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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妖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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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妖人)
白梨只觉身上一阵冷,仿佛又踩进了满是寒烟的洗尘池,只是这次,双脚没了痛感。
待白烟散去了些,白梨突然一愣,视线之内竟全都是人,乌压压一片。
这时,身后传来几声响,白梨转身,可怖的东西陷入了瞳孔,可她并未惊慌,只是神色缓淡地愣愣看着。
村民们本被白雾吓得惶惶不安,但雾散尽后,却见树前是一文弱书生和一娇弱小姐,便从不安转为了好奇,不禁议论起:
“这两人打哪儿来的,怎么刚才没看见?”
“这不会……就是里长说的那‘妖人’吧?”
一听“妖人”,跪地的妇人定睛一看,当即扯起嗓子大喊:“就是他们!那纸鸟就是他们给的,他们会妖术,他们才是杀人凶手!”
她的丈夫也艰难地撑开了被血黏住的眼皮,神色顿时恶狠:“没错,就是他!那只怪鸟就是昨天晚上他给我的!”他大喊着看向里长,“我们也是被他给骗了!我儿也是被他给害的!”
话音刚落,寄凌寒就狠瞪一眼过去,吓得夫妇二人一颤,立刻埋头再不作声。
里长怔看着,眼中现出了胆怯。他身后也是一阵骚乱,有人面色惊惧,有人眼含愤怒。
寄凌寒冷淡看着这帮愚昧之人,心生厌烦。要不是白梨,他才不会插手凡界的事,被反咬一口的滋味着实难受。
白梨也被喊声吸引,看着那两张昨夜刚见过的熟面孔,心口发闷。她放眼望去,此处的人竟都和山水斋里的人一样,神色都满含不善。
她小声对寄凌寒说:“这里的人……不好。我不喜欢这里。我们回去吧。”
寄凌寒未转头回应白梨,只清浅地平了平嘴角。
他知道白梨是在关心他,也好在有白梨在身边,眼前的小小委屈,自然就不值一提了。
他俯首在白梨耳边:“跟在我身后别乱走,”又转头看一眼树上绑着的人,沉下眼严厉提醒,“也别乱看。”
说罢,他转身侧对大树,捻指掐诀祭出符纸,甩腕将符纸轻盈送出。
符纸离手之时,刹那间一点金光如箭矢,直刺入树上那人的额头上。方才躁动不安的人,瞬间平静了下来。
禁住这人后,寄凌寒才回身面向村民,抬头的一瞬就变了冷脸;未做耽搁,他径直向前方的黑棺而去。
白梨突觉手心一点烫,摊开手掌后,竟见掌心亮起了如花瓣大小的金光,光中生出一缕极细的金丝,直达寄凌寒的宽袖上。
她虽不知这金丝是什么,可寄凌寒离她越远,手心就越热,便紧赶着步子跟了上去。
村民们都害怕地盯着来人,寄凌寒每向前一步,他们就退后一点;待寄凌寒走至棺材边,他们已吓得紧挨在了一起。
里长虽也怕,却不想在众人面前丢了脸面。他见女的瘦小,男的虽高却还不如自己一半壮实,心想妖人不过尔尔,便自信对方不是对手,大喝道:“你们这两个妖人竟还敢过来!我警告你们,你俩要是现在不滚出我们村子,就别怪我对你们不客气!”
寄凌寒只当这话是耳旁风,直接看向手边的棺材,从容出掌推出了真气。
咯吱几声,棺盖打开一半,一束天光打进了幽暗,一具仰面朝上的干尸出现在了眼前。
寄凌寒此举犯了凡人的大忌,里长越发愤怒,大斥道:“你竟敢掀棺!”
前排的几个壮汉也将手里的农具对准了寄凌寒,作势要冲上来。
其中一人说:“里长,看我们兄弟几个,上去抓了这妖人来!”
寄凌寒未正眼去看,只轻瞥一眼,就挥袖扬风。
轻缓的蓝纱悠在光里,却掀起了飓风。霎时,村民们手里的农具全都脱了手,被邪风卷上了天;又听咣当几声,同时砸向了远处的地面。
人群中传出一阵惊叫,里长也是被吓了一跳。
寄凌寒本想带白梨吃个午饭就返回仙界的,只因事发突然,才不得不带白梨而来。
他本就心情欠佳,这些人的冲撞之言又正巧撞在了他的气头上。他难抑愤怒,小惩了下这帮目中无人的凡人,这才直视过去,眼神阴翳。
“若你们之中还有人敢再出声,本尊绝不轻饶。”
冷冷撂下这句话后,他再次扬手,噼啪一阵巨响,右手边的三个棺盖同时飞起砸在了地上。这下,是真应了里长的话,把棺盖给掀了。
耳边顿然清净,寄凌寒这才看向棺内——三具尸首皆是一样,并不是刚死之状,像是风干已久。
他不动声色,又仔细查验起了离手最近的这具尸体——皮肤干黄似卷草席;像被重物砸烂了面部,眉弓和鼻梁塌陷下去,脸成了一张烂糊的肉皮;嘴诡异地大张着,里面还塞满了干草。
寄凌寒俯身,嗅到一缕腥涩的草药味;他又将头低了些,深吸一口气,猛然间,一股发闷的腐烂味灌进了嗓子。他立刻闭眼,紧蹙双眉,忍住了想要呕出来的声音。
刺鼻的气味让鼻腔微疼酸胀,滞了片刻,他才缓缓睁眼,眼中湿润,眉头则一直皱着。
相比于这口恶心,棺中人的惨状才更令他难受。
他心中默想:“这腐味应是刚死没多久,怎会是呈干尸状……表皮完整,只是没了血肉,这不像是魔物所为。”边想着,眼神边移到了堵嘴的干草上,“这草……看上去像是……”
他立刻抬头,向村民问道:“这尸首嘴里的草,你们可知是从何而来?”
村民们见这妖人有些厉害,谁都不愿做出头鸟,半晌,无人敢答。
寄凌寒又看向为首的里长:“你说。”
里长害怕地怔了片刻,鼓足勇气大喊:“你这妖人!这些人都是你杀的,你、你,你竟还敢来问老子!”
一旁跪地的妇人也喊道:“是你杀了我们村的人,还害惨了我的儿子!你这妖人做这伤天害理之事,你个活现世报不得好死!”
听着凡人的咒骂,寄凌寒面色无异,只是蕴藉地眨了下眼,清雅的气质,像是误入杂草丛的蒲柳。
与在仙界受万流景仰不同,凡人多是忌惮仙人的。他们无法分辨入魔之人和伏魔之人;又因仙人可以长生不老,而仙门入门考每三十年一回,也是凡人升仙的唯一途径,有癫狂痴迷者,为求长生苦等半生,却多是有去无回、死伤无数,更让仙人在凡人眼中,多了层神秘且恐惧的阴影。
寄凌寒确是寒心的,芸芸众生,并非每个人都像白芷那样单纯美好;而自己的牺牲又不能有所选择。他心中不快,眼神也变得更冷了。
“罢了。”他无奈地说,也不想再有所辩解。
趁寄凌寒不注意时,白梨已偷偷上前,站在棺材边往里看着。
她看棺里的长条东西枯黄干瘪,是已被掠食过的残迹,心中一阵可惜。
“它们,都被吃过了……”她幽幽地说,肚子也随之饿了。
寄凌寒忽听白梨平淡地说出了这种诡异的话,又惊又怕地转身:“梨儿,你说什么?”
白梨仰头:“它们的肉,都被吃掉了。”
“吃掉了……”寄凌寒暗暗重复,骤然一怔,“什么意思?被谁吃掉了?”
白梨道:“是和我在一起的‘人’。我不知道它们是谁,它们没有名字,也不和我说话。”
寄凌寒眼中的阴沉更加幽深,他看着白梨清澈的眼眸,怔怔问道:“那梨儿以前,也是吃的这些?”
白梨平淡地答:“也不是日日都能吃到,要抢到了才不会饿着肚子。”顿了顿,她问,“那它们是不是也和我一样,都从那个又黑又冷的地方出来了?那你,会带它们去青冥山吗?”
寄凌寒的心里翻江倒海在烧。
白梨把人尸视作食物,那她在魔界所食的……
他死死盯着棺材里的尸体,咬牙静默,心中虽痛,可理智告诉他,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只怔了片刻,他就将思绪转回到了眼前的事上。
他想:依白梨的说法,身附魔气的远不止她一个,而它们,需靠血肉而活。
他顿生一种猜测:难道魔影是想用人类血肉来重塑其身?一旦它能化形,自由行走于三界,那仙凡两界,必定生灵涂炭。
村民们方见识了寄凌寒的妖术,都是胆战心惊。
有人恐惧地说:“你们听到了没,他们、他们居然会吃人!”
有人哭道:“我们今天怕是活不成了!”
突然,一人大喊:“里长,你可要救救我们啊!”
又有人说:“里长,我们只有靠你了!”
里长的眼里也是恐惧,可身后的嘈杂声把他架至高处,他也只能出头,对着寄凌寒喊道:“你们这两个吃人的妖怪,是要把我们都杀了才罢休吗!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
寄凌寒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准备放低姿态与里长解释清楚,可嘴刚微张,就听振翼之声远远而来。
白梨也听到了这熟悉的声音,急忙远眺去,开心地喊道:“月晴!”
远处的天空里,是月晴的那只三青鸟,它越飞越低,携着绿光而来。
寄凌寒的眼神则依然阴沉,除了天上的鸟,还有持剑跑来的陌重远。剑气绕在陌重远手边,飘落在地,成了一条缓缓消散的紫色烟带。
陌重远比鸟先到,直奔寄凌寒身前,未施礼,而是看向了白梨。
他和白梨相视一眼,都是一愕。
陌重远的脸上微现慌张,迅速收了眼神,抬手准备行礼却忘记收剑。
“弟子……”
他声音刚出、头还未低下,就听一声惊叫传来。
“鸟!”方才持棍打人的妇人像疯了一样开始乱喊,“又是那只鸟!要死人了!死人了!”
半空中的鸟也在喊声中盘旋飞下,停在了白梨身旁的棺盖上,并从翅膀上抖落下如绿色火星的光点。
陌重远趁机转身看向村民,努力压制着激动的情绪,尽管他知道白梨是无辜的,心里却还是生出了基于血缘上的恨。
里长登时盯上了陌重远,急道:“这位小兄弟,你可要当心身后啊!”提醒后,再放平声调说,“我看你拿着剑,是练家子吧?你身后这人他会妖术,棺材里的人都是被他杀的啊!你快用剑杀了他,要不今儿个,咱们可就都要交代在这儿啦!”
寄凌寒昨晚刚帮过的那妇人也喊了起来:“还等什么!快杀了他啊!”
里长也在此时和妇人统一了战线,接话道:“杀他也是为民除害,是功德一件啊!”
村民们也因陌重远的到来壮了胆,纷纷大喊:
“小伙子,动手啊!你有剑他没有,不用怕他!”
“对,砍死他!让这妖人嚣张,就让他看看咱们的厉害!”
陌重远皱眉侧首,隐隐瞥了眼身后。
他不知该怎么解释,自己为何来得这般“巧”;也不知该怎么纾解心里对白梨的厌恶、对师尊的怨,便缓缓回头沉默着。
里长又急又恼道:“不然你要多少,说个数。我们出钱雇你还不成吗!”
这高声让陌重远猛然抽神,一沉眼,他立刻转身,手中的剑也在转身时随紫光消失。
他躬身行礼,道:“弟子,拜见师尊。”
——说出的话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