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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辛·拆两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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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罹缘】辛·拆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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哨哨/若干虐/星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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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说,如果有一天,上将先生控制不了他掌握着的暗物质了,他会不会坍塌成黑洞,将整个星系都吸收掉?”
“显然会啊,这是物理的必然。”
“那罗帅会怎么办?”
“罗帅再厉害对于上将先生而言也只是一个于事无补的哨兵而已,他们就像行星与卫星一样,虽然相生相伴,但靠得太近了,卫星一定会被潮汐力撕裂成行星星环,从来没有过天体违背洛希极限。”
“也对,离婚离得好,大不了一拍两散,各过各的呗……呗……呸,罗帅好!”
巡校的罗云熙倒不严肃,把每个八卦蛋都虚虚踹了一脚,一甩头让商海司把这几人对应的3D训练表调出来,笑道:“哥几个闲得蛋疼?”
“报告首长,不闲!”
“那就好好练!完不成的人中午给我练手!”
“是!——”
一众定遥军将士投入节奏紧张的训练中,再无心思唠嗑司令员的家务事了。
商海司给罗云熙丢了包医疗包,顺口代哨向们问他,“罗帅,您当真是因为害怕被上将先生吞噬才和他离婚的?”
罗云熙反手接住医疗包,坦荡道:“不是,是为了成为他的星环。我们的FYX星系一定不会被暗物质吞噬,会一直绚烂地闪耀在无垠宇宙中。”
他是这样光明磊落的男人,字典里或许有怯懦,但永远没有逃避。
他首先是泛星系的定海神针,而后才是陈飞宇的云熙哥哥,是家里的保护伞。
说完,罗云熙也不在乎旁人疯狂起哄的反应,进入魂体剥离室,闭上双眼,开始了日复一日的艰苦训练。
罗云熙再睁开眼时,已沦为了阶下囚,被他的伴侣牢牢桎梏着侵略,既是灼热的交融,也是冰凉的慰藉。
有一件事对罗云熙而言比他要神陨更可怕,也比陈飞宇恨他更残忍,那就是他见过来自七年后的阿瑟后,他发现……此刻压榨着他,剥削着他的陈飞宇,或许没有他以为的那么恨他。
阿瑟是个一根筋的傻孩子,从他在白塔的那么多预备向导里选中摆着一张臭脸爱谁谁又没什么向导力的大胖墩作为他的小向导培养开始,阿瑟就是个臭屁却善良的孩子,认准了的事情不会改了的,他以为阿瑟变了,但阿瑟可能,根本没有改变过。
这个认知险些打乱了罗云熙排兵布阵的节奏,幸而身体的疼痛让他保持了绝对理性,他睁开眼睛看着陈飞宇,这几天总在白天陪伴他的阿瑟把他照顾得很好,阿瑟一直很会照顾人,只要他想的话。所以罗云熙虽然还是要流血,却不用再通过血眼看着陈飞宇,而是能清晰地描摹出陈飞宇的容颜。
罗云熙以前很自豪很爱炫耀的,他的小向导出落得干干净净,温柔又善良,他巴不得和全星系夸陈飞宇这里好、那里好。
但身体内部愈演愈烈的疼痛清楚地告诉罗云熙,这一眼就是最后一眼了,他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眷恋这催折人的爱恨了。
笨蛋阿瑟,
哥哥也是笨蛋,
哥哥对不起你……
罗云熙将淡淡的笑容定格在脸颊上,躯体昏睡在狂躁到失去理智的陈飞宇怀中,灵魂却已经成功出窍,仅剩的精神力支撑他离开阁楼,伫立在黑暗之中,四处找寻着遗世的身影,他怕惊动陈飞宇,没有催动精神连结呼唤遗世,正是焦急之际,遗世却在黑暗深处向他飞来了,萦绕着泛出紫色的冰蓝色光芒以及若隐若现的水蓝色流光,轻巧地落在他跟前,虔诚垂首。
罗云熙何其聪慧,瞬间意识到未来的人已经归去。
“走了?”
“……”
“走好。”
遗世静静地看着他,分明眼睛是金红色的,却像阿瑟漆黑的眉目一样,青涩而深情。
遗世不是罗云熙的精神体,罗云熙没有那么多精神力了,听不见遗世的回答,但他看得懂,因为自巨龙遗世从陈飞宇的意识云内诞生开始,他就在陈飞宇身边了,他看着遗世越变越强,看着陈飞宇逐渐褪去稚拙,他也知道,他的这条命注定要赔了出去。
罗云熙扬头看着巨龙,“遗世,哥哥想拜托你一件事。”
遗世无声地垂首臣服,将敏感的龙角递到罗云熙跟前。
罗云熙抬起手碰遗世,灵魂穿透了遗世的实体,但他们都不慌乱。
罗云熙郑重地嘱托道:“从阿瑟一周前回来起到他狂躁消除后的所有记忆你都要彻底封印,这样阿瑟才会继续恨我,免于痛苦。此外,虽然我还没猜出阿瑟要摆一个怎样的戏台,但一定会利用我来引出叶铭琛,以叶铭琛为筹码开始制衡泛星系暴力掌权的世家阶层。届时战乱,阿瑟是主战派的主心骨,不能有任何差池。所以我把我从叶铭琛那里换来的向导力传输给你,你要藏好这份力量,一旦阿瑟的意识云失控,你就祭出这份力量保住你们的意识云,也保护好你自己。”
“……”
“答应我吧,好不好。”罗云熙咧开嘴笑了,他的灵魂不带伤痕,一如鼎盛时的顾盼神飞,憨憨一笑便是好看的,“我想你活下来。”
宝宝,这与我爱你有关,也因为你尚年少,不明白人生不只爱恨是重要,亟待捍卫的真理与公义更是我们的追逐。
自科技数次革命促成地球文明野蛮拓张以来,地球人残暴地掠夺宇宙,所谓“环保进步人士”的盲目呼吁不过是纸上谈兵,但阿瑟你不一样,你有足够的实力,足以让你说一句话,就成为真理。
你是这个星系最厉害的神明,能承袭地球人亘古以来的大同梦,所以,你一定一定要活下来。
从来都是遗世跟罗云熙撒娇,这是罗云熙第一次和遗世打商量,他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遗世、也让陈飞宇的潜意识答应他的请求,他准备了很多腹稿与筹码,甚至做的是谈判的准备,但他什么招式都还没使出来,遗世就用龙须卷住了罗云熙的指尖。
它答应了。
他也答应了。
虽然他的理智还不知情,但他的心已给了罗云熙回答。
哪有什么谈判呢,只要一个眼神,命都可以全权托付。
因为藏在这么这么多道义与责任之下的,要走了他们的心的,只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病名为爱。
灵魂落了泪,紫光里却弥散开温柔笑意,“遗世,谢谢你这些日子陪着我,我虽然醒不过来,但我知道你在。”
知道你在身边,就不怕死了。
罗云熙看见遗世落了泪,忽地听到陈飞宇难过的心声,“云熙哥哥……”
小宝贝呀,
你可真是要了哥哥的命。
“再给我抱抱,好不好?”
遗世游向罗云熙,在抱住他的灵魂之前骤然消失。
黑暗消散,陈飞宇清醒了。
记忆被封印,命运走到了分岔路口。
罗云熙一怔,笑着垂下眼帘,他的挽歌终于奏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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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CY星被暗物质覆盖了整整一周,险些寸草不生。直到陈飞宇的狂躁消散、理智回归,暗物质才被他收纳回了意识云里。此刻他刚对泛星系的居民发表完公开讲话,为自己的失控致歉,他走回富丽堂皇的会议室里,四周都是叽叽喳喳的嘈杂:
“上将先生,您不必为这些小事致歉,不过是让星球失去了一周的光明而已,想必是因为您近日工作辛劳,太疲倦了。”联合政府的一命要员说完,另一名文化官又补充道:“定是那罗云熙妄自催动精神力干扰了您的意识云,听闻您这几日派医疗兵在救助他,我看还是尽快将他放回绝缘海牢好。他这样丧心病狂的侩子手不知道有什么阴谋诡计,或许会让整个星系都罹难。”
陈飞宇不应和也不否认,云淡风轻地在主位上坐下,睥睨诸位“上流”,又有一人走了出来,“上将先生,下官保举叶铭琛将军为您疏导意识云,叶将军是泛星系唯一的S等向导,如今身体已经康复,或许能为您排忧解难。”
话音一落,人群散开,落地窗前秀美的向导站在繁星余辉中与一位金发中尉交谈,感觉到视线的集中,隔着繁华的灯火向主位上清俊的少年哨兵看来,似是有些羞讷,腼腆地笑了。
这位向导正是众星拱月的少年军事天才——叶铭琛中将。
叶铭琛的好看并不是锋利的,却宁静秀致,凡是个哨兵看见了,都会为他怦然心动。
只是主位上的黑暗哨兵承袭了他的母亲作为泛星系第一美人独有的国色天香气度,一分光彩也不曾被慑人心魄的S等向导夺去,反倒因为落落大方的点头致意,更显卓尔不群的王者风骨。
在所有精神力比他们低的人群都看不出来的四维空间(长+宽+高+时间)里,一场剑拔弩张的梨园戏已然粉墨登场:
“陈飞宇先生,好久不见。”
“叶先生年纪大我些许,不必对我用尊称,毕竟我的前夫也未教过我怎么对您谦称我自己……哦对,他跟我在一块的时候满眼都是我,顾不上跟我聊其他人。”
叶铭琛温柔的脸色瞬间变差了,变成毫不掩饰的愤恨,“麦凯说你已经杀害了他。”
“是啊,罗云熙的一整条命都是我的,叶将军这么关心他做什么?”
“你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勾引了他?你除了这副长相,还有哪一点好?”
“谁知道呢,厉害的向导这么多,可他就只喜欢我呀。”陈飞宇温温一笑,远比叶铭琛诡谲,“唉,可惜了,那些老头子都没看出来,其实我已经让他的尸首腐烂在海牢里了。”
“腐烂……陈飞宇!难道你这一周的失控,是因为缔约哨兵的死亡?”
“也许吧,毕竟我是他的向导,他死了,我总归要付出一点代价的,也怪我年少时认人不清,任由他做了我的哨兵。”陈飞宇故意说出一句句恶心情敌的话,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叶铭琛的反应,将他的疑惑与思索尽收眼底。
很好,鱼上钩了。
叶铭琛作为联合世家最厉害的向导,说到底也不过是一枚政界棋子用来与军方抗衡的棋子而已。筹码动到了黑暗哨兵的头上,就别怪他下手太狠。
陈飞宇挥手收回第四空间,站起身在众人惊喜的注视里走向叶铭琛,所有人都期待上将先生邀请这位S等向导跳一支开场舞,他们慢慢屏住了呼吸。陈飞宇却这样径直离开了,一眼也没有在叶铭琛身上停留过。
叶铭琛转回身叫住他,“等等,上将先生,FCY星刚经历完黑暗,下官愿意派家中生命体前往,协助修缮星球的冰冻面。”
“那就有劳叶将军先跟中央塔开平调令了。”陈飞宇从容地说完,瞬移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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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铭琛在觥筹交错间愤恨的握紧了拳头,一掌捏碎高脚杯,冷笑着通知政客集结的联合部队立即整顿,随他的舰队一起暗中包围FXY星。
杀了唯一有实力和他们叫板的黑暗哨兵,联合世家在整个宇宙的殖民扩张和暴力掠夺就没有强有力的对手了。强占资源并获得霸权,才是政客们的真正目的。
至于那个死人……
叶铭琛坐入舰船,低垂下柔美的眼帘。
那时他十七岁,在训练场刚刚蜕变成S等向导,无法控制结合热,险些被训练场失控的哨兵们伤害,罗云熙一枪破开了一条平安路,将他从癫狂的哨兵间救出来送到疗养塔,他不知道罗云熙是大将军,只知道他是他的大英雄。那时叶铭琛也害怕精神力深不可测的S等哨兵罗云熙,但罗云熙对他没有任何呷昵的举动,反而用光鞭卷起口袋中一包点心送给了他。
秋叶纷纷,罗云熙站在木落间认真地和戴上禁制环的他说:“吃点饭养精蓄锐,捱过去。小孩儿,我不知道你是谁,但请你一定要坚强,变成向导并不可怕,你将能够洞悉人心,治愈生命。自己捱过结合热虽然痛苦,可你也会在磨砺中变得越来越坚强,成为一名合格的军人。”
叶铭琛正因为结合热难受得要哭,将识触伸向罗云熙,“哥哥,你不要走,我……我愿意做你的向导,我精神力有S等,我愿意做你的向导。”
可罗云熙飞速躲开了他惑人的吸引,他的识触只碰到了一片红色的枫叶。
罗云熙在落叶间后退,对他欠身致歉,“我的向导还在等我去接他回家,失陪了。”
“……那,再见。”
后来叶铭琛利用其他哨兵捱过自己痛苦的结合热了,才打听到定遥军罗云熙口中的向导并不是什么美艳纯情的女子,只是一个向导力勉强够上P等的大胖子,年纪比他还要小,小到尚未和罗云熙建立实质连结,在他眼里没有一点儿配得上罗云熙的地方。
偏偏,罗云熙又把那大胖子当作了宝,捧在手心里,放在心尖尖上。
他嫉妒陈飞宇嫉妒得要命。
可直到罗云熙和陈飞宇离分了他也没能趁虚而入。在XLY星,无论他再怎么努力追求,罗云熙都像铜墙铁壁一样,不和他谈工作以外的闲情。
他有问过罗云熙,倘若他比陈飞宇先出现在罗云熙的人生中,以他们俩生来就匹配的精神力,会不会成为天造地设的一对?
那时罗云熙是怎么回答的来着……应该是没有回答,一门心思扑在作战指挥上,旁的一句也没注意听,又或许是懒得回答。可叶铭琛记得,他在白塔指导向导训练的时候,他派给陈飞宇的训练任务一重,隔天罗云熙就请假过来陪着他那弱弱的胖向导一起训练,吆喝着弟兄们敲锣打鼓地为陈飞宇呐喊助威。明明也没什么亲密的举动,他却已经羡慕坏了。
以前多卑微啊,偶尔想看罗云熙一眼,只能利用权力把陈飞宇罚得重一些……就这样迷上了权力。
再后来,他操纵的面首哨兵里多了许多和罗云熙相似的人,或是英俊的眉眼,又或是爽朗的声音。
罗云熙也没什么稀奇的,他并不是独一无二的,不是吗?
骁勇善战却输给了他自己养成的向导;
足智多谋却败在了黑暗哨兵的光刃下。
罗云熙在星爆流里救了他之后拒绝了他的以身相许,只要走了一部分他的精神力,说是太累了,要疏导自己的意识云。
他靠近罗云熙,“哥哥,你和我结缔精神连结就不会痛了,我的向导力比陈飞宇厉害得多,我会里里外外地疏导好你。”
但那时已经在星爆流里身负重伤的罗云熙还是躲开了他,“胡闹。”
“你为什么就是不喜欢我?”
“铭琛,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和陈飞宇要走的路就一样了吗?你是反对派的武装头目,而他率领的是中央军。”
“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反剥削吗?”罗云熙在回忆里抬起明亮的双眸,回忆外的叶铭琛闭上秀美的眼睛。
死了啊……
十七岁那年的红枫落在眼前,再回忆也只剩稀薄。
叶将军圆滑世故,早已不是爱得九死不悔的少年向导了,罗云熙的替代品,他有很多。
但也还是会回想,
那年罗云熙拾起枫叶送给他,他被家族寄予众望的程序化人生,第一次体会到被呵护的滋味。
彼时叶落知秋,而他惊鸿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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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击舰队驶向FCY星,叶铭琛率领剥削队伍的最强战力启动围剿,起先势如破竹,似乎FCY星的守卫极其薄弱,除了陈飞宇一直没有出现外,其他军事行动都在政府军的密切监视中。
“大获全胜”的政府军不知道,梨园的重头戏,到此刻才打了板。
黑塔顶端中枢机密处,陈飞宇观察完政府军军舰的星云分布图,利落地命令他手下的中央军分成上、后、下三路全面包抄形成空间围剿,此外,海牢方向做好迷阵准备,引诱叶铭琛为寻找罪人的腐尸而出现。
参子参不嫌事儿大地用苍老的声音问道:“叶铭琛的实力不亚于我,假象或许瞒不了他,反而会被他察觉出破绽。罗云熙不是还在你办公室里睡着吗,把他丢过去用一用呗。”
陈飞宇扣好袖口,“我能给你的准备就这么多,生擒不了叶铭琛你就滚蛋。”
参子参浑身一凛,领命瞬移了。
陈飞宇走出中枢机密处,回到书房脱下航行服,准备披上指挥装。
在披上这身衬衣前,陈飞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上面有一枚浅浅的咬痕,他一看大小就知道这是罗云熙的牙印,连位置都和以前一模一样,却完全不记得这是罗云熙什么时候留下的了,也许是他在狂躁期意识不清醒的那段时间去找过罗云熙,因为罗云熙不爱他了,又打不过,所以给他来了一口。
像只烈性的野猫一样。
最初,陈飞宇在更衣时发现了这枚牙印,气势汹汹地想和罗云熙对簿公堂,看到病床上沉睡着的人,复又顿住,同手同脚地走近他,把掉在地上的被褥拉上去。
罗云熙睡得太沉了,习惯性地往陈飞宇手心里贴了贴,他软下眼神,松了力道,以指尖轻柔地梳理起罗云熙的乱发。
所以就没再计较了。
至少,也要等人醒过来啊。
阿瑟到底做了什么,
你怎么不醒呢,云熙。
陈飞宇穿好指挥装,佩戴好武器,跟进着耳麦里的作战进度,一气呵成。
叶铭琛果然为罗云熙而来,现在已经落入圈套。陈飞宇的推测都应验了,罗云熙和叶铭琛定有交易,他该恨极了罗云熙,可他做不到。
屠戮军队的确人赃俱获,另外的事情却都还只是空穴来风,哪怕证据那么多了,陈飞宇已经生气了,但在内心深处,他还是相信罗云熙另有打算。
罗云熙的军衔是一枪一弹打出来的,论及心术谋略,不在他之下,他的纵横术就是罗云熙亲自教成的。
他知道云熙不爱他了,
可他依然相信云熙的为人。
陪着他度过漫长岁月的云熙,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无论云熙爱上了谁,无论云熙有多讨厌他,都不会变成见利忘义的宵小之徒。
罗云熙本性是很温软憨实的,在家里从不强硬,但他的宇宙广袤无垠、坚硬深沉。
所以他生罗云熙的气,其实是气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对罗云熙狠不下心,把儿女情长凌驾在了国仇家恨之上;
所以当时联合星系的法院已经给罗云熙定极刑了,他动用军令,把罗云熙按战争犯论处,带回FCY星,带回他的眼皮子底下施刑;
所以他从麦凯口中察觉出一点点为罗云熙翻案的可能,就不遗余力地布局引出真凶……
理性人做事总要个理由。
陈飞宇选择维护罗云熙,从来不需要什么理由。
嵌有冰凉的反辐射材料的手套被套入陈飞宇手上,他走到米色法兰绒幕帘边,“遗世,走。”
遗世用巨大的龙尾挑开纱帘,在陈飞宇的意识云里发出他情绪复杂时深沉的声音:“主,云熙哥哥在说话。”
陈飞宇疑惑地看向昏睡的罗云熙,的确,云熙周身的淡紫色云烟浅浅的,风铃般地传递出瑽瑢乐音,清灵温柔。
云熙这几日衰减得更厉害,陈飞宇已经丝毫感觉不到他的精神波动了,所以他用了人类的方式,在病床边坐下附身倾听。
“……”
“什么?”
“……”
陈飞宇怕戳到罗云熙,捂住领口的锐器,又低下来一些,贴到罗云熙的嘴边,“嗯?”
水蓝色流光包裹住了错落紫烟,陈飞宇耐心地等待着,直到他在意识云里听到一声沙哑的,大概是罗云熙在和他说话的声音——“我想抱抱你。”
陈飞宇坐直身,有些迷惑地看向罗云熙失去血色的容颜,疑心是自己听错了。罗云熙怎么可能还会想要抱他?他,没那么爱痴心妄想。
云熙竭尽全力发出的声音却得不到回应,似是有些委屈了,意识云里的声音染上了哭腔,“我想抱抱你……”
求求你,阿瑟……
熙熙做不到再看你一眼了。
“……一下也好……”
可是陈飞宇离得远了些,他没有听清哀求里的哭声。
耳麦里的属下知会他海牢里已经抓住了前去寻找罗云熙的“腐尸”的叶铭琛,请他前去审判。陈飞宇触灭杂音,伸手去碰罗云熙,“等我回来……”
哦,对,他带着的手套外层是有毒的。
陈飞宇收回了手,哀凉地看着罗云熙:
“如果在他的供词里,你依然是罪人……那我带你离开,我们去地球,或者一起死。”
“如果你不是罪人,而是另有隐情,那你要好好哄我,告诉我你从前为什么离开……”
光芒黯淡,陈飞宇起身赴战。
他不知道他的背后,一刹那紫烟绚烂盛放,寂静消亡。
神、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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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
刑讯官质问被量子光边束缚在地的叶铭琛,“XLY星的原住民是谁屠尽的?”
“罗云熙。”
“那当时你在干什么?”
“晕着呗。”
“那你怎么确定那就屠星他干的呢?”陈飞宇一语戳破叶铭琛的逻辑漏洞。
叶铭琛冷哼,“陈飞宇,你不用和我虚与委蛇,利用罗云熙来构陷我,我认栽,要杀要刮你随意。”
陈飞宇慢条斯理道:“不用装贞烈。叶铭琛,定遥军人敢作敢当,倘若我站在你的位置上,我自己做过的事情绝不会推卸给其他人。”
叶铭琛握拳,“你怎么确定我诬陷他了?陈飞宇,我对他的感情不比你少。”
“你的精神体是只九尾狐,只要失去一条尾巴就可以变换成其他精神体的样貌,而那条畜生现在只有八条尾巴。”陈飞宇挥了挥手,刑讯官从冰冻器里拿出一条假的九尾狐尾以假乱真,喝问叶铭琛,“是这条吧,利用它变成了罗将军的独角兽一声。”
叶铭琛与自己的精神体感情并不好,没有发现差异,一时语塞。
陈飞宇以等离子镭射枪对准叶铭琛的眉心,他把他的计谋一一揭露:“罗云熙一穷二白,除了一支装备差劲的定遥军什么也没有了,屠戮星球嫁祸给罗云熙看起来对你们谁都没有好处,但是除掉他之后,我就失去了唯一一道精神屏障,倘若此时世家集结军队攻打中央军,有机会趁我意识云不稳定,在我意识云失控之前将我击毙,从此,你们可以再无限制地在泛星系实行暴}{政,攫取公有利益。”
叶铭琛颤抖地低下了头,万万没有料到幼年时看起来像个傻子一样的大胖子已经蜕变得如此敏锐。
陈飞宇是泛星系最大的威胁,更是当之无愧的神明。
“所以你接下来会利用我传出讯息,把联合军的兵力调动到你们的包围圈里吗?”叶铭琛思忖到这一点便想咬舌自尽,陈飞宇干脆利落地开枪切断了他的下三路,让叶铭琛痛到不敢再死亡。
刑讯官在叶铭琛口中塞入布条防止他自尽,狠狠地说:“杀害了这么多无辜的星际生命,想一死了之可由不得你们。”
叶铭琛用红色光鞭拽出吐出布条,喘着气问道:“罗云熙真的死了吗?”
黑暗立即锁住了叶铭琛的光鞭,陈飞宇冷淡了,“不关你事。”
叶铭琛喘出粗气,秀美的脸蛋儿憋得嫣红,“陈飞宇,你没有必要为了给我定罪专程来找我,你的醉翁之意,明明是要来问我罗云熙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替我顶罪。你告诉我他是不是还活着,我把原因告诉你。”
陈飞宇直接一枪切断了叶铭琛的胳膊,“你有资格和我谈判?”
叶铭琛精神力稳定,立即封住自己的伤口,和陈飞宇对峙,怎料陈飞宇一眼都没看他,而是将视线凝聚在阁楼塔尖弥散开来的淡紫色柔光上。
那是云熙独有的光芒。
叶铭琛也看见了。
他们都从枪林弹雨中走来,见过不计其数的哨兵死亡,这是一位神陨的哨兵留给星河的回眸。
这是一位意识云多么广博的先生啊,他稀薄的紫光辉洒在宇宙中,轻轻柔柔,便驱散了黑暗。
陈飞宇颤抖地感知起罗云熙的意识云,发现他依然一无所获,精神连结的另一端是空洞的,连罗云熙残损的意识云也找不见了。
叶铭琛也像是被卸了力道,滑坐在地。
陈飞宇想要瞬移回阁楼,叶铭琛喊住了他,利用这个机会顺势用语言击垮处于最脆弱时期的黑暗哨兵,“罗云熙在星爆流里受了重伤,他说你的屏障对他而言没用了,所以他切断了你们之间的一切非精神连结,包括寿命,他问我拿走了我的一部分精神力为他自己疗伤,代价是替我顶罪。承认吧陈飞宇,你跟我没什么区别,在罗云熙眼里都只是工具,而在治疗罗云熙这件事上,你比我更没用。”
陈飞宇回头看着叶铭琛,“他当时就受了伤?”
叶铭琛万万没想到这么多信息里,陈飞宇首先关注的是这件事,他本想乘胜追击的,可是脑子里一浮现出当时骑着一声飞入星爆流将他救出去的罗云熙,因为他而负伤的罗云熙,他忽然就卡了壳,心头刺痛。
筹码是他的恩人,代价是恩人的神陨,战争饶不过任何人。
“……是。”
陈飞宇瞬移离开。
叶铭琛看向刑讯室外的紫光,像十七岁时接过罗云熙递给他的枫叶一样,就这样入了秋。
他输得很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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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的阁楼,小小的病床。
一切像上将先生离开时一样干净,病床上的人也是,虽然伤痕累累,却是恬静美好的,好像还在睡梦中。
可是听不到呼吸声了。
陈飞宇无比痛恨自己敏锐的感知,他瞬移到阁楼里时就听不到这段时间里一直陪着他的呼吸声了。
到底是什么时候错过了。
因为精神连结还在,所以他没注意到寿数连结被切断了,他从未设想过罗云熙的神陨。
为什么会切断保命的寿数连结?为什么问叶铭琛换来了力量?
除非,罗云熙要用他自己的意识云孕育出强大的疏导能力,献祭给他的黑暗,保住他的意识云,让他平安度过注定到来的恶战。
陈飞宇一步一打颤地走到病床边,轻轻跪了下来,摘到有毒的手套,脱下一身尖锐的武装,搓热了自己冰凉的指尖,再去碰罗云熙不再有起伏的躯体,从鼻息到脉搏,再到心跳。
“云熙?”
……
陈飞宇的眼睛湿润了,“云熙?……”
……
“啊——————”
……
整座星球瞬时被黑塔塔尖崩裂出来的暗物质裹挟,黑暗失控地流窜,巨大的冲击波击毁了联合军的所有武装,天昏地暗,不见星辰。黑暗无休无止地向其他星球扩散,无论是什么物质,哪怕是光子也被黑暗无情吞噬。
……
游龙腾跃蹿升,以巨大的龙身缠绕住整片黑暗,龙目内迸射出圣洁的白光,狂风呼啸在黑暗之中,将一切慢慢净化。
这里有罗云熙留在遗世体内的力量。
“阿瑟,你听好。
你如果因为我死亡这点小事就意识云失控,吞噬了整个星系,那我瞧不起你!”
陈飞宇在窒息的黑暗中找寻他,罗云熙的声音依旧坚定地传来:
“活下去,保护好整个星系,活下去!定遥军永不言败,陈飞宇,你给老子好好干他们一票!把星际生命受剥削的苦债讨回来!活下去!——”
陈飞宇哭到几近崩溃,“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我会像星环一样绕你左右。”
只是你不再能看见了。
陈飞宇摇头,“我不……”
云熙的声音那么温柔,“我向您保证,七年之后,你我还有重逢时,下官以定遥军总帅的荣耀向上将先生您起誓。”
“七年?”
“……时候到了,你就知道了。”
狂风渐歇,清风徐来,一如罗云熙沙哑的声音,“我在七年后等你……你和遗世,一定要都来……”
“云熙!——”
黑暗散去,天地清宁。
巨龙遗世砰然坠地,缩成小小的肉球,用陈飞宇的声音奶乎乎地说:“主~孤完成你和葛格各自给孤的命令了。”
陈飞宇双手捧起软趴趴的幼龙,“遗世?”
“主,你跟孤说,孤和一声是你们最好的精神体。孤偷偷跟你说哦,其实,你们也是孤最好的主。”
我们和我们干净的灵魂,一直彼此深爱。
陈飞宇茫然无措地抱住越来越透明的遗世,泪水滴落在遗世身上,“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遗世抱住自己的大肚皮,用龙耳捂住自己的眼睛,软软地说:“困困~”
音一落,遗世便化作冰蓝色的光芒消失了。
巨龙陨落。
他再也没有精神体了。
陈飞宇的意识云被彻底封印,他颓然坐地,一滴滴雨珠落在他身上,歌颂着黑暗哨兵的仁慈,可天地之间再无云熙。
看起来什么都有,其实什么都没有了。
陈飞宇捂紧自己的心房,痛到碎成两半,祭奠不了他的云熙,祭奠不了他自己。
罹难的姻缘在梨园戏落后拆了两半再难礼圆,哀嚎与雷鸣相掩,泪水同暴雨相泣。
……
“七年?”
陈飞宇呢喃着,依靠云熙的未酬壮志爬了起来。
此时的他尚不明白,云熙鼓励他撑到的七年后,其实发生在七天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