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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   那天之后,沈南卿总觉秦殊有些怪怪的。虽然二人相处之间看起来还算正常,秦殊不会回避谈话也不躲着他,仿佛又恢复到了之前的样子。但是沈南卿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可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一样。
      转眼到了年下,除夕照例是在宫里过的,皇帝赐了家宴热闹了一番。初一的时候便要跟着皇帝一同去崇国寺上香祈福,过后便是在自己府中过了。
      沈南卿嫁入诚王府,如今便是第四个年头了,这还是第一次在年节中的王府家宴时和秦殊坐在一起,秦殊不曾对他冷着脸相顾无言的。今年因为秦殊时疫时生了场大病,王妃便下令把家宴摆得很是热闹,不仅请了宫里的戏班子来,还放起了烟花,请众人在南角的桐花楼里观赏。
      夜色中烟花凌空绽放,五彩的光幕映照了漆黑的夜幕,沈南卿悄悄将视线移到了身旁比自己站得更前一步的秦殊身上,在烟花爆破的声响中,静静看着秦殊黑色的瞳仁里反射出的彩色光晕。
      初四的时候,宫里年还没过完,便有北狄的消息快马加鞭递进了宫里,皇帝心情不大好,摔了杯盏后连夜召了几位阁老进宫。第二天便有旨意,让云麾将军唐岭调兵五万支援北狄,皇城中流言四起,皆言北边是要起战事了。
      随着这些消息一起进了诚王府的,还有蒋固的帖子,邀沈南卿面谈。沈南卿刚刚写了家书问候父亲状况,信使才走便拿到了蒋固的帖子。他拿不准主意,就像蒋固说的那样,若是没有嫁入王府,他早便自请领兵出战了,可现在他是诚王世子妃,身为宗室不得擅自离京,没有诚王应允和皇帝下旨,不可能说走就走。
      可蒋固日日都递来帖子急着见他,他几次推脱都没用。
      更让沈南卿头疼的是,他这几天身体不适,难受得很。具体表现在精神不好、浑身乏力,吃东西也没什么胃口,闻到鱼味和油烟味都觉得反胃。他向来甚少生病,也不知道这次是怎么了,只能想是在这王府里不同在边关,养尊处优久了连身体也变金贵了,一点时节变化就让自己难受不已。
      “今日陪我去街上看看,年前在如意楼帮母亲定了个金丝蝴蝶镶玛瑙的布摇,今日刚好去取。”
      沈南卿叫秋云跟着自己上了马车,心里琢磨着顺便去医馆看看,王府里的府医回家省亲了,要过了十五才回来,他也不想小题大做地去宫里劳动太医,干脆趁着出门去陈掌柜的药铺里找个郎中开药就是了。
      秋云没急着上车,而是撩开车帘问:“今天上午太子妃递了帖子来,请您去东宫里喝茶呢,您看还要去吗?”
      沈南卿想了想:“算了吧,你让人去回太子妃,就说我身体不适,怕过了病气给小皇孙,还是等我好些了再去拜访。”
      秋云应了一声,转身去和人吩咐了几句才上了车。马车摇摇晃晃地上了街,隔着车厢都能听见外面的人在高论着边关之事。
      “少爷。”秋云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沈南卿,“北边……真要打起来吗?”
      “怎么了?问这个做什么。”沈南卿笑了笑,“怕狄人打进皇城来?”
      秋云急忙否认:“才不是,我就是、我就是……”
      她有点忐忑地看着沈南卿,小心道:“我就是担心老爷,担心大少爷和二少爷。也、也担心……担心少爷你。”
      沈南卿奇怪道:“你担心我做什么?在皇城里好好的,有什么可担心的。”
      “我就是……”秋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算了,不说了,少爷就当我说胡话吧。”
      她低着头掰手指,心里却不太气顺。她本是弃婴,被沈府的厨娘捡了来,一直养在沈府。从小跟着几个丫鬟姐姐在沈南卿的院子里,沈南卿看她机灵就留了她在身边,因为年龄小也没让她做什么事,反倒是沈南卿经常带着她玩,像哥哥一样。沈南卿十五岁上战场时她才十一岁,每日留在沈府里跟着沈南卿的大嫂和母亲一起提心吊胆地等待着边关来的家书,只有听见梁氏念家书知道沈南卿平安无事时,才放心几分。虽然在府里等待的日子难熬,可一听闻沈南卿在阵前立下大功的事迹后又忍不住高兴。沈长峰带人回京时,她在沈府门口相迎,看见骑着高头大马的沈南卿,觉得他像英雄一样。
      她忍不住抬眼,看了看现在坐在自己对面的沈南卿。
      这不对。她想。虽然战场上的刀剑血泪让她害怕,可沈南卿是英雄,英雄应该在沙场立功,在千军万马中挥剑扬鞭,而不是去首饰铺子里看什么布摇簪子。
      马车停了下来,她扶着沈南卿下车,一路进了如意楼里。
      掌柜的亲自相迎,领着他们去楼上的包间里坐下。
      “请公子稍等片刻,在下立刻去将东西取过来。”
      “好。有劳了。”
      沈南卿坐在桌前喝了口手边摆着的茶,皱了皱眉。这茶里泡的是荷叶和枸杞,加了些蜂蜜,本是寻常不过的茶叶,他喝着却觉得有点恶心反胃,便放下了茶盏推得远了些。
      秋云见状问到:“少爷是嫌这茶不好吗?要不要奴婢去让他们重新沏一壶上来?”
      “不用了,坐不了多久,不必麻烦了。”沈南卿道,“你去马车上拿几块桌上的冬瓜糖来。”
      他记得刚刚在车上的看到了小桌上摆着的两叠小食里有一盘冬瓜糖,便想吃几块压压嘴里的味道。
      秋云福了福身下去了。
      沈南卿走到一旁将窗户推开通风,刚收回手便听见门打开了。一回头,来的却不是掌柜,而是蒋固。
      蒋固手里拿着个锦盒,进来便将盒子放在了桌上。
      “蒋将军?”沈南卿疑惑地看着他,“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你不来见我,自然只有我来见你了。”蒋固一撩衣袍坐在了椅子上,向对面的椅子一伸手,“世子妃请。”
      沈南卿下意识往门处看了一眼,蒋固却坦言:“我已经吩咐了掌柜的,不要叫其他人打扰。”
      他指了指桌上的锦盒:“世子妃要的东西我也顺便拿来了。”
      沈南卿只好坐在了他对面,伸手打开锦盒一看,果然是他定制的布摇。
      合上锦盒,沈南卿叹气道:“蒋将军如此契而不舍地约见我,到底要说什么?若是出战之事,我以为上次已同将军说清了。”
      “世子妃便当我是年纪大了,越来越固执了吧。”蒋固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向沈南卿,“这是你父亲给唐岭写的信,唐岭将原件给了我,叫我在京中帮忙一二。”
      沈南卿迟疑地接过,果然是他父亲的字迹,便细细读起来。
      信中他父亲说会上奏请皇帝向唐岭处借调兵力,可边关钱粮不足,供养自己人都是问题,怕唐岭的人就算来了也只能挨饿。北狄人越过了夹子湾,已经在关外集结了二十万大军,他自己在奕延关口守着,对面兵力有一多半都集结在此,奕延城是北疆门户,万不可破,沈南昆和沈南钧也在昶河附近驻守,可因为兵力不足,贺裕关无人看守,一旦狄人从昶河旁绕行,便可直达贺裕关。一旦关破,自贺裕关起,数座城池便岌岌可危。沈长峰向唐岭求援,希望他派兵遣将,守住贺裕关。
      “开战就在这两日。”蒋固脸色凝重,“北狄先锋数次骚扰昶河附近试探,斥候已经踏入了奕延城外,苏赫巴不会忍耐太久。”
      沈南卿面色沉重地放下信件,紧紧咬住了下唇。他双手甚至有些颤抖,捏得信纸的褶皱几乎破碎。
      “唐岭需要镇守南边,脱不开身。他手下得用的几个良将都在南边的关口守住,不可轻易调动。如今皇城内,要么是我这样的老弱病残,要么是没上战场过的愣头青。此时适合前去贺裕关迎敌的,唯有你一个了。”
      蒋固死死地盯着他,眼中血丝蔓延:“外敌入侵、山河危矣,你还要迟疑吗?!”
      “我……”沈南卿张了张嘴,有些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就算是我想去,可我如何能去?”
      “只要你点头,我蒋某就是学文官撞大殿的柱子死谏,也会求得陛下恩准的。”蒋固道,“我与其他老将已有约定,一同上奏,为你奋力一试。”
      沈南卿愣愣地看着他,手心已经被自己掐出了点血迹。
      “蒋将军……”
      他有些悲伤地叹了口气。
      “你可否……再让我想想。”
      沈南卿看着蒋固的眼睛,眼中是挣扎与痛苦,以及深深的无奈:“我如今不是可以即刻抛下一切说走就走的人,要做这个决定,也不是光看我自己的意愿就能成的。蒋将军一片心意,我自然明白,可我……也有我的无奈。”
      他将信纸折好,还给了蒋固。
      “明日,我会给将军一个答复。”

      和蒋固一番谈话后,沈南卿就心事重重沉默不语。秋云担忧地看着,却不知道说什么好。随着马车的停止,秋云撩开帘子看了看窗外,对沈南卿道:“少爷,到陈家药铺了。”
      一路上都撑着脑袋沉思的沈南卿这才回神,点了点头下车。
      “陈掌柜。”秋云走向柜台处,对着陈掌柜道,“麻烦您叫位医术好点的郎中来,我们少爷这几天有些不舒服。”
      陈掌柜本来在柜台后面算着帐,闻言赶紧领着两人在后面的诊室里去坐着,又叫了他们药铺里的老郎中来。
      老郎中知道沈南卿身份,向他低头拱手,沈南卿也只是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便罢。
      沈南卿伸出手,老郎中一边细细把脉一边问:“公子最近的不适之症都有哪些?”
      沈南卿显然没什么心情,秋云便替他答道:“我们少爷最近身体乏力,不思饮食,还有些恶心反胃之症。”秋云眨了眨眼,“大夫,可是因为时节变化的缘故?”
      老郎中紧紧皱着眉头,突然抬眼看了看沈南卿:“请问公子,两月前,是否有……行过房事?”
      沈南卿一愣,这才回神:“啊?”
      “这……依老朽看,公子怕是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了。”
      “什么?!”秋云惊声叫道,“大夫,你没弄错吧?”
      “老朽行医四十余载,这喜脉还是不会把错的。”老郎中看着还愣神的沈南卿道:“公子近来种种不适,也都是因为有孕害喜。这害喜之症各不相同,难怪公子还以为是时节不适。”
      “身孕?”沈南卿仿佛被人打懵了似的,“怎么会……”
      他突然反应过来,两个月前,正是秦谨大婚那日。
      秋云先是震惊,随后便是欢喜,但一想到边关战事严峻,沈南卿有喜便更不可能上战场了,心中又失落非常。
      “少爷……你没事吧?”秋云小心地看着沈南卿的脸色,“虽然这事来得突然,可、可这是喜事啊。”
      老郎中见二人脸色,也心中有了几分明白,主动起身道:“公子刚刚有孕,我去给公子抓几副安胎的药来。”
      说完,老郎中便离开了。这后面的诊室里,只剩下了沈南卿和秋云两人。
      沈南卿突然面色悲伤起来,眼中甚至浸出了泪。他缓慢地抬手,摸了摸还平坦的小腹,一滴泪珠终于从颊边滑落。
      “天意……”
      他哽咽着喃喃,眼中充盈着无尽的失落与悲伤。
      翱翔天空的鹰,被铁链拴在了石头上。即使还有振空的翅膀,可双脚沉重,望着蓝天却无力飞翔。
      若是在以前,他对这个孩子是求之不得。可如今,这却不是一件单纯的喜事,而是一道沉重的枷锁,绝断了他的选择。
      秋云也忍不住红了眼睛,她心中明白沈南卿话里的意思。
      如今无论沈南卿再怎么犹豫也无用了,有了身孕,边关便是他想去也去不得了。
      “少爷,您别伤心。”秋云安慰道,“有一个孩子,是好事啊。想来世子也一定会高兴的。还有老夫人和大夫人,肯定也都会为这个孩子高兴的。”
      沈南卿强忍着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是。”他勉强勾了勾嘴角,“是喜事。”
      他不知道秦殊会对此事作何反应,放在以前,秦殊肯定不会接受他和这个孩子,可如今二人关系已然不同,或许秦殊也会像一个普通丈夫、普通父亲一样,为此感到高兴吧。
      老郎中抓了药出来,将包好的药材递给秋云。
      “这药一天一次,要趁热喝最好。这孕中的头三个月最要小心,虽然公子身体底子不错,可也要忌生冷辛辣的东西,不可情绪太过激动,怕伤了胎气。”
      “多谢大夫。”沈南卿点点头,看向了秋云,“我们走吧。”

      回到王府,沈南卿在房中独坐良久,才抬笔写了封信,回绝了蒋固。他以为自己会彻夜难眠地思考此时,却不想上天已经为他做好了决定,便也不用等到明天,现在就可回了蒋固,让他再另寻他人。
      秋云已经去煎了药端过来,沈南卿接过碗,一口饮尽后,将桌上的信交给了秋云。
      “你等会去将这个送给蒋将军。”
      “是。”秋云揣好了信,又问,“刚刚前面说,世子回来了,请您一起用晚膳呢。世子妃,您……要不要今天就告诉世子?”
      说到这个,沈南卿愣了下,想了想道:“先不说,明日是十五,叫他们早上准备好汤圆,我明早告诉他。”
      元宵节,阖家团圆的日子,告诉秦殊这个消息便是再好不过。沈南卿心里升起几分喜悦的期待,忍不住在心里猜测秦殊知道后会是什么表情。
      一想到这,他脸上总算有了几分笑意,一旁的秋云这才放了放心,生怕沈南卿一直想不通。
      这时,外面的门开了,正是秦殊走了进来。
      秋云见状便低头福身:“那奴婢便先下去了。”
      沈南卿点了点头,秋云便按了按怀里的信出去了。
      “什么东西这么味儿。”秦殊抽了抽鼻子,闻到了股药味,随即便看到了桌上的药碗,走近了拿起来皱着眉闻了闻,“这是什么?药吗?你怎么了?”
      “最近时节变化,有点不适,找郎中开了点益气补血的药罢了。”沈南卿笑着把他手里的药碗拿下来,“世子今天回来的早。”
      “嗯。年节里也没什么事。”秦殊一撩衣服坐在了他对面,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你今天回沈府去了?”
      “是,年前给母亲定了个布摇,今日刚好拿到。只是去的不巧,母亲和大嫂一同去崇国寺烧香了,把东西留下就回来了。”
      秦殊点了点头,状似无意地道:“听说你今天在如意楼遇到蒋固了?”
      沈南卿一愣,他和蒋固在如意楼的事,秦殊怎么会知道?
      “如意楼的掌柜告诉了我的人。”秦殊解释道,“你出门时,一向有护卫远远跟着,你可能不知道。”
      沈南卿确实不知道,但想想身为皇亲,秦殊身边有几个暗卫也正常,只是不知道自己身边也安排了人。
      “是见到了蒋将军。”沈南卿挣扎了下,还是没有隐瞒,“他……找我商议北狄之事,想引荐我带兵前往。”
      秦殊垂在桌下但手骤然捏紧,紧紧盯着沈南卿问:“那你……是如何说的?”
      “我已回绝了。”沈南卿笑着,眉头却轻微皱着,“有了别的牵挂,战场还是不去了。”
      秦殊松了手:“是。如今你是世子妃,皇亲不可轻易离京。这些拼命的事,还是交给别人做吧。”
      沈南卿闻言却微微失望,突然想起他和秦殊才认识时,秦殊说向往保家卫国的戎马生活,敬仰征战沙场的英雄事迹。
      为什么现在他却这样说了呢。
      沈南卿正想着,秦殊却起身:“走吧,我叫他们传膳,今日炖了牛肉,我记得你爱吃。”
      秦殊笑着,深邃的黑色眼睛逆着光,像打磨光滑的曜石,凌厉的五官也因为微微上翘的嘴角而柔软了几分。
      “好。”沈南卿看着他笑了,“一起走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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