人马发起总攻。”旁边站着一位身材高大的年轻将军,是本就驻守在此的振威将军仇赢。“战俘里有个都尉,他们也说袭击粮仓是为了后面的大战时让我们粮草无继。”
      仇赢话刚说完,外面的守卫就掀起一角帐帘问:“沈将军,秋云姑娘在外面。”
      “让她进来吧。”沈南卿揉了揉肩膀,接下来的战甲被他随手挂在椅背上。
      秋云端着药进来了,看见一屋子高大的武将有些忐忑,不由自主看向了沈南卿。
      沈南卿朝她招了招手:“没事,你过来吧。”
      秋云点点头,看了看一旁立着的仇赢有点害怕。仇赢身材高大,古铜色的皮肤加上深邃的五官,看上去仿佛有几分异族血脉。虽然也是英俊,但他气势太强,让人觉得有些怕他。
      秋云将药碗放下,沈南卿没有急着喝,反而聚精会神地看着桌上的地图。
      “少爷。”秋云小心提醒,“这药放不得太久,还是趁热喝了吧。”
      沈南卿点点头,眼睛没离开地图,伸手端过药喝了。
      唐昭灵看了眼这边没说什么,倒是仇赢不知道为什么问了一句。
      “沈将军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时节不好,吃些益气补血的方子。”沈南卿随口答了,转头对秋云道:“你先下去吧,晚上我还要去看布防,可能晚点才回去。”
      秋云应声下去了。她这几日来边关后倒是没有抱怨过这边的条件,虽然不比在皇城里锦衣玉食的,样样都要自己做来,但是秋云却反倒看着比在诚王府时开朗些了。他们住在城中的一处府邸里,是原来这贺裕关县衙知县的旧邸,沈南卿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军营里,但秋云不管他回来得多晚都会留盏灯给他。
      “明日安排人将俘虏都送走,不能让他们在这里久留,不然对我们也是消耗。”沈南卿等秋云出去了才站起来,指了指地图上的几个点,“这几个地方重点布防,北狄人要以贺裕关为突破口,必然会挑选这几个薄弱的地方。”
      旁边的人记下后,沈南卿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昶河那一带可有什么消息?”
      唐昭灵道:“奕延城易守难攻,又有镇军大将军驻守,北狄人便改道昶河一线,如今昶河到咱们贺裕关,基本上北狄的主力都在这了。”
      沈南卿沉思片刻:“你派人去一趟晔城,将消息传给那的守军,让他们通知昶河的人注意防范着。贺裕关的路子若走不通,北狄人或许会改攻昶河。一旦北狄人那边有什么变动,我们再做安排。”
      又商讨了近一个时辰的战事,沈南卿才提着自己解下的战甲出了营帐,准备去看看布防。仇赢跟了出来,几步追上他。
      “沈将军。”
      仇赢走在沈南卿身旁,垂着眼看了看他手上的战甲。
      “自从沈将军来解贺裕关之困后,我便一直对将军十分敬仰。这几日眼见将军行事,我更是对将军敬佩有加。”
      仇赢是当地驻军,带着不到七千人和北狄近五万的大军交战。他带着人死守城门,厮杀中全身几乎被敌人和自己的血浸透了,战甲和衣服黏在身上,脸上被血糊的只剩下一双眼睛。沈南卿带着人到时,城墙上还站着的不到百人,贺裕关的城门却没有破。仇赢挥舞着一柄黑色环首□□,脚下已经堆满了尸体动弹不得,他却如磐石般屹立在原地,仍然挥刀抗击着不断从城墙下靠攻城梯上来的北狄人。
      沈南卿很敬佩仇赢,但这几日两人其实没有什么除了军务以外的交流,沈南卿有点把不准仇赢的意思。
      “多谢仇将军夸奖,但在军中不必这样拐弯抹角,将军不如有话直说。”
      仇赢闻言笑了下:“沈将军爽直。那我便直说了。”
      “这几日虽然军务繁忙,但我见沈将军每日定要服药,一日也不曾落下。之前见唐将军表现,似乎也对沈将军服药之事知晓。沈将军向来身体壮健,昨日光将军一人便斩敌近千,英勇异常。恕我直言,将军不像是因为时节不适便要这样一日不落地服药的人。将军是否另有隐情?”
      仇赢面上多了几分严肃,皱着眉头正色道:“若将军真有什么不适,也请现在就告知诸位。战场之事瞬息万变,若将军因病有什么……军心定然大乱。”
      沈南卿停住了脚步,抬头看着仇赢的眼睛。
      仇赢有北狄血统,他母亲就是贺裕关人,被狄人掳去后受尽屈辱,生下了他。他幼时和母亲饱受北狄人欺辱,直到十岁时和母亲一同逃出,他母亲为了引开北狄追兵而死,他一个人回到了贺裕关,吃百家饭长大,刚刚十五就进了军营。他长相大体还是中原人的模样,只是五官更为深邃,眼睛的颜色也更浅,呈现出琥珀般的浅褐色光泽。
      “仇将军心思缜密。”沈南卿笑了下,“不过我的确没什么事,将军不必担心。北狄人退守苍冉山,他们在奕延城损耗也不小,之后再战,必然只会集中一处进攻,不会在浪费兵力在其他地方。以我之见,昶河视野开阔广袤,守军分散,北狄人会对昶河下手的机会大于贺裕关。”
      “若仇将军真有顾虑。”沈南卿将手里的战甲垫了垫,“今后再有敌情,我会尽量派遣唐将军做先锋,你和詹将军为侧翼。以唐将军之骁勇,不会比我差。”
      仇赢没料到沈南卿会这样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忍住了。
      半响,他才缓缓道:“若昶河受袭,我们是否要前往支援?”
      知道他是揭过了这一篇,沈南卿笑了笑:“自然。让探子注意狄人的动向,昶河一旦开战,我们也要集结人马做好准备。”
      仇赢点了点头,在离开前看着沈南卿犹豫道:“不管如何,还请将军注意身体。不论将军上不上战场,贺裕关没有将军驻守,也是不行的。”
      沈南卿点点头:“自然。多谢仇将军关怀。”

      沈南卿回到府邸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府中灯还亮着,是秋云为他留的。沈南卿迈步进去,院子不大,只有几间厢房,安静得很。
      “少爷?”秋云听见动静推门出来,看见沈南卿便过去扶着沈南卿往里屋走,“少爷终于回来了。昨日一晚上没睡,今日又忙了一天,哪里受得住呢?”
      秋云打开房门,将灯都燃亮了:“少爷先换身衣裳吧,奴婢去叫王福烧水,您好沐浴。”
      王福是从前打整这旧府邸的下人,沈南卿带来的就秋云一个,便也留着王福帮着继续做事。
      沈南卿坐在桌边倒了杯茶,点点头:“好。明天你去镇上雇些人吧,这院里就你和王福,哪里忙得过来?”
      沐浴的水烧好后直接送到了房里,沈南卿解了衣裳踏进水里,在热气中这才觉出了疲惫。一低头,看见水中浮了几丝红色,抬起手看了看,才知道原来自己受了伤,肩膀到背后划了条不长的口子。沈南卿也没在意,只是用澡巾擦了擦,便抓过一旁小桌上的胰子往身上涂。
      他是真的累了。在外面做着事情还不觉得,热水一熏便将这一天一夜的疲惫都带了上来,腰间酸痛得很,连站也有些站不起来。
      洗完后沈南卿没有叫秋云进来,自己找出来金疮药和绷带给自己上了药包扎好,不愿意让秋云看见,免得叫小姑娘担心。
      即使已经累得快要走不动路了,沈南卿还是坐在灯下铺了张纸,沾了沾笔尖,写起了家书来。
      离开家已经快一个月了,他走时俞夫人站在门口,久久回望不愿离开,就像当初送他出嫁时那样。
      他母亲每每都是这样,一个又一个地送他、送兄长、送父亲离开。
      沈南卿掏出胸前的白玉观音攥在手上,温润的触感让沈南卿有些失神。他提着笔,却不知道如何落下。
      昨日收到的封赏信函,他看出那是秦殊的笔迹。
      一个月了,自从秦殊写下休书,他离开诚王府,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军事繁忙的时候还好,他忙着这些事情便没有空去想别的,可一旦闲下来,他就控制不住地去想秦殊,想他们相处的时光,也想他们分离的场景。
      沈南卿尽量用军务填满了时间,就怕这样寂静无人的夜里想起秦殊来。
      昨日接到封赏的文书后,他看着熟悉的字体,连心跳都停了几拍。直到旁边的人提醒,他才回神继续看了下去。
      若是他与秦殊不曾和离,或许自己在战场,也会收到秦殊的家书吧。
      他一边自嘲自己到了这地步还想着这些,一边暗骂自己自作多情。
      沈南卿到贺裕关后,沈长峰曾来信询问他情况,想来也是听闻了皇城之事,知道他和秦殊已经和离的。
      那日秦殊曾说,当初赐婚之事是沈长峰向太后提议促成的,沈南卿并不知情,但总觉得沈长峰不会做这事。虽然因为是家中最小的儿子,父亲一向对自己多有纵然,但并不会这样没有问过自己便去求了赐婚。沈南卿本想在回信中问个清楚,迟疑了下还是没有下笔。
      问清楚了又如何呢?如今真相已经没有意义,他与秦殊也不可能再和好如初,也没有必要再和好如初。
      或许就像朱翼的,自己就是个笑话。
      他为了秦殊,放弃了曾经的生活,忘记了曾经的自己。将那些金戈铁马的日子藏起来,换上了另一副面孔,在诚王府的后院里做一个恭顺有礼的世子妃。
      直到那封休书终于打醒了他,把他从混沌的蛋壳里强行拉了出来,逼迫他看清眼前的真相。
      秦殊不爱他,从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他又何必强人所难?
      回到沈府后,他取下了自己挂在书房的佩剑。抽出剑身来,剑刃寒光闪烁。
      在剑鞘的壳子里藏了太久,他差点忘了这把剑有多锋利。
      重新回到马背上,在踏入战场的那一霎那,沈南卿知道,从此他又是沈南卿了。
      不是诚王世子妃,不是定远将军。
      只是沈南卿。
      沈南卿的手抚上了小腹,那里依旧平坦,看不出什么。
      烛火跳动,外面的打更人敲着锣鼓走过。
      他又将笔尖在砚台上沾了沾,终于落下了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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