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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   今日是十五,沈南卿一大早就起来了,张罗着自己去小厨房里,和厨娘学着做了一锅汤圆。他晨起有些不适,觉得胸口闷闷的,本来想着让厨房的人做了来就是了,可一想到今日要告诉秦殊自己有身孕的事,便又忍耐着起来,准备亲手做一锅汤圆,更显心意。
      秋云今日一大早就出门去了,沈府从前捡了她回来的老厨娘生了病,她带着些东西回沈府探望了。临走前还不忘让人先把安胎药煎了来,看着沈南卿喝下。
      做汤圆就费了不少事,沈南卿是第一次做,但这几年他厨艺进步大得很,也算学得快了。弄了一身的面粉灰,终于等到了汤圆出锅,沈南卿便着人去请秦殊一同在西厢房用早膳,昨天晚上他也已经和秦殊说好了。
      小桌上摆着几碟小菜,沈南卿亲自在锅里盛了两碗芝麻汤圆出来,面对面地摆着。可过了好一会还没见人过来,他不忍不住往外望了几眼。
      沈南卿叫过来一个侍立在门口的丫鬟:“你去问问,怎么世子还没来?”
      丫鬟应声下去了,沈南卿怕汤圆冷了,伸手摸了摸面前的碗肚子,想着等会还是去锅里再换一碗来。
      过了一会,秦殊来了。他穿着一身还没来得及换下的繁重青色七章衮服,沈南卿这才想起,正月十五的时候,宗室皇亲依例是要上朝对皇帝行大礼以敬天威的,怪不得他今日来得这样晚。刚刚他让去请秦殊的丫鬟并没有跟着,只有秦殊一个人走了过来,手上拿着搭什么东西。
      沈南卿看见他便面带喜色地站了起来相迎:“世子。”
      秦殊走近了,沈南卿才看见他脸色并不好,阴沉着脸盯着他,无端地让沈南卿有些害怕。
      “你,”秦殊黑色的瞳仁里仿佛有浪涛涌动,“为什么骗我?”
      “什么?”沈南卿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茫然道,“世子在说什么?”
      秦殊紧紧盯着他,突然讥讽地笑了下,淡淡开口:“今日早朝,归德将军蒋固突然上奏,请求封北定侯三子沈南卿为定远将军,带兵前往贺裕关迎敌。朝上一共十六位将军皆复议上请,连八十岁的怀化将军都杵着拐棍来了,真是令人动容啊。”
      话音未落,沈南卿就已经如雷劈般定在了原地,背后生出了冷汗,急急反驳道:“不、不是的,我没有......”
      “还多说什么呢?”秦殊将手里攥着的明黄色布料扔进他怀里,近乎残忍地笑了,“一早上真是好大的阵仗,连在场文官也感动不已,更别说皇帝了。我这个王世子连话都没地方说啊,当场就下了圣旨,封了你为定远将军,择日开拨出征呢。世子妃,真是不可小瞧啊。”
      沈南卿抱着圣旨,颤抖着打开了圣旨,上面御笔亲书,加盖了大印,真真切切是乾坤落定推拖不得了。他心里一片慌乱,明明自己已经回绝了蒋固,为何他今日还是上奏了?莫非是先斩后奏,为的是将自己逼上这个位置吗?
      “世子,你听我说。”沈南卿慌乱地拉住了秦殊的衣袖,“我昨日的确已经拒绝了蒋将军,我真的不知道他会这样做!围猎时他第一次来找我我就拒绝了!”
      “围猎时?”秦殊挑眉,“原来围猎时你们便见过了,在如意楼又见,到底为的是拒绝他,还是一同谋划了今日这一出?”
      “世子?”沈南卿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就这样不信我?”
      秦殊闻言,面色猛然狰狞起来:“信你?我如何信你?当初千方百计地求来赐婚嫁进来,结果现在又千方百计地想从我身边跑掉吗?”
      沈南卿皱着眉:“什么?”
      “你还要装傻吗?”秦殊一把挥开了沈南卿拽着自己衣袖的手,“沈长峰先是让宋成仁治程嘉材的罪,让程锦成为罪臣之子,好绝了我立他的路。又跑去太后跟前议亲,求得皇帝赐婚,这可就如了你的愿了,不是吗?”
      “既然如此费力地想要同我成婚,怎么今日又拼了命地想回去北边?难道我秦殊就是个想要就要,想扔就扔的物件,可以随意算计吗?”
      沈南卿被他如此疾言厉色之状惊住了,虽然从前秦殊是忽视他,可也不曾这样对他发过怒,一时间委屈上涌,眼中也浸出泪花。他只能死死咬着下唇,摇着头,却不敢出言否认。秦殊言之凿凿地讲出当年一番真相,他并不知道是真是假。皇帝赐婚突然,那时他不过十六,满心满眼都是眼前秦殊的一小片天地,根本无心去查探这赐婚是因何而来的。
      秦殊见他不否认,冷笑了一声。
      “既然你想走,那便走吧。”
      与其日后终日惶惶不安看着空空的笼子猜测鸟儿会不会回来,不如断舍离现在就放走鸟儿,自己选择让他不要回来,起码,这是自己能选择的结果。
      秦殊一转身就要往书房走,沈南卿心中一下子空了,预感到不妙,赶紧去拉他的胳膊,却被秦殊挥手振开。沈南卿的后腰撞上了桌角,碗中的汤圆打翻了一地。
      “世子?”
      沈南卿就这样站在原地,浑身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他恐惧地看着秦殊拿出纸笔,快速地写着什么。他挪不动步子,也不敢去看,只能颤抖着等待那一把刀落下。
      “夫妻之缘,谈论共被之因,幽怀合卺之欢。
      三载结缘,反目生怨,则来仇隙。既已二心不同,难归一意,会及诸亲,以求一别,物色书之,各还本道。
      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情愿立此休书,任其婚改,永无争执。恐后无凭,立此文约为照。”
      秦殊落笔,抬头已见沈南卿泪流满面。
      “阿殊。”沈南卿的脸上满是泪痕,那双漂亮的眼睛也被悲伤染得模糊了色彩,“你真要如此绝情吗?”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做辩解和争执,深深的无力感席卷周身。那柄一直悬在头顶的剑,终于落了下来。
      秦殊紧紧捏着拳头,眼角红得滴血,却忍耐着将那张纸拿了起来,拍在了沈南卿胸口。
      “你知道我今日早朝时,想的是什么吗?”
      沈南卿捧着那张薄薄的纸,却像捧着千斤重的石头,他流着泪,没有说话。
      “我在想,这满朝文武都帮着要把你带走,我就算在殿上磕破了头也阻止不了。”
      秦殊咬着牙,因为怒火而狰狞的面孔令人恐惧不已。
      “这婚事从一开始,我就控制不了。如今,我只能控制它结束。”
      他转身,一边向外走一边道。
      “你走吧。今日起,你便自由了。”

      还不到中午,沈府的大门就响了。
      周永寿是沈府的老管家了,看了看门,正奇怪着。沈府向来少有人拜访,正是十五的大日子,又有谁会这个时候来呢?
      吱呀一声,周永寿打开了门,看见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府上的三少爷,如今的诚王世子妃,沈南卿。
      “三少爷?”周永寿震惊地看着沈南卿,“您、您怎么......”
      周永寿的话卡在了喉咙里。面前的沈南卿一身淡薄的白衣,连头发也乱糟糟的,脸上尽是干涸的泪痕。他眼神空洞地站着,手里捏着一张边角皱巴巴的纸。
      沈南卿像是没看见他似的,挨着他侧身直接进了门,留周永寿一个人还在原地愣神。周永寿反应了一下,才又关好了门追上来,急急问:“三少爷,您这是怎么了?怎的一个人回来了?您的车马呢?”
      沈南卿没说话,直愣愣地往前走着。
      “三少爷?”
      周永寿急得无法,却不敢太大声。沈南卿一看便言行有异,他怕刺激了沈南卿。
      太阳高悬,阳光有些晃眼,沈南卿还没走到后院,便身体一晃,倒了下去。
      正在琢磨着要不要先去叫夫人来的周永寿被吓了一跳,赶紧一把扶起了沈南卿,不让他倒下去。
      “来人啊!快来人!”
      等沈南卿再次醒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
      他睁着眼睛愣了一会,才认出这是他的房间。
      “卿卿!”俞夫人见他醒了,立刻附身查看,“你没事吧?”
      沈南卿侧过头,看见了眼睛红红的俞夫人:“......娘。”
      俞夫人听见这一声“娘”后便再也忍不住,眼泪瞬间淌了下来。
      “傻孩子,傻孩子。”俞夫人哽咽道,“你真是要娘担心死了!”
      沈南卿坐了起来,伸手替俞夫人抹了抹泪。
      “对不起,娘。”他也鼻子一酸,“是我不好。”
      俞夫人摇了摇头,看了看他脸色才小心道:“刚刚府医来看过了,说是......动了胎气,不过也不严重,休息几天就好了。”
      说到这,沈南卿的神色便暗淡下来。
      俞夫人握住了他的手:“你回来时,手上还拿着......娘都看到了。虽然这些年你从来不说,可娘也知道,你在那里过得不好。如今既然如此了,便回家来,过安生日子,啊?”
      沈南卿没有说话,只是又红了眼睛。
      “你现在这个身体,不要想的太多。”俞夫人摸了摸他的头发,就像小时候哄他睡觉时那样,“今日早朝的事已经传来了,若真要出站......这个孩子的事,你自己还得好好考虑。”
      “不管你怎么决定,娘都支持你,好吗?”
      沈南卿抬眼,看着俞夫人。俞夫人做了一辈子的将军夫人,或许一年到头也见不着自己的夫君和几个孩子,多年来操持府上诸事,维持着偌大的侯府,她内里是一颗强大到极致的心。
      沈南卿扑进俞夫人怀里,像小时候一样紧紧抱着她,泪水沾湿了她肩膀处的衣裳。那样细瘦的肩膀,却让沈南卿深刻地感受到,这才是他的家,他终于回到了有所依靠的地方。
      这一早上闹到现在,沈南卿还水米未进。俞夫人让他好好休息,自己先去看着小厨房里给他炖着的鸡汤了。
      俞夫人出了门,沈南卿才有空细想刚刚他母亲说的话。
      俞夫人话里的意思他明白,皇帝已经下了圣旨,他怀着身孕如何能上战场?若真要领旨前去边关,他肚子里的孩子的去留便是一个问题。
      若是以往,这是万万不用考虑的,他可以抛下去边关的机会照顾这个孩子。可如今,秦殊的一封休书几乎剖开了他的心,他已经不知道该不该留下这个孩子。
      沈南卿靠在床头,摸了摸小腹,那里温热柔软,手心仿佛能触到一丝若即若离的跳动。
      “我该怎么办呢。”沈南卿自言自语地低头喃喃,“若你一出生便没有父亲,你会真的想来这个世界吗?”
      外面的阳关从窗缝中渗漏进来,投影在地上成一片狭窄的光。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逆子!”
      诚王一巴掌扇在秦殊脸上,秦殊的脸侧了过去,嘴角渗了点血出来。
      “王爷息怒!”姜王妃急急拦住了诚王的手。
      秦殊站在那,笑了下:“怎么,就许别人突然给我赐婚,不许我突然和离吗?”
      “孽障!”诚王颤抖着手指着他,“皇帝赐婚,岂有你说和离就和离的道理?!况且皇上刚刚下旨封了沈南卿为定远将军,你就做出这样的举动来,岂非对皇上旨意不满?不怕被治个不敬之罪吗?!”
      “到现在父王您想的都是这些。”秦殊讽刺地看着他,“沈南卿被封,以后手上就是握着军权的真将军了,您怕是喜疯了吧?说到底,我的婚事,不过是件可以利用的工具罢了。”
      诚王被他气得脸都青了:“秦殊,你是诚王世子,身为宗室,不为这些考虑,要为什么考虑?!难道真让你娶了那个罪臣之子被夺了世子之位,你才高兴吗?!”
      秦殊还要反驳,却被姜王妃打断:“好了,殊儿!你少说两句!”
      “你也太冲动了。”姜王妃摇头,“南卿在王府素来勤谨恭敬,没有一丝错处,你怎可说休便休了他呢?!”
      秦殊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姜王妃摇头叹气。
      “殊儿,你向来有自己的主意,我也甚少插手你的事。”姜王妃望着他,苦口婆心,“可今日这事,你做得太过冲动,可曾想过后果?即使你向来不喜欢南卿,可到底成婚多年。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这样绝情地一纸休书便了解了关系,你可曾想过,这对南卿来说是多大的打击?”
      “休书已下,宫里尚未回话,可已经这时了皇上还没作反应,多半是认下了这事了。你有没有想过,从此就不可更改、无法挽回了?”
      闻言,秦殊终于有所动作,捏紧了拳头。
      姜王妃看他这个样子,也只得叹气。
      “你既然已经决定,我也没法再劝你什么。北边开战在即,南卿也要离京,就是要挽回,只怕也来不及了。南卿是个好孩子,你这样子,我看是你配不上他。让他走了,也好,免得在王府受苦。”
      “既然你不懂得珍惜,那来日人家遇到了懂得珍惜的人,你莫要后悔就是。”
      秦殊心中一团乱麻,等怒意褪去,这一切才真实了起来。
      他从诚王和王妃处出来,去了前厅,太子已经等在了那里。
      太子一见他便道:“堂弟,你糊涂啊!”
      秦殊不说话,太子却急着转到他面前。
      “消息一传过来,我就进宫了。多番提起此事不妥,圣旨赐婚,岂可如此草率?可父皇竟然只是说,如此也好,南卿没有身份束缚,更方便他领兵出战了。”
      太子背着手叹气:“恐怕皇帝也有忌惮之心,封南卿为定远将军不过朝堂上的无奈之举,毕竟文武百官就在面前。可南卿毕竟是皇亲,给他兵权就是给你秦殊兵权,父皇岂能放心?你这一举,倒是方便了父皇能安心让南卿前往北疆了。”
      皇帝年纪大了,即使已经立了太子,可总也不放心,哪个儿子手中权力过大都不是他愿意见到的。沈府从前一直只效力皇帝,不参与党派之争,可沈南卿嫁入诚王府后,便一直让皇帝有些耿耿于怀。
      沈长峰掌握着北疆数十万兵力,无论站在哪一个皇子后面都不能让皇帝安心。武将集体上奏请封沈南卿,他心中本还有所疑虑,可如今秦殊主动休妻,倒是让他少了些犹豫。
      “你真要就此和离了?”太子看着他,追问道,“之前种种情状,我还以为你二人已经好了,怎得今日竟闹出这样的事来?”
      “我既留不住他,便不留了。”秦殊淡淡道,“我们派去北狄的人,再另择就是。”
      “这会了,你还在说这个。”太子摇摇头,“这事我都没敢告诉长巡,怕他听了受不住。”
      顿了顿,太子又问:“太后那边,你预备如何?”
      当初是太后说服皇帝下旨赐婚的,太后一向满意这门婚事,秦殊突然与沈南卿和离,只怕面对太后不好交代。
      秦殊道:“该怎么说便怎么说。”
      “你真是......”太子真搞不懂秦殊脑子都在想什么,“你做事向来冷静知轻重,怎么今日倒像是小孩子似的,冲动又莽撞,不考虑后果?!”
      太子和秦殊从小一起长大,素来亲近,秦殊又为太子做事,筹谋多年。太子觉得秦殊一向是冷静地几乎有些残忍的人,可一到了跟他婚事有关的事上,便又总是做出种种冲动之事来。
      太子看了看天:“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等会还要进宫去见太后。太后那边我会帮你说几句,只是她会作何反应,也不得而知了。你若.....”太子顿了顿,“你若心意有所变动,再来与我商议。”
      告别了太子,秦殊一路独自走回了院里,迈入东厢房前,转头看见了通向西厢房的廊桥小道。
      西厢房安静无人,只能从墙这边看到一点点西厢房翘起的檐角,上面还挂着一盏红灯笼。
      他突然想起,今天是元宵。
      上个月,他还听人说,贡阑山上有灯会,热闹得很。那时还想着,要同沈南卿一起来,他还没有和沈南卿像寻常夫妻一样,游过灯会逛过街,心中还有几分期待。
      此刻寂静的西厢房连一盏灯火也没有亮起,他心中才觉出了痛来。
      针扎一样,密密麻麻,缓慢地一点点侵蚀了他。
      汹涌的疼痛淹没了他,只剩下窒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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