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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戊·难分梨 ...

  •   【罹缘】戊·难分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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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哨哨/一点虐/星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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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塔阁楼里静悄悄的,游龙暗影在夜的星辉中缓缓流动,点不开城阙三清。

      阁楼门自动落锁,上将先生脱下航行服外套,露出贴身的氨纶迷彩服,抓乱了自己背疏的刘海。游龙遗世用龙须为他递来毛巾,他擦去尘埃,温软的桃花眼略微瞥向病床,水滴自刘海坠落到卷翘的睫毛上,模糊了他的视线,依稀将病床上的人认成如他一般的少年模样。

      可那罪人比他大了十二岁,按地球中国的天干地支纪年,他们差了整整一轮。这样的他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呢,他以前说那是因为他就是喜欢云熙哥哥,后来只说,那些年太幼稚,鬼迷了心窍。

      陈飞宇用光鞭卷出退烧胶囊,走到床边坐下,抬手拉开了床沿的纱帘,让星辉洒落进来。

      阁楼的灯亮了两盏,一盏在星系图上,一盏在他的眼帘下。

      陈飞宇把胶囊塞进罗云熙嘴里,罗云熙毫无咀嚼吞咽的反应,倒因为吞气不畅,难受地咳嗽起来,被海牢守兵打断的胸骨柄压迫到肺部,便是咳嗽也有鲜血顺着未愈合的伤口溢出来,泛着微弱紫光的血丝渗出绷带,他的鼻尖窜入熟悉的血味。这个人以前太强了,总是征战,总是负伤,但因为精神力强大,往往自己就能催动细胞增殖分化,让伤口迅速愈合。所以他只能闻到一点点罗云熙的血味,都来不及生气罗云熙不爱惜身体,罗云熙就一把鼻子一把泪地扑过来熊抱住他,“阿瑟,你怎么来这里,这里这么多流弹你一个小向导多危险呀!——”说完就笑眼弯弯,用脏兮兮的脸颊调皮地蹭蹭他的下颌,让他一时间忘了刚才气的是什么。

      遗世以巨尾压到罗云熙身上禁锢住他的下肢,不让他再挣扎,陈飞宇捏住罗云熙的下巴掰开他的嘴,低下头以舌尖卷出了这枚沾有血丝的胶囊,尝到罗云熙口中苦涩的血腥味。

      云熙以前是甜的。

      因为不像其他部队的司令员一样爱抽烟,也不擅饮酒,为了陪他训练也不会去宴会上应酬,夜里吃的都是他勒令不爱吃蔬菜的云熙吃下的水果,所以云熙以前尝起来虽然很淡很淡,但是是甜的。

      他兀自回忆,自罗云熙眼睑流下来的血泪沾到了他尚未离去的舌尖,苦得要命。

      陈飞宇眸色黯淡,抬眸看着罗云熙残破的容颜,松开了罗云熙直起腰,心被莫名的痛楚紧紧攥住了,前尘往事抵触,他甚至喘不出气。

      陈飞宇偏开头,不去听罗云熙藏在喉咙里的闷哼,不去嗅他苦涩的血味,不去看他一眼,只离开病床走到书桌前,将胶囊吐出来,拆出了一枚新的胶囊,打开明胶软壳,将里面的白色药粉倒入他的茶杯,冲以热水稀释了药粉,坐下来抱紧自己的后脑勺,既等着杯盏药慢慢凉下来,也等着他的心凉下来。

      可他都这样冷漠了,遗世却用柔软的龙须一点一点拂去罗云熙脸颊上的血迹,散发出稀薄的水蓝色柔光来,清清浅浅地环绕着病床上的哨兵。

      药总会在热辐射中冷下来的,冷得太快了,陈飞宇咬紧下唇抬起头时,罪人的哀吟已经淡了,阁楼一片寂静,仅剩刺骨寒凉。

      陈飞宇以冰蓝光鞭卷起杯盏,丢给遗世命令道:“给他灌下去。”

      遗世用龙须卷住茶杯,晃匀了悬浊液,递到罗云熙唇缝边给他喂下去,罗云熙到底是渴坏了,囫囵吞咽下酸苦的药水,喝得太急,虚弱的呼吸跟不上喝水的速度,呛得他把药水咳出了一半,药粉沾到罗云熙左颊被铁板烫出来的伤痕上,让他痛得发抖起来,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忍住哀嚎,胡乱地张嘴,咬住了遗世的龙须,灼热的触感痒得陈飞宇一下子看向病床,眉头皱起。

      “遗世,你到底会不会喂药。”

      大龙龙委屈,在陈飞宇的意识云里发出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孤喂了葛格呀。”

      “这叫喂药?”

      “可孤没有手手,只有爪爪和须须。”大龙龙说着晃了晃盘踞整个阁楼的大尾巴,把钢筋混凝土铸成的黑塔都动得摇晃起来,巨大的龙爪委委屈屈地被它收在龙腹处,一动不敢动。

      陈飞宇对他没好气,“你要变大变小还不容易吗,自己变。”

      遗世金红色的龙目顿时水漫金山了,“主,孤就是这么大嘛,你欺负孤,呜呜呜,呜呜呜……”

      遗世又有什么错呢,它只是陈飞宇大得过分的精神体而已。

      陈飞宇捂住眼睛,“你哪怕哭到把这里淹了,你的哥哥也不会醒过来救你。”

      一模一样的声音在他心底回答他,“你欺负葛格,也欺负孤,呜呜呜……孤要让葛格批评你呜呜呜……”

      陈飞宇攥紧拳头,咬破了下唇,“是云熙负我!……”

      “呜呜呜是你欺负孤呜呜呜。”

      “别用我的声音哭。”

      “呜呜呜……”

      陈飞宇无奈地放下手,看向病床边大大的龙头,慢慢偏移视线,将目光落在咬着龙须强忍痛楚的罗云熙身上,只觉自己的脸颊像是被吻住了,这份触感太过熟悉,他还是个大胖墩的时候,云熙最爱柔柔地亲亲他肥嘟嘟的脸颊逗他玩,太熟悉了。

      罗云熙似乎是察觉到遗世哭了,迷蒙地睁开眼,沙沙轻喘,在视线里捕捉着龙影,眼睛太肿,视野太黑,他一无所获,而是被一双大手捂住了双眼,令他眷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睡你的……”

      罗云熙的眼睫颤了颤,他烧得意识很糊涂,想说话,又想了想,这荒唐的场景大抵是梦了,所以他闭上双眼,放纵自己沉睡在暗无天日的噩梦里。

      他这样的混蛋,要是能在死前梦一梦阿瑟,也好的。

      陈飞宇的掌心被睫毛挠痒了,他没有收手,只这样靠在床背上看着罗云熙,喉结微微滚动,但什么也没说。

      他捂过罗云熙的眼睛很多次,有时是玩闹,有时是在把云熙搂在怀里有意欺负他;有时替他遮住了让哨兵狂躁的强光,也有时挡住了死亡。

      从云熙潜入FCY星白塔成为教练员与他相识开始,一路走来,梨生梨盛、梨圆梨分,竟也是迢迢经年,可堪回首不堪忆。

      遗世伸出龙须把茶杯递到陈飞宇手边,陈飞宇接过,试着喂了喂,还是旧曲重弹,被罗云熙咳出一大半药水。

      陈飞宇用指腹擦拭着罗云熙脸颊上的茶水,遗世伸出龙尾拉上纱帘,星辉清净,海浪汐汐。

      陈飞宇含了一口药水,苦得皱眉,含着没动,伸出光鞭在指令器上划了划,点了些吃食,这才抱起罗云熙,让他负伤的后背靠在遗世柔软的龙腹上,捧着他的侧脸轻轻吻住,将药水慢慢渡给他。

      罗云熙虽是味觉敏锐的哨兵,但他不怕苦的,至少在陈飞宇的记忆里罗云熙从来没在吃药时含糊过,说干就干了,端得是定遥军统帅的刚烈作派。这一回却不顺利,哪怕是他强硬地捧着罗云熙的脸颊丝毫不留撤躲的余地,罗云熙也还是呜呜咽咽的,渴极了,又怕极了苦,血泪安安静静地流下来,血滴落在陈飞宇的鼻尖,让他愣住。

      陈飞宇渡完这一口药,舔了舔自己的下唇。方才他自己咬破的伤口已经在和云熙的接触中自然而然地愈合了,他自己也能愈合的,只是和云熙在一起时,伤口会因为云熙的安抚愈合得快一些,哪怕云熙没有什么向导的疏导能力,但他毕竟是他的哨兵。

      陈飞宇用指腹抹着罗云熙的血泪,眼睛垂了下来,“你哭什么呀……”

      罗云熙没有回答,只是感觉到陈飞宇的掌心,把脸颊往他手里贴了贴,汗湿的刘海摩挲着掌心薄茧,叫陈飞宇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我疯了,我是疯了。”陈飞宇喃喃着,轻柔地吻了吻罗云熙,又渡了他一口药。

      面对云熙,

      阿瑟总是输的。

      罗云熙还是不愿喝药水,但他不闹腾,哪怕极为勉强,也还是乖乖地把药咽了下去,舌尖触及陈飞宇的舌头时,一下子收回了,陈飞宇却熟稔地缠上来,狠得像是在咬他,力道却又那么轻。

      这下罗云熙完全确定这是梦了,第三口、第四口药渡过来的时候就不硬抗了,说什么也不肯喝,陈飞宇硬要给他渡下去,他的眼泪就唰唰地流,比刚刚淹了办公室的遗世还能哭,因为泪腺被打坏了,人又太虚弱,流出来的几乎都是血。

      其实双目流血是很可怕很血腥的场景。

      但陈飞宇没有嫌弃,反而一点点吻去罗云熙的血珠,哑声问他,“这个药难吃吗?”

      罗云熙靠入龙腹,额头贴着陈飞宇的肩膀,从喉咙底沙哑着“嗯”了一声,委屈得要命。他精神力太强悍了,一直都是没有等阶匹配的向导帮他疏导五感的哨兵,这种浓烈的味道,怎么可能舒服呢。

      陈飞宇的心又揪痛起来,不算剧烈,只是血滴细细密密地扎着、戳着,让他不快。

      “你怕苦吗?”

      罗云熙没有回答。

      “你一贯自愈能力强大,现在为什么没退烧,你本来可以不吃药的……”陈飞宇捏起罗云熙的脸低头看着他,“云熙,我问你呢,你怎么总是跟我装哑巴……”

      罗云熙没听清楚陈飞宇在念叨什么,他没有醒来的力气,胳膊抬不起腿也动不了,给不出回应。

      精神力强大的哨兵,哪怕身体睡了,意识总是醒着的。直到意识云崩塌殆尽,他才会彻底神陨。

      “我在问你呢,为什么啊……哪有你这样给我当哨兵的……”陈飞宇哑声问着,他并不求回答,他也不想听回答,所以罗云熙竭力睁开眼睛时,他不由分说地吻住了罗云熙。

      罗云熙这样的罪人,一定以为是梦。

      那就是梦吧。

      罗云熙!

      云熙哥哥……

      你不讲道理,

      你只在梦里理一理阿瑟。

      不知道是谁的泪珠落入口中,酸涩得两个人都皱起了眉。

      “……”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呀……是不是呀……”

      陈飞宇委屈地咬住罗云熙的下唇,颤抖地闭紧了眼睛。

      纱帘摇曳,星辉淡淡的。

      厨师机器人传送来了晚餐,只有一碗牛奶蘑菇浓汤和一个青梨,上将先生每天晚上只吃这些,他已经不是人类了,不怎么需要进食;很多肴馔,他看了都会想起他的哨兵,所以不吃了,专挑清淡的、酸涩的,那些他一让云熙吃云熙就让一声化成怨念云团的食物,偶尔吃几口,吃的时候也没表情,只是在咀嚼和吞咽而已,可能是在想念凉丝丝的小云朵一声,可能是在怨怼欺骗他的哨兵先生,谁知道呢。

      他也曾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盯着青梨想着离卿,傻得像个笑话,直到心冷透了。

      陈飞宇用光刃切开青梨,切成小块摆放进瓷碗里,分离的青梨是圆不了了的,罹难的缘分也是,都是破镜。

      一如一声碎裂了,不会复生。

      陈飞宇嚼碎一小块梨渡到罗云熙嘴里,趁着罗云熙还在懵懵地咂摸受审以来唯一入口的食物,随即恶劣地渡了他一口退烧药,罗云熙刚刚舒缓的眉头又皱起来了,因为被陈飞宇捧着脸颊,躲也躲不了吐也吐不了,只得抓紧咽下,舌尖无意间碰到了陈飞宇,陈飞宇一下子收回了,沉沉地看着他,通过识触在他的意识云里残忍地给他栽下潜意识——“摆正你的位置,罗云熙,你不配。”

      他这样凶,下一口渡给罗云熙的却是软烂的梨肉,只是罗云熙牢牢地控制着自己的唇齿,再无力也不会去碰他了。

      云熙是听见了的。

      陈飞宇也不知道是怎么的,明明话是他自己说出去的,罗云熙越是不碰他,他心里却越是不爽。

      这份不爽持续到他渡完整杯药水。罗云熙还眉头紧缩,陈飞宇看了看瓷碗里剩着的一小块梨,勉为其难地又嚼碎了喂给他,罗云熙“贪婪”地把梨咽下去,噎得咳嗽,其实罗云熙是个辣食货儿,不爱吃青梨,只是饿得太久了,神智也不清醒,吃什么都囫囵吞枣,最后还是得他帮忙顺气。

      在罗云熙所受的惩戒里,有一条就是限制进食,按律令,这位罪孽深重的哨兵是没资格再吃东西了的。罗云熙本就瘦削干练,从前陈飞宇费尽心思想多哄他吃几口,最后胖的还是自己,现在他强韧的肌肉都被催折了,陈飞宇在抱起他把他横放回病床上时,能清晰地感觉出罗云熙锋利的骨骼。

      陈飞宇看了看桌上温热的牛奶蘑菇浓汤,想起它爆炒那一步的制作步骤,油腥太多,云熙吃不了。所以他最终没有拿过蘑菇汤,只把轻飘飘的罗云熙放好了,起身准备去工作。

      罗云熙神思不安定,意识云还醒着,疼痛让他锁紧眉头。陈飞宇是他的向导,尽管罗云熙现在已经菜到连维系他们之间的精神连结都不能了,但他感觉得到罗云熙的痛苦。

      遗世在阁楼里缓缓地游动,往陈飞宇身上落下深浓黑影。

      良久,陈飞宇俯下身,解开罗云熙的衣扣,让他夜里好换气些。没什么不能看的,这个人从发梢到指贝,他无一不曾摩挲过、亲吻过,这个人没有一寸不是他的。罗云熙的每一处血骨,都刻有他的烙印。

      陈飞宇掰正罗云熙的脸想按平他的眉心,罗云熙却偏头躲开了他的手,委屈地嘤咛了一声,软软的。

      熙熙听你的,熙熙不碰你。

      陈飞宇心尖一颤,也不知道是在骂谁,“你就是不讲理……”

      陈飞宇掰回罗云熙的脸颊,又咬了下去,舔过罗云熙的唇瓣,“乖一点云熙,等你退烧了,我慢慢喂你吃一点食物。”

      话音落了,陈飞宇转而轻轻地,把些微水蓝色的流光输送给罗云熙。

      星河相错,造化弄人。

      阿瑟也不讲理。

      罗云熙,谁要跟你讲道理,阿瑟从小就没跟你讲过道理。

      阿瑟从遇到你开始,唯一的愿望就是做好你的向导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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