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与卿卿》雀巡间

20、第 20 章

　　秦殊的确是在躲着沈南卿。
　　太子的一番话，让他有些难以面对沈南卿。
　　曾经那些他逃避的东西瞬间涌了上来，在他脑海的两边拉扯。
　　一边说，木已成舟，那就作为诚王世子和世子妃一同像寻常夫妻一样生活下去吧，这段时间他已经尝到了这种生活的甜头；另一边说，不要忘了你是如何被操纵的，你从前的真情是如何被强行割去的，妥协就代表着接受他从前最恐惧的命运，从此做一个循规蹈矩的宗室皇族，余生都将被继续操纵着。
　　秦殊站在太子的帐中看着眼前的烛火出神，太子则在桌前写完一封家书交给了旁边侍立着的太监。
　　“送回东宫，这次猎的东西，除了赏人的，都一并带回去。”太子吩咐道，“还有，叫他们再制一批冬衣来，我那天看太子妃竟还穿着去年的绒袄，下面的人都是怎么办事的？”
　　一般来说，除了秋狝会举行七日，一般田猎都只进行三到四天，今日的大围猎后，便是随行的人员们在围场里自由活动的时间。最后一日皇帝再宴众人，清点猎物后便可回去了。
　　此次冬狩便只定了三日。明天晚上的大宴后，隔日清晨便要回城中了，临近年下，宫中也有不少事情堆着等待解决的。
　　“你还在这干什么呢？”太子收拾了笔墨，看见秦殊还雕像似的杵在那，“明日便是最后一天了，你不早点回去休息，明日带弟妹好好跑跑马吗？”
　　秦殊没说话，看着那烛火跳动了下，没头没脑地问了句：“堂哥，你喜欢韩长巡吗？”
　　太子愣了下，然后点头道：“这是当然。”
　　“是哪种喜欢？”秦殊终于将视线移开，落在了太子身上，“是像皇叔、像父王那样，喜欢一个也可以喜欢两个，今天喜欢就册封，明天不喜欢就贬斥？”
　　这话问得有些失礼，可太子却叹了口气，并未计较。
　　“我喜欢他，是爱护他、怜惜他、尊重他，”太子摸着自己腰间的一个鸳鸯配，露出个淡淡的笑，“我喜欢他，便是此生不管我秦恪是太子还是白衣，都只有他一个，不会再有别人。”
　　太子看着他，有些复杂道：“有时候喜不喜欢，你心里是有答案的。你......好好想想吧。别辜负了别人。”
　　秦殊侧过头，透过营帐掀起的一小片空隙，看着外面闪动的灯火和来往的人影。
　　“万一我错了怎么办。”秦殊说。
　　太子却笑了：“害怕做错，是好事。说明你在意。”
　　外面传来几声鼓角声，三更天了，算算时候，的确已经子时了。
　　“你赶紧回去吧。”太子道，“别叫弟妹干等着了。”

　　这一季的冬狩，很快就结束了。
　　秦殊那日回去后虽然不那样明显地躲着沈南卿了，可还是不像之前那样亲近了。要真形容，或许和之前那个冷淡的秦殊有些像。
　　不主动说话，也不多热络，但沈南卿主动相邀他一同去围场里的草地上跑马，他也不拒绝。但沈南卿还是明显地感觉到了，秦殊心里压着事，也不怎么开心，甚至有意疏远自己。
　　他有些惶恐，这几个月来两人的关系越来越近，就想做梦一样。沈南卿有些恍然地想，是不是秦殊终于从一时的意乱情迷里醒了过来，再次认清了自己那颗从来没有喜欢过自己的心？
　　这个梦，难道要醒了吗？
　　回去的路上，出奉兰围场的一段路有些不好走，是以众人大多骑着马，免得在马车里太颠簸。
　　沈南卿听着身后秦谨和徐青若不时的笑语，无端地升起了一丝悲哀。
　　秦殊就走在他旁边，骑着马，两人的距离不过二尺来宽。
　　但他们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沈南卿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突然一切都倒回到了起点。他怕下一刻秦殊就会告诉他，让他不要再来见自己，就像从前那样。
　　脖子上仿佛悬着一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
　　路上因为姜王妃身体有些呕吐不适，他们的车马停了会，走在了队伍最后面。只有秦泰骑着马不知道跟着哪个世家子弟一起走了，不曾和他们在一处。
　　回府后，虽然找府医来看了，姜王妃是因为早上刚吃了些茶点就骑马，颠着了胃才不舒服的，但是沈南卿看姜王妃吐了一场后脸色差得很，还是自请了去王妃的院中看顾着。秦殊去看过姜王妃后，见沈南卿在那守着，人多反而不好，便回了东厢房。
　　还没进屋，在院子里就遇见了诚王身边伺候的老太监永茂。
　　“世子好。”永茂行了个礼，胖墩墩的脸上露出个笑来，“老奴在这等您有一会儿了。”
　　永茂是诚王还是皇子时就伺候在身边的老人了，秦殊对他也比别人多了几分敬重。
　　“永公公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永茂在袖子里掏了掏，取出一封信来，面上带了几分纠结，“前日老奴在前院查看这几日收到的信件，看到一封从虔州定饶来的信。这……老奴怕王爷回来看见了怕是要发气，便私下里收着，给您带过来了。”
　　秦殊心中一跳，瞬间明白了。虔州定饶是程嘉材被贬之地，能寄到王府来的必然是程锦写的信了，难怪永茂说怕诚王看见了生气。
　　只是秦殊不解，这三年来自己与程锦从未有过书信来往，程锦怎么此时写了信寄来呢？
　　“有劳公公了。”
　　秦殊接过信件，手指不自主地摸索了下信封的边角。
　　“那老奴就不打扰了。”
　　永茂看着秦殊低着头视线停在信封上，一躬身便笑着离开了。
　　秦殊就这么站在院中，打开了信封。
　　熟悉的字迹一下子展开在面前，旧时的回忆瞬间涌上，秦殊虽然感慨，可还是瞬间便平复了心情，细细看了下去。
　　程锦先是回忆了下两人旧时的友谊，又写到了些在定饶的生活，从侍郎之子到主簿之子，生活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秦殊一边走一边看，将信纸换到了下一页。
　　程锦写自己在去年成了婚，是和当地一位普通农家的女儿，现在已经有了一个一岁的儿子。他已经为人夫，也为人父。
　　秦殊的脚步顿了顿，有些恍惚。
　　他一边在心里恍然地想，程锦已经成婚了？一边继续看了下去。
　　程锦道，自己突然来信，实则是遇到了麻烦。他父亲得了重病，医治困难，前年他母亲也去世了，家里银钱几乎都耗在了这上头，自己不过一个在定饶的私塾里教书的先生，如今是走投无路了，否则也不想再打扰秦殊，可老父命悬一线，也不得不抛下脸面来求助了。他希望秦殊能借自己一笔钱，等熬过难关，自己一定会还他。
　　秦殊读完信，呆坐在房内许久。
　　他一直难以忘怀的一段感情、一直无法自我说服的一段经历，在记忆里停留的太久，久到他都忘了，这记忆里的主人公们的生活，都是会变的。
　　程锦成婚了，有了妻子，有了儿子。从前在皇城的那段时日，程锦还是一个儒雅的读书人，青衫长袍，在各个名士的诗会、宴席上，顶着功名和才气吟诗作对，引来别人的称赞和追捧。如今，失去了功名的程锦，只是一个小县城里拖家带口的教书先生，每日为着柴米油盐发愁。
　　这一切陡然真实起来，突然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他说不清是因为程锦的境遇而心痛，还是因为程锦所代表的那种幻梦终于完全破碎而悲哀。
　　又或许是二者皆有。
　　这让他更加恐惧起了自己的现在的情境。
　　选择沈南卿，就是选择妥协。他会像他少时恐惧的一样，变成那种在血统和地位、礼仪和规矩的框架下，从此接受命运的摆弄，走上既定的路线，成为行尸走肉一般的人吗？
　　攥着信纸的手不断收紧，将那平整的纸张捏出了深深的皱褶。
　　“林浦？”
　　秦殊喊了一声，外面侍立着的林浦立刻走了进来。
　　“去……库房取一百两银子，着人送到虔州定饶去。”
　　“是。”
　　不用秦殊多说，林浦也知道是要送到谁手上，住在定饶的秦殊的故人，除了程锦还会有谁？
　　林浦刚要领命下去，却又想起一事。
　　犹豫了下，还是低着头开口：“世子，属下有事禀报。”
　　“什么事。”
　　秦殊正低着头慢吞吞地把那几张信纸折起来，准备放回信封里。
　　“三年前的赐婚……属下查到了。”
　　“什么？”秦殊皱着眉抬头，眼中突然凛然起来，“怎么回事，你一五一十说来。”
　　“是。”林浦的头更低了些，“之前世子在武场演练，有一前宫女静如受了世子恩惠，不曾因为在马厩的错处受重罚，无意间吐露了她曾在太后宫中，看见北定侯前去说亲。”
　　林浦悄悄抬眼看了看秦殊，只见他脸色阴沉，手紧紧攥住了桌角。
　　“属下已经着人细细查过，当日静如的确在慈宁宫伺候，北定侯也的确在那日进宫。属下问过慈宁宫其他宫人，也都说北定侯进宫当日先来看过了太后，说了会话才去见了皇上。当日傍晚，赐婚的圣旨便下来了。”
　　秦殊手背上青筋爆起，脸上阴云密布，咬着牙问：“你，可查清楚了？”
　　“属下不敢怠慢。让人细细问过了，自三皇子送了太后一盆兰花后，静如便一直在殿内专管那盆兰花，那日宫里的进出记档属下也查证过了，北定侯的确是巳时一刻进的宫，到午时离开的，和宫人到说法也对得上。”
　　林浦低着头不敢说话，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秦殊，却见他突然自嘲地笑了一下。
　　“竟是这样。”秦殊仿佛突然泄了口气，手搭在额上，有些无力地自言自语，“竟是这样。”
　　屋内沉默了，外面突然落了雨，滴答地雨声渐渐包围了整个屋子。
　　秦殊突然道：“你手下的探子，前段时间是不是在查舞弊案？”
　　林浦一惊，背后猛然生出冷汗，连忙跪在地上，低头请罪。
　　“世子恕罪！属下是想先行查证后再来禀报……”
　　“我知道。”秦殊面无表情地抬头，看着关的严严实实的窗外，雨滴飘落的影子映在白色的窗纸上。“查的怎么样了？”
　　“之前一个叫莫靖的书生在李老七的绸缎铺子说漏了嘴，跟人吹牛自己见过大理寺卿宋成仁受贿，被店里的伙计套了话，他曾涉案三年前的舞弊案，被押入过大理寺审问。后来人家问起，是受了何人贿赂，他却缄默不言。李老七留了个心眼，让人也装作书生去跟他套近乎。这莫靖生活困窘，李老七的人请他吃了顿酒，他便吐口说是看见过……”
　　林浦看着秦殊，咽了口口水。
　　“看见过，北定侯沈长峰跟着宋成仁一同到大狱里提审礼部的主事慎子义，慎子义关押的牢房与他相邻，回来后慎子义便心事重重。他悄悄去问慎子义，慎子义说……说宋成仁让他在证词中指认礼部侍郎程嘉材，便可将他的名字挪到轻罪的那一判去。可慎子义受过程嘉材恩惠，不愿背叛旧恩，是以十分为难。莫靖曾劝他保全自己，果然后来慎子义并未重判，只是因为玩忽职守被革了职，后来便回了筒郡老家了。”
　　“属下让人去筒郡找过慎子义，可慎子义对此事讳莫如深，一发现有人查探此事便收拾了东西跑了。”
　　秦殊表情出奇的冷静，淡淡地问：“还有呢？沈长峰的行踪可查过了？大理寺的人查过了吗？当时的狱丞可问过了？”
　　林浦道：“宋大人的母亲和沈大人的母亲是表姐妹，曾在一处上过学，确实是旧识。沈大人确实出入过大理寺，可舞弊案期间大理寺人短事忙，沈大人是否再去过，便不得而知了。当时的狱丞轮值表还不曾找到，暂时没法求证此事。”
　　“知道了。继续查。”秦殊仿佛面对的不过是一件普通不过的事，“慎子义也要给我找到，还有当时的主簿记录了哪些口供，前后有什么改动，刑部协理办案的人有哪些，慎子义和程嘉材的案子又是谁去办的，都给一一给我弄清楚。”
　　“是。”
　　秦殊站起来，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林浦便一低头躬身退了出去。
　　外面雨声愈演愈烈，秦殊独立良久，随手在门廊外捡了把伞出了门。
　　一路行至西厢房外，便停下了下来。
　　廊桥连接的小院里种了些斑竹，正在雨中飘摇着被打落了些叶子。细瘦的杆被风晃动，枝叶打上了旁边屋顶的飞檐。
　　西厢房安静地像是没有人一样，只有雨的声音充斥四周，胡乱地簌簌作响。
　　“世子？”
　　前面的小屋打开了一扇门，穿着一身轻便白衣的沈南卿站在门口，疑惑地看着他。
　　雨这样大，秦殊却没有挪动，沈南卿便回身取了把伞，走近了秦殊面前。
　　“世子怎么这时候来了？”沈南卿注意到他衣袖都湿了，便拉着他往西厢房的屋内走，“雨太大了，别站在外面了。”
　　秦殊任由他拉着自己走到了屋檐下，收起了伞。雨珠从伞尖滑落，地上湿了一大片。
　　“快进来吧，我让秋云去找件衣服给世子换下来。”
　　沈南卿把伞摆好，拉开门踏了进去，回头却看见秦殊没有动，只是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沈南卿笑了笑，“怎么不进来？”
　　秦殊看着他，像在用眼神描摹他的轮廓，在脑海里画他的画像。
　　“南卿。”
　　秦殊轻轻叫了他一声，然后摸了摸他垂在耳边的头发。有些湿润，有些冰凉，应该是沾上了雨水的缘故。
　　秦殊没有进门，他就这么又拿起了伞，转头走进了雨里。
　　“世子？”
　　沈南卿在身后疑惑地叫他，他却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