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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丙·忽如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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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罹缘】丙·忽如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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哨哨/适量虐/星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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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前还是公元纪年时有一群地球先哲研究出了“量子纠缠”模型,模型假定很简单,即锁定一颗原子核中能量值最低的高能粒子,当它的性状变化时,宇宙中一定有另一枚同质粒子与之协同变化。依据这个理论,近千年来发展出了量子超高压、超高密、超高温技术,奠基了质子量子化空间穿越器的普及,而随着星际殖民扩散开来的就是星际屠杀异己,这个时候,由地球人进化而来的哨兵向导开始作为特殊战力储备登上星际开拓史的舞台。
像是陈飞宇这样千年一遇的黑暗哨兵,是抗衡泛星系最大威胁黑洞脉冲星的最强战力,他拥有不受向导制约的无尽意识云空间,可以在微秒时限内完成空间移动和绝对参照系超高速高能粒子输出,协同调配无数千分位级高精尖武器。
他因年少,又被他的匹配哨兵保护得太好,原先尚存性格软糯的缺点;近年来沉稳了,自他的匹配哨兵叛逃后,渐渐地,几乎无人能再从他的脸上读出什么私人化的神情。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精准得像个完美的科技人。
是了,陈飞宇上将是极其“爱笑”的,无论是他与高阶向导谈笑风生时还是踏过外星人的尸体登云演讲时,他都笑意盈盈,温和而沉稳,这般清丽的容颜配上他俊逸的笑容,比之稀有的向导更吸引万民,众星拱月。
而罗云熙的兄弟们偶尔在3D投影仪上看见了陈飞宇的影像调侃罗云熙时,带着满身伤痕回来的罗云熙只会沉默地看完上将先生的演讲,再沉默地换上新的陆战服,坐入指挥机,奔赴下一片星际尘埃,那是陨石、是彗星、是镭射光……总之,不是他的家。
战友们问他:“罗帅,你当真和你那宝贝疙瘩恶透了?”
他只看着陈飞宇的影像,淡淡地说:“是我对不住他。”
他不喜不伤,不思不忆。
哪怕他看得出陈飞宇身后遗世的龙影在影像里是灰蒙蒙的,不着一分笑意。
怎叹,当浅淡的晨辉穿透纱帘,此刻团在病号床枕头上的大肥龙露出圆滚滚的白肚皮,抱着淡蓝色的大尾巴休息得舒服极了,吐息出璀璨的蓝光来,蓝光中夹杂着些微紫色光斑,落在罗云熙的脸颊,无声无息地滋养他的伤口。
陈飞宇在一旁换好了军装,慢悠悠地佩戴着等离子切割枪,头也不抬地命令道:“起来了,遗世。”
大肥龙动了一下,分明已听到指令,结果只是翻了个身,放开它自己的尾巴,转而抱住罗云熙脖颈处散落的绷带接着闭目养神,哼哼唧唧地拿屁屁对准陈飞宇,全然把他的话当作耳旁风。
陈飞宇沉下嗓音,“3,2……”
遗世软软的大尾巴一下子变直,忿忿地拍打起枕面以示抗议,“噗哧噗哧”响。它以前被罗云熙宠爱得太过,有时陈飞宇和它生气了,还得罗云熙循循善诱地跟他讲道理,央他别和精神体过不去,那不就是和自己过不去嘛,又因为遗世的幼态太肥,比陈飞宇还要得罗云熙关注,分明魔鬼训练遭罪的是陈飞宇自己的身体,被罗云熙哄得最多的却是化成大肥龙飞来飞去的遗世。
陈飞宇摆弄着等离子切割枪,猛地横过手将激光炮对准罗云熙的眉心,冷淡道:“起来。”
遗世抬起眼皮露出幼化后铂金色的龙眼,一拱一拱地挪到罗云熙眉心前坐在等离子激光中,将光子尽数吸入体内,敦实地不动了。
“起、来。”
遗世将软乎乎的龙耳耷拉下来盖住自己的眼睛,整只龙都透露出不肯离开哨兵先生的倔强。
陈飞宇呼出凉气,放下了枪无情地陈述道:“一声已亡,罗云熙的意识云里什么都没有了。”
一声,罗云熙的精神体,是一匹神圣的独角兽,偶尔也会变成撒欢了玩儿的奔马。一如罗云熙离不开陈飞宇的疏导一样,遗世也离不开一声的余温。余温,缘因失去了热源。一声陨落于罗云熙遭受的星际审判,罗云熙的意识云随之崩裂。
陈飞宇怀疑过罗云熙意识云的崩裂是他刻意为之的,因为他是他的匹配“向导”,他们合离,精神连结并未斩断,他却没有感觉到哨兵先生意识云崩塌的痛苦——这只能说明罗云熙先于崩塌一步在他们的精神连结处建立了绝缘障。一个已被折断四肢、身无寸铁的囚徒是做不到这些的,除非罗云熙在战斗前就做好了失败的准备,知道自己会被捕,知道自己会遭受泛星系最残酷的审判。
这是精神力达到S等的哨兵,神思敏锐、狡诈多端,罗云熙如果预见了结局,明明有的是机会神隐。
眼下罗云熙神识溃散,气息奄奄,唯一能察觉出蹊跷的陈飞宇也再不能逼问出他理由了。但陈飞宇不会去认为在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的最终一战里罗云熙是刻意战败的,败了就是败了,一如他们沾满的鲜血,罪孽已铸,谁都没有回头路可走。
病床上的哨兵,只是一台FYX星系的暴力机器。
大肥龙遗世听到陈飞宇的话,失落地站了起来,垂着小龙爪忽闪着龙翼飞到陈飞宇跟前,铂金色的眼睛和陈飞宇漆黑的双眸对视了一眼,陈飞宇垂下眼帘,转身离开。遗世吸吸鼻子忍了忍,越忍越伤心,眼泪汪汪,又用大耳朵捂住了眼睛,趴到陈飞宇肩头敦实地团了起来呜呜咽咽。
主、一声没了……
孤的心碎碎了……
呜哇!——
遗世便是黑暗,病床上的罗云熙感觉到黑暗的凝重,在催折他神智的痛楚中呻}{吟了一声,他眉头紧缩,努力着想醒来,又无能为力,最终被黑暗席卷,从侧躺转平,一下子压迫到背上密集的枪伤,腰肢痛得弹了起来,床又太小,他重心不稳,坠向地面。
陈飞宇冷淡地注视着罗云熙的挣扎,遗世却已先他一步化回巨大的龙影瞬移过去托起了罗云熙,罗云熙落在坚硬的龙鳞上,轻得像一片残云。
这个人以前也不重,因为活泼爱动,训练又苦,一天到晚都是大汗淋漓的,总是汗涔涔地跑过来和他勾肩搭背,拽着他翻出塔去吃宵夜,那时他虽年幼,却是坨大胖墩,罗云熙比他还轻,但能轻而易举地把撑得走不动道儿的他背回家,跟他嘀咕着:“阿瑟,你是位向导真是太好了。”
他伏在罗云熙背上看着星空,“为什么啊……”
罗云熙调侃道:“不然以你的吨位要是个哨兵不得把你的向导压扁喽。”
“呵。”他也会回以微笑,“哨兵叔叔,劳您大驾,把我一路背回去,不许放下!——”
……
后来罗云熙有没有把他背到家呢,他记不清了,那些年时间很快,一晃眼的功夫就变成了他把鲜血淋漓的罗云熙少将背出战场,而后他二次分化出了黑洞意识云,回到FCY星主战,罗云熙站在他的敌营里,命运的齿轮,已由不得他们折断扳手。
陈飞宇眨了一下眼睛,用睫毛晕开眼中酸胀,慢慢走向龙影上的罗云熙。
他已让医疗兵诊治了罗云熙,按律令,这个囚犯该回到海牢底下接受新一日的惩戒了,电击、鞭笞、放血、殴打……日复一日,不生不灭,永无止尽。
陈飞宇低头看着罗云熙,遗世与罗云熙相触的龙鳞清楚地告诉他罗云熙灼烫的体温,植物性神经的错乱害得这人始终颤抖着,如果不是实在受不住了,连一声痛也不肯喊出来——他的死敌、无数故交恨之入骨的人、全星系的孽障……也是他舍不得再去掀开翻阅的,漆黑回忆里的彩色。
罗云熙此刻不过是黯无生气地昏厥而已。
他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知道,包括罗云熙。
陈飞宇解开身前冷硬戳人的机械仪器,解到只剩尚算柔软的星际军装了,蹲下来抱起罗云熙,把他轻轻放回病床上,看了他苍白的唇瓣一会儿,最终没有去吻,只是用识触倒了一杯清茶,放到罗云熙唇边。
罗云熙对瓷杯没有反应,于是他用小拇指沾了一点茶水,涂抹在他再熟悉不过的唇瓣上,润泽干枯的哨兵,茶水烫了些,灼烧在罗云熙嘴唇的破皮上,让他皱起眉头。
罗云熙已七日未饮水,FCY星含有高浓度重金属离子的海水不能喝,他唯一的饮润不过是陈飞宇的涎液,此刻好不容易感觉到有水在破损的嘴边划过,凭着极强的求生欲挣扎着探出一点点舌尖,含住唇边的小拇指指贝。陈飞宇看着他“贪婪”的样子,喉结微微滚动,接而抽回指尖,罗云熙把舌尖伸出来找了找,一无所获,委屈地抿住嘴巴。
这个罪人就是这样,伤心了也不会哭,只是不爱说话。罗云熙都不知道这些水自哪里来,何谈知道这些隐晦的举动是在对陈飞宇做,是他从前的向导,他的……伴侣。倘若神智尚存,罗云熙哪怕渴死了也不会再碰陈飞宇一下的,他是罪人,但不是无赖。
陈飞宇站起来,倒空了满盏过热的茶水不打算再给罗云熙喝,忽而沉吟,毫不犹豫地咬破自己的指尖,温凉的血液涌出皮肤,他重新坐回床沿,在指尖自愈之前将小拇指霸道地伸入罗云熙口中。罗云熙的确渴坏了,味觉已然损坏,他分不清是血是水,只焦急地含}{吮起他的指尖,这是黑暗哨兵的血,饮入一滴就会在受体体内铺陈开危险的黑暗因子,一旦陈飞宇需要,受体就会失去灵魂,成为他的武器。
他当然不需要一个废人给他当暴力机器,不过用这个办法把罗云熙变成木偶,作XLY星叛军对峙的筹码,他倒乐见其成。
陈飞宇森沉地思索着围剿XLY星叛军的计策,唇角却因为指尖微软的触感扬了起来,他安静地注视罗云熙,看不出神色。
遗世越变越小,化回肥嘟嘟的幼龙趴到了罗云熙手边,感知起罗云熙灼烫的体温。
这个恶人,要是一直这样不醒……
罗云熙体力不济,含了一会儿便没了力气,不能再动弹了,他用粗重的呼吸缓着气儿,陈飞宇收回指尖,附身吻住罗云熙。
他也不会放过他的。
轻柔的水蓝色光芒笼罩了他们,罗云熙破损的嘴角在流光中慢慢愈合,陈飞宇松开他,微喘一口气,舔}{舐过自己的唇瓣。
他不是什么厉害的向导。
他和云熙,也就这样了。
“遗世,把他放回海牢里。”
大肥龙从罗云熙盖着的衣袍下拱出来,忽闪着小翅膀,眨巴起大眼睛看着陈飞宇。
“现在没有罗云熙护着你,快去。”
遗世抬起自己的两只小小的龙足抵在滚滚圆的白鳞肚皮上,伸出小小的龙爪捂住了自己的肚皮。
陈飞宇望了一眼远处沉浓的积雨云,大雪将至,海浪拍打到冷硬的岩石上,霎时凝结成冰凌。
遗世“呼啦呼啦”飞到罗云熙脑门前,一屁股坐在罗云熙额头上,抬头眼巴巴地看着陈飞宇。
……
“……”
遗世低头揉揉它软绵绵的肚皮,又抬头看了陈飞宇一眼,最终还是失落地用大耳朵遮住眼睛,忽闪着龙翼准备飞起来化形,偌大的办公室内肆虐起深厚的黑影。
陈飞宇的指尖泛出冰蓝色的光鞭,将遗世卷起来放到枕头上,沉声道:“我太重了,别压他。”
遗世龙眼一亮,停止化形,扑扇着小翅膀飞起来,在陈飞宇脑袋边飞圈圈。
陈飞宇垂首,伸手轻轻捋平他被遗世压塌的刘海,“雪停了,再走吧……”
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毕竟这个罪人现在这样滚烫。
烫得,不只他一个人难受了。
雪很快会停的。
尽管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更像是一位封神的黑暗哨兵因为心情不愉,随手将水分子之间的动能和内能转化成了势能。
谁知道呢。
不同星球的天气都有自己的脾气,人也一样。
陈飞宇佩戴回军械,独自离开了他的办公室,乘往星际总军营巡视。他可以瞬移过去,但现在的他只能靠短暂的星际航行打发时间。
星河环绕,孤单穿梭。
森寒的办公室里放了一张窄小的病床,床上的哨兵呼吸着热气,沉睡在巨龙寂静的守护中。
或许,
这个星历日,上将先生会早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