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
-
每季的围猎都在京郊外的奉兰围场举行，奉兰围场是大襄历来皇家田猎的举行区域，有近除了最重要的秋狝是一年一度最重要的田猎盛会，需要开放围场的全部区域外，其余时候都只是轮流打开部分区域，让围场修养生息。
此次冬狩因着比以往热闹些，围场便打开了最大的北区，将营帐提前扎好在靠近湖边的松林旁边。来的亲贵重臣不少，还有几位后宫娘娘随行，是以营区也比往常大些。
诚王府的营帐在靠近主帐的东侧，靠近一条直通湖边的小径。秦殊一来就注意到了，心中暗暗记下得空时可以和沈南卿去湖边骑马喝酒。
一想到在波光粼粼的水边，黄昏降临时燃一堆篝火，上面烤着他们亲手猎来的野物，再配两壶好酒和沈南卿坐在湖边畅谈，他就不由自主地弯起了嘴角。
“今天晚上要赐宴，我叫他们先送点吃的来。”秦殊打量了下营帐内的布置，虽不比王府内宽敞奢华，但也算干净，“不在宫中也没什么好吃的，宴上都是些不精致的寻常小菜。”
一般宫中设宴，是必然要召歌舞艺伎来表演助兴的。猎前在围场设宴，除了歌舞外，皇帝还会让随行的皇子、武将比武。说是比武，其实就是舞剑、投壶、掷飞镖之类的游戏，优胜者会得皇帝赏赐些好酒，或是明日可先行入场开猎。
沈南卿正在整理完了自己的衣物放在柜中，闻言道：“世子决定就是，只是要不要给三弟那边也送一份过去？三弟也是头次来，怕是还不晓得这些事呢。”
他这次出门就带了秋云一个人，在外不比在王府，带出来的下人有限，秋云在外面打理杂事，他就自己收拾了带来的行李。
“别收拾了，等会叫人来弄吧。”秦殊本以为他就是把衣服放进柜子里，结果又看见沈南卿还打开了一笼东西准备整理，不由皱了皱眉，拉着他在桌前坐下，“废这个事干什么，等会自然有人来收。说起来，你怎么不多带几个人？秋云一个小丫头，能做什么事。”
“这有什么，我刚好闲着，收拾收拾东西不正好。”沈南卿顺手给两人倒了杯茶，“从前在军中，便没有事事都有人跟着，还不是样样都是自己来做，我也习惯了。”
沈家从不娇惯养孩子，沈南卿即使是家中最小的儿子，也和兄长们一样，在颇为严苛的家教中长大。沈家世代为将，即使是有低谷的时候，也没有放弃一贯的家风。从小沈南卿就被教养得很独立，虽军前往边关的那几年更是和将士们同吃同住在一起，这围场里的营帐按照他从前行军时住过的那些时日来比，已经算是奢靡了。
不多时，林浦从外面进来到：“世子、世子妃，前面宴席要开始了。”
“知道了，我们换了衣服就去。”
秦殊对林浦招了招手叫人下去，转头又对沈南卿道：“不用穿得太正式，等会皇帝还要随机叫人去玩游戏，也不知道会不会被抽到。穿些方便活动的衣服最好。”
沈南卿点点头，正从柜子里寻合适的衣服时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在这里可就不同在王府了，两人还能分东厢房西厢房的分开住着，这边的营帐都是有数的。从前秦殊没带沈南卿来时，都是一个人住一顶，可如今两人一同来了，自然是准备了两人同住的营帐。
虽说在秦谨那日，两人已经有了更亲密的行为，可之后也依照往常一样，依旧分住在两个院子里，也再没有留宿在一起过。两人在大婚那之后都有些尴尬，虽说相处如常，可也都在礼数内，夫妻间的肌肤相亲，却是不曾再有了。沈南卿心里明白，不管是他还是秦殊，都需要时间去适应关系的变化。
可……
沈南卿抱着衣服蹲在沉重的红木大箱子前，却僵硬着不敢起身。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次围猎，两人是要住在一起的。
头一个换衣服，就避不开了。
两人的衣服都放在这个红木大箱子里，秦殊大概是看他在找也就没有先过来，而是依旧坐在桌前，支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表情也和平常无异。
沈南卿悄悄回头觑了一眼他的脸色，才吞了口唾沫站起来，装作自然地拉开了原本收在一起摆在小躺椅旁边的屏风，隔出一片密闭的小区域，这才松了口气。沈南卿又立在原地仔细听了听营帐里的动静，半晌没听见秦殊出声，也没有有什么动作，这才放心地换起了衣服。
他不知道的是，坐在桌前看起来无动于衷的秦殊，悄悄红了耳根。
围猎前的宴会，其实从来没什么花样。只是今年事多，一直推迟到了年下，是以办的比往常热闹些，席上也多添了几个菜。秦殊和沈南卿坐在一处，旁边的太监为两人斟满了酒杯。
“少喝点。”秦殊偏过头轻声嘱咐，“这酒后劲大，你酒量不好，等会喝多了当心头疼。”
沈南卿心下一暖，点了点头。耳边歌舞乐声响起，前头舞姬已经在起舞了。
环视四周，来的多是亲贵和皇帝的近臣，武将也来了些，只是不多，大都是年纪大些、还留在皇城的中等官职的武将。这些年朝中本就缺将才，南边的南蛮和北边的北狄都是大襄的心腹大患，北边有镇北侯沈长峰率军驻守，南边则是由云麾将军唐岭驻守。南蛮与大襄虽素有摩擦，可此前已经近二十年无战事，驻军也不如北狄更多。
再往后离沈南卿较远的一侧，坐着的都是朝中大臣。席间闵国公也来了，旁边便坐着闵国公长孙朱翼。闵国公除了女儿在后宫中为贵妃，儿子却都不太成器，独独偏爱这个长孙，在此次冬狩中也带来了。
沈南卿低头喝了口酒，先前的那点因为第一次来围猎的激动和高兴也散去了几分，只盼着这几日不要撞见朱翼才好。
皇帝今日高兴，照着惯例说了些场面话后还同众人聊了会家常，没一会便叫人拿了写着众人名字的罐子上来抓阄，并命人去准备着等会的“比试”。
向来参与者的看点都是武官和皇子、宗亲，文官抽到了也不过是吟诗作赋之类，哪里比得上武官间的比试来得好看呢。
先抽的都是单个的，上来的不是作诗就是舞剑，只有奉郡王年纪大了又不通诗文，罚了杯酒就算了。秦殊在底下看着无聊，这些东西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也只有皇帝还乐在其中。
身边沈南卿是第一次来，倒是看得认真，手边的酒杯里只矮下去了一小截酒，果真了听了自己的话没有多喝。秦殊心里跟鼓泡泡似的，嘴角悄悄上扬了几分。
“众爱卿虽然各怀本身，但依朕看，独自表演总是无趣，还是得压点彩头，一较高下的好。”
皇帝挥挥手，几个太监便抬着东西摆了上来。场中摆着两个铜制投壶，旁边是一瓮无镞矢。另还有两个立着的小箭靶，并一篮五彩沙包。
“这场上的投壶和掷沙包，二者择其一，获胜者明日便可先行入场。”
皇帝使了个眼色，旁边的大太监立刻从怀中抽签的罐子中抓出两个名字后高声念到：“诚王世子秦殊、二皇子秦彧。”
话音刚落，众人都愣住了。二皇子与太子交恶人尽皆知，诚王世子是太子一党，这样的组合上去比试，不管谁输谁赢，只怕下来后必然有一方是不满意的。
“世子？”沈南卿转过头，皱着眉看向秦殊，“这......”
秦殊被叫到名字也有几分惊讶，虽然从前也被抽到过，却不曾同秦彧对上。他瞧了眼坐在对面的秦彧，只见对方露出个挑衅的笑容，还斜着眼不屑地看了眼自己身边的沈南卿，便立刻心头火起，一改刚刚对这宴席上的游戏无所谓的态度，立刻被怒气裹挟着只剩下争强好胜的心了。
“没事。”秦殊向沈南卿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拍了拍他的手背，“等我赢了，明日便可先入场，多打些猎物回来。”
秦殊起身，理了理衣袖。路过太子的席间时，太子也微微朝他举了举杯。
秦彧也走到了中间，两人朝皇帝行过礼。
“你二人仿佛从前未曾比试过，”皇帝笑了下，“今日可巧了，不知你们准备选哪样？”
秦彧笑着朝皇帝拱手道：“回父皇，儿臣素来听闻世子擅骑射，不如便选投壶吧，也好给咱们一个机会见识见识。”
“臣惶恐。”秦殊牵着嘴角皮笑肉不笑：“不过雕虫小技，怎能让二皇子殿下将就臣呢。”
皇帝拍着腿笑了下：“诶，殊儿不比自谦。你的骑射朕是知道的，确实不错。朕的这几个儿子，除了老六还好些，其余皆是尚文不尚武的。都是堂兄弟，你也给他们做个榜样，好叫他们在练武上，多上心些。”
皇帝都这样说了，秦殊只好低头拱手道：“是。”
底下太监将投壶摆出，秦殊和秦彧分列两侧，每人相隔面对着一个投壶，每人四支矢，放在身侧的小壶中。前头站着一名司射太监，身旁跟着一人持“中”，里面放着用以计分的“算”。
本来投壶的距离不过二矢半，但秦殊与秦彧皆是习过武的，便将距离约定在了三丈外。乐师奏起《狸首》，便是正式开始了。
“二皇子殿下，您先请。”秦殊对秦彧抬了抬手。
秦彧冷哼一声，并不回答，径直走向前一步，拿过了身旁盘中的一只矢，瞄了瞄准头，倏地扔了出去。
箭矢飞出，落进了远处壶口。
“有初，记一纯。”
司射太监一边高声唱和，一边向秦彧站的方向一侧投下两支算。
秦彧投中后，朝秦殊得意一笑。秦殊也不恼，附身抽出一支矢，倒退几步后站在了比规定距离更远的地方，盯着秦彧的笑脸，连看也没看，随手一掷。
箭矢准确无误地飞向狭窄的壶口，从正中空心处直直落入壶中。
“有初，记一纯。”
席间有人不由自主的发出赞叹声，连皇帝脸上也多了几分赞赏。
秦彧虽然知道秦殊骑□□湛，但没见过他投壶，不晓得他于此也这样精通。本想着和他一争高下给他点难堪，却不想反而叫他出了风头。
环视四周，宗室亲贵、皇子妃嫔、还有文官武将，全都坐在席上看向他。秦彧平生最好脸面，又争强好胜。这虽不过是宴饮上的一次游戏，可众目睽睽下，秦彧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输了。
秦彧拿起箭矢，向后退至与秦殊齐平后，停顿了下，又刻意盯着秦殊再向后一退，这才又重新瞄准，掷了出去。
箭矢飞出，落入壶中。
“连中，记二纯。”
还不等秦彧得意，秦殊便也拿起箭矢，不仅比他多退了一步，还直接背过了身，向后轻轻一扔，箭矢稳稳落进壶之中。
“连中，记二纯。”
秦彧冷笑道：“堂弟，好功夫啊。”
“二皇子过奖。”
秦殊满不在意地理了理袖子，气得一旁的秦彧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
秦彧眯着眼看了看场上的两个铜壶，掂了掂手中的箭矢。
“我与堂弟许久不见了，兄弟间哪有输赢，便送堂弟一支吧。”
话音刚落，他手中的箭矢边斜飞而出，落入了秦殊的铜壶一侧的壶耳中。
“这......”司射太监为难地左右看了看秦彧和秦殊，在秦彧阴沉的目光中还是咽了口唾沫高声道：“贯耳，记一纯。”然后看了看秦殊的脸色，犹豫着朝他的方向投下了两支算。
秦殊看着那两支投下的算，面无表情，半晌场上寂静无声。
沈南卿坐在位置上，捏紧了拳头，正要说些什么，秦殊却突然笑着开口。
“二皇子客气了，虽是美意，可未免有失公正。皇家猎苑，虽是娱乐，可身为皇家人，一言一行都代表大襄颜面，怕是不妥。”
他随手取出一只箭矢，紧盯着秦彧的眼睛，那双深邃的黑色眸子仿佛某种大型猛兽，视线冰冷残酷，让秦彧背后发毛。他这才想起，秦殊看着不过是个闲散世子，但太子能在朝中地位如此稳固，少不了秦殊在背后运作的缘故。从前他往诚王府安插探子，第二天探子便被卸了四肢运回了他的院中，秦殊此人骨子里的残忍霸道，也只有在这些时刻才展露出来。
“这一箭，便还给二皇子殿下。”
箭矢急速飞出，力道比之先前都更大，箭头飞向秦彧的壶耳，中空而入后，因为力道过大而反跃而出，在空中停滞片刻后才重新又落入壶耳。
四座安静片刻后，才有人逐渐反应过来，叫了声“妙”。
司射太监连忙道：“骁箭，记二纯。”
秦彧死死盯着那只自己壶里的箭，眼前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失去了四肢，仿佛蠕虫一样被送回自己身边的探子，那日真切的恐惧逐渐上涌，他渐渐浸出了一身冷汗。
睚眦必报，这就是秦殊的脾气。
秦彧胸膛剧烈起伏着，却还维持着仪态，不想在众人前丢了面子。一言不发地拿起最后一支箭矢，深呼一口气，投了出去。
箭矢入壶，司射太监念道：“有终，记一纯。”
秦殊也拿起最后的箭矢掷出，箭矢斜倚在瓶口，露出大半尾羽。
“倚竿，记二纯。”
司射太监捡起两方的算筹，合计后道：“二皇子殿下共六纯，世子殿下共六纯。”
“竟然是平局。”皇帝抚掌笑道，“可我看还是殊儿技艺更高一筹。若那骁箭在你自己壶中，便可得胜了。”
秦殊低头道：“皇叔过誉，不过雕虫小技罢了。”
“何必谦虚，明日便是你先入场吧。”皇帝又看向还低着头一言不发的秦彧，“彧儿，你可服气？”
秦彧这才抬头，看向皇帝，咬着牙隐忍地躬身道：“父皇圣明裁定，儿臣自然服气。”
两人回到席上后，周围便止不住有人低声交头接耳。这一出比试，可让席上不少人看了好戏。
皇帝有七子，除了三皇子体弱，冬日里出不得门，需要在宫中修养外，其余的都在场上。虽说朝堂中明面上是太子与二皇子斗得最凶，可其余这些皇子也并不多安分守己，四皇子秦羽向来与秦彧交好，此时已经离了自己的位置前去问候了，而其他人向来看不上秦彧轻狂跋扈的样子，自然乐见他吃亏。
“自己还不知道自己的斤两吗，就这还和人争高低。”六皇子秦骁与七皇子秦遥同坐在一处，忍不住挖苦道，“二哥这个性子，真是该收敛收敛了。今日出丑，好歹是父皇在也罢了，只怕来日若是私下丢了面子，还不立刻拔了剑，要打杀了别人？”
秦遥今年不过十五，他母妃位份低，对位高权重的虞贵妃所出的秦彧向来害怕，闻言赶紧快速回头看了眼不远处的秦彧，压低了声音：“六哥，小心他听见。”
“怕什么？”秦骁喝了口酒，看着秦彧锅底一样的脸色，心里就畅快，“他现在忙着计较怎么报复秦殊呢，哪有心思听我们说话？”
秦遥小心地看了看秦彧，又望向对面的秦殊。只见对方已经坐回了席上，正和世子妃挨在一起说着什么，脸上倒没什么怒意，反而看起来一派轻松，像是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说实话，刚刚秦殊那一下实在解气，他心中也不由升起几分仰慕，只盼着来日自己也能有秦殊这份胆气和实力。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