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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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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谨成婚后便和东厢房来往更多了,也常带着徐家女来同秦殊沈南卿他们说话,徐家女名为徐青若,比秦谨小了一岁,今年不过十六。徐府的教养自是没的说,徐青若也是温柔大方,知礼懂事的。
那壶催情酒的事情秦殊没有告诉秦谨,甚至没有告诉诚王或者王妃,但那天以后吴侧妃的院里突然被裁了一波人,连例银都少了许多。说是怕边关有战事,王府要削减开销,吴侧妃向来最受宠,自然是从她院里开始做个表率。吴侧妃自然是又怒又恨,可这件事到底是让秦殊抓住了把柄,她也无可奈何,只得在屋里摔坏了一地的杯盏。
“南卿哥,这是几石的弓?”
徐青若站在武器台旁,指着一把青色描边的弓询问正在一旁束紧袖口的沈南卿。
“只有一力。”沈南卿将袖子整理好,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暗纹衣服,窄袖紧腰,头发高高束起,他甚少穿深色衣服,此时一身黑色显得他挺拔如松,又有几分少年侠客的意气风发。“这把弓是专拿给你的,你看看还顺手吗?”
下个月就是冬狩,按理来说除了秋狝是一年中最为盛大也是最重要的田猎外,其余时候的春蒐、夏苗、冬狩,都只是皇帝带着些亲近的皇亲和皇子嫔妃,再加上几个近臣也就是了。不过今年冬狩因为前段时间闹时疫的事情而推后了许久,正巧挨着过年,皇帝便特许宗室皇亲和重臣都来参加,也算是过年前热闹热闹,讨个新年的好彩头。
诚王是皇帝胞弟,这次特意恩许除了诚王、诚王妃和世子外,其他的庶子庶女都一同参加围猎。秦谨向来于武艺上不怎么通,怕去了连架子也端不起,本是叫了武师来教的,谁知秦殊偶然看到武师教他骑射时,秦谨从马上摔下来,便说不如自己和沈南卿教他。年下事忙,秦殊不知是哪根筋不对,挤也要挤出的时间,非要拉着沈南卿一同教秦谨骑射。
不曾想秦谨的新婚妻子徐青若看起来文静温柔的,却也有颗尚武的心,不仅日日陪着秦谨练习,自己也挽了袖子学起来,说是想同秦谨一同入围场。
大襄风气开放,也有女子为官为将的,只是不多,皇家猎场也向来允许女眷上马入场,从前圣祖皇帝的大长公主嘉宁公主就是骑射的好手,年年在田猎时都名列前茅。若不是圣祖时四海太平无事,嘉宁公主若是上了战场,怕也是一员猛将。
徐青若拿起弓举在眼前,轻轻拨动了下弓弦,看着细直的弦绳震动出叠叠虚影。
“谢谢南卿哥。”
她小时候便听过沈南卿的事迹,虽出身文官世家,却对这传说中的少年英雄敬仰的很。甚至沈府回京时,她也央求了家中长辈带着她去长街看大军回城,白衣纵马的年轻将军在满天花海中走过,也曾带动了她少女的崇拜与心跳。
嫁入诚王府后,她虽惊喜再次得见沈南卿,可也谨遵礼数。这次同沈南卿一起学习骑射,倒是让两人关系亲近不少。她年纪小,又对骑射十分感兴趣,常常向沈南卿请教,沈南卿想起了从前教舅妈家小表妹骑马的情景,把她也当做了妹妹一样看待。开始时徐青若还叫沈南卿“二嫂”,后来沈南卿便让她叫自己“南卿哥”了。
秦殊本意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同沈南卿多相处的,他与沈南卿皆是尚武之人,他又擅骑射,本还存了些在猎场上向沈南卿展示展示自己高超的技术的心思的,却没想到一到武场,沈南卿的心思便被徐青若那个小丫头给牵跑了。秦殊心中气闷,又涌上几分难言的羞恼——自己费尽心思地想在沈南卿面前炫耀武功,简直像是开屏孔雀一般。
沈南卿带着徐青若站在靶子前,教她调整姿势。两人离得又近,还有说有笑的。秦殊站在一旁随意颠着一把八石的大弓,看着这幅画面简直要捏碎手里的弓柄。
“二哥,咱们的马怎么看着恹恹的?”秦谨在马厩拉了马过来,却见马儿低着头神色萎靡,有些担忧,“我看着像是病了,要不今日还是别上马了,免得病马摔倒了带着人受伤。”
秦殊闻言皱了皱眉,走过去看了看被秦谨牵着的那匹枣红色马儿。马儿确实精神有些焉,嘴角也有多余的泡沫滴落。
“是马厩里所有的马都这样吗?”
秦殊又查看了下马的四肢和马蹄,倒没有什么明显的外伤。
秦谨点点头:“是啊,我一进马厩就看所有的马都这样,怕不是传上什么病了吧?”
“不能确定,找人来看了吗?”
“还不曾。”
“今日就先不要骑马了,让人看看是什么问题再说。”秦殊想起每每练习骑术时,沈南卿总是和徐青若并肩走在一起,以此方便指点她的骑术,自己连想凑过去说个话的地方都没有,今日练不成马,他还觉得挺高兴,完全已经忘了这主要是为了教秦谨练好骑射,不至于在冬狩那日丢人。
练不了骑术,几个人就只得站在靶子前练会箭术了。
沈南卿从小学到就是在战场上也实用的武艺,骑射自然不差,虽说没到隔着千军万马取人首级的地步,但也能使六石的弓在百步外一箭射中树上松鼠的眼睛。秦殊则最大能拉动十石的弓,平日里常使的则是八石左右的弓。除了力气,秦殊射术也极为精湛,从前在学射术时,他就让人从高楼上往下抛鹅毛,然后自己站在远处将鹅毛射钉在固定好的靶子上。
有这样两个人指点,就连完全不会的徐青若也能用箭射中固定好的靶子上,骑着马虽准头不太好,但十次也有三四次能射中靶面了。
秦谨也不是完全没有经验,只是从前并不常跟着武师去学,但好歹有些基础。在两人的调整指点下,不仅能摆出个像样的架势来,甚至能在武场旁的小猎场里射中一两只野鸡。
“手打直,”沈南卿敲了敲徐青若的胳膊,指引她向前看,“看清楚它的路线,不要着急先松手。”
围猎到底猎的是活物,对着固定的靶子再怎么练也不一定能打到猎物,是以沈南卿便叫人在远处拉了条线,让人把空心的竹节穿过线滑过,以此练习。
徐青若屏住呼吸,紧紧盯着从一旁滑来的竹节,等竹节终于滑到眼前时,倏然松开了手。箭离弦飞出,簌地钉在了竹节中间。
沈南卿挑眉,露出惊喜的神色:“真不错啊。”
徐青若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下。
连一旁的秦谨也赞道:“青若真是有天赋,这才几天就学成这样了,我真是惭愧。”
秦殊看了眼站在一起相视而笑的沈南卿和徐青若,心里酸的不行,直接去一旁取了把十石的弓,瞬间拉开又瞬间松手,一下子将滑过的竹节击了个粉碎。
“二哥果然厉害。”秦谨很是捧场,一脸崇拜道:“我连一石的弓都拉不开,二哥却能拉开十石的弓,准头还这样好。”
沈南卿也转过来,对着秦殊笑着点了点头。
秦殊心里这才舒服了些。
趁着吸引了沈南卿的注意力,秦殊走过去和他聊了几句箭术的事,又说起了往年的围猎。从前田猎时,尽管秦殊作为世子也在前去的队伍中,不过他之前从没带沈南卿去过,今年也是头一回和沈南卿同去,高兴之余,也有些紧张。
他的箭术精湛在宗室中也是出了名的,若是围猎那日自己没能拿得头筹,便是在沈南卿面前丢份了。
“皇家的猎场我还不曾去过。”沈南卿想了想,“父亲从前倒是陪皇上去过秋狝,不过光顾着陪其他大臣说话了,就猎了两只野兔,当场就成了下酒菜了,也没带回来。”
每年的围猎虽都在同一个地方,可每季围猎的目的也不相同。春天是万物繁殖的季节,只搜寻打猎没有怀孕的动物;夏季大型动物增多,便可猎取会毁坏庄稼的大猎物;到了秋天,才是最盛大的围猎活动,为的是展示武功、获取战利品;冬天禽兽都蛰伏休息,围猎也并不图能打到什么猎物,只是取乐的一种活动罢了。
“其实就同普通的围猎没什么两样。”秦殊带着他走远了几步,留下秦谨和徐青若两人独自对着箭靶练习,“不过猎到的东西要上缴一部分,自己可以留下些喜欢的。若是猎的数量和个头都拔尖,皇叔自然有赏赐,不过也是些酒啊武器啊这些,讨个好彩头罢了。”
沈南卿听着,不禁笑着问:“世子的骑射这样突出,岂不是回回都能挣到赏赐了?”
秦殊低着头笑了下:“倒也不是,若我一直赢,岂非风头过剩?从前不过是随意打些猎物,不至于马背空空,不好看罢了。”
其实从来围猎都是皇子间争得最凶,他从前不过是作壁上观,看着一群人为了讨皇帝的欢心在林子里乱窜,心里还觉得是看了别人的笑话。谁知这会今时不同往日了,他怕是也要变成那乱窜的一员,就为了在沈南卿面前出出风头。
正说着话,林浦带着一个低着头的妇人过来了,对着二人一拱手。
“回禀世子、世子妃。那些马已经叫人看过了,养马的师傅说,马不能吃春日里的才发的新芽,会叫马儿肚子不舒服,严重的还会让前蹄发炎。今日喂马的下人是新来的,不知道这些,隔了新生的春草放进了食槽,这才让马儿们生病的。”
“今日给马喂食的人也带来了。”说着林浦一让,露出身后一直低着头的粗布衣妇人。妇人上前,跪在地上俯下身,颤抖着道了一声“世子恕罪。”
此处武场是专属皇家的,马厩里的马也都价值不菲,由专人养着。这些马都是专给来此处的贵人用的,千万出不得差错的。一旦马儿出了什么问题,伤着了贵人,那便是整个武场也吃罪不起的。按理说这样当差不小心的,最轻也是发卖到别出去,可秦殊看着俯身在地的妇人,却觉得有几分面熟。
“你是不是……在太后宫里当过差的宫女?”
妇人这才起身,却仍不敢直视秦殊,垂着眼睛道:“是,奴婢名叫静如,从前是在慈宁宫服侍过。”
沈南卿闻言却皱眉:“宫里放出去的宫女,大多许了人家或是返乡了,怎么你又在这里来当差了?”
“回世子妃的话,本是皇城中人,因着离家已久,回去后家里只剩一个幺妹了。奴婢把在宫中攒来的银钱给了小妹做嫁妆,便又到这里来当差了。”
沈南卿露出几分同情的神色:“你也算不容易,这次好在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
秦殊见此便道:“既然是太后身边的老人,那这次就算了吧,罚你一个月……不,半个月的月钱便是了。今后当差小心着些便是。”
静如赶紧叩头谢恩:“多谢世子殿下。”
沈南卿见她衣着单薄的粗布麻衣,双手冻得通红,心下有几分不忍。从前在慈宁宫当差的宫女,在宫中的衣食住行哪是现在可比的?本来出宫是件好事,从宫里放出去的女子不仅攒的家底丰厚,身份也比寻常人高些,也更好找人家。可惜世事变迁,静如竟沦落至此,只得在这小小武场里做些喂马的粗活了。
“这个,你拿着吧。”沈南卿随手解下腰上配的一个玉环,递给了静如,静如诚惶诚恐地抬手接过,连声谢恩。
沈南卿又对林浦道:“她既不通这些,就不要叫她再做这喂马的活计了,免得又出了什么差错,让马儿病倒了或是摔了人,那便不好了。既是在慈宁宫服侍过的,想来是个心细的,你叫武场的人把她调去库房吧。这些武场上的兵器损耗每日繁杂不好统计,叫个心细的来做这些最合适不过。”
林浦下意识看向了秦殊,秦殊却直言:“世子妃说什么,你去办就是。”
“是。”林浦低头一礼,带着静如走了。
林浦带着人一路往外走,静如还捧着沈南卿赏的玉环连连念叨着:“世子妃真是好心啊。”
“此事虽不追究你,此后也当心些。”林浦看她那样子,也觉得有几分可怜,“今日好在是有世子妃在场,否则换了旁人,你便没这么好运了。”
“是是是。”静如点头感叹,“世子妃菩萨心肠,世子敬重世子妃,这才饶了我,我真是走运了啊。想当年沈大人来宫中求太后赐婚时,太后也很满意这门婚事呢,如今看来,太后真是慧眼识人啊!”
“你说什么?”林浦脚步一顿,“你说谁去求太后赐婚的?!”
“是……是北定侯沈大人啊。”静如不知林浦为什么反应如此之大,“沈大人进宫觐见皇上的时候,也来慈宁宫请了安,和太后谈了许久,这才定下了诚王府与北定侯府的婚事来。”
林浦心里直突突,立刻拉着静如快步走到武场管事的库房里,看了看四下无人后才急声问道:“你说得可是真的?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静如被吓了一跳,颤抖着说:“那几日我刚好在太后跟前当差,帮她照看一盆三皇子新送来的兰花。太后和沈大人谈话时,我正在外间的屏风后面,给花浇水呢。”
林浦仔细想了下,三年前确实是三皇子从江南得了一盆珍惜的兰花进献给了太后,太后素来喜爱兰花,还稀罕了好一阵子。
当年赐婚一事发甥得太突然,秦殊根本来不及反应,事后也曾找人去查过,可宫里上下对此三缄其口,他们也没什么收获。
林浦惊疑不定地看着静如,心中闪过无数思绪。他虽然震惊,但也没有乱了分寸。他松开钳制着静如的手,警告道:“刚刚的那些事,你最好不要说出去。”他往外瞥了一眼,复又盯着静如继续道:“既然世子妃给了你机会,就不要辜负,安生做事吧。”
静如有些害怕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林浦定定地看了她一眼,走了出去。
一刻钟后,秦殊手下的一个探子在武场外的荒郊和林浦碰了头。林浦道:“你去宫中,查一查一个叫静如的宫女,三年前皇上赐婚的那段时间……是不是她在太后跟前当差,照顾三皇子所送的兰花。”
探子低头领命正要离开,林浦又叫住了他:“慢着。你再去查一查……赐婚前,北定侯是不是进了宫。”
“是。”探子离开前从袖中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林浦,“这是之前查的那个书生的事。”
林浦接过,打开来扫了几眼,随即面色发沉。
“你的事情办完后,我会将此事告知世子。”
他长叹一口气,缓慢地将信纸折好,收进了怀里。
“等冬狩结束,我再向世子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