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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纸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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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纸鹤)
临近中午,不比城里年节的热闹,城外的村落是一片颓靡之象——冬日冷阳,风气萧索,花叶凋零。
一棵粗壮的老榕树上没了暖绿点粉,只剩枯枝交错,如恶鬼的爪、四向狰狞而生。
突然,一股黑烟升腾而上,伴着几声凄厉惨叫穿透枯枝,划破白日晴空。
*
一片开阔的黄土地上,六口崭新的黑木棺排成排。一群村民聚集在棺后,除了几个痛哭的妇人,男人们皆手拿铁锹、锄头、木棍……
他们的眼神紧张又害怕,全都看往同一处——直对面,棺材的另一头,老榕树上绑着的那个人。
只见黑漆漆的树干上,用碗口粗的麻绳绑了个浑身冒着黑烟的人。
此人正张着嘴,面目狰狞地惨叫哀嚎,奋力扭动着身躯,想要挣脱捆绑。
可怖的是,这人如千年干尸、皮肉干缩,已分不清男女、看不到面容;像被火烧过,衣服融进了肉里,浑身黑黄如烟熏的腊肉;更渗人的是,他的双目是两个黑洞,不断有黑色蚁群从洞中涌出,爬向全身,绕上树干。
细看去,那树干本是褐中带黑,却因疾行的蚂蚁,密密麻麻地裹上了一层浮动的“黑水”;而被绑着的人身上所冒出的黑气,正是由这不断涌出的蚁群所化。
这诡异的一幕,致使人人自危,村民们害怕地小声嘀咕:
“一晚上就死了六个,可怎么是好啊!”
“都怪老刘一家,可把咱们给害惨了!”
“可不是嘛!昨晚就有人看到,老刘夫妻俩跟着一只金色的鸟进了山。张家媳妇儿也说,昨天睡觉前,也在自个儿家附近看见过这种鸟,结果一大早起来,她男人就离奇死了。你们说,那鸟,该不会就是老刘他儿子变的吧?”
“那他不会再把咱们也杀了吧?我可不想死啊!”
人声越来越越大,就在恐惧的情绪即将被激起时,一声怒喊传来,截断了人们的议论。
“我儿子他没有杀人!”
喊叫的男人跪在人群侧前方,他的身旁还跪着一女子,这二人正是昨夜乞求寄凌寒帮忙找儿子的那对夫妇。
此刻,他们的手被麻绳反绑,身后还各有一名壮汉在看守。
女人头发散乱、面色苍白,看上去已十分虚弱。男人脸上有青紫淤痕,嘴角还有血痂,一看就是被人殴打过。
男人仰着头,向为首的一人喊道:“里长,求你放了我儿子吧!死的这些人真的跟我们没关系啊!”
男人口中的里长是一中年男人,站在人群最前,与村民们的胆怯不同,他体格健壮、一身阳刚气,目光凛冽、面带凶相。
他严厉询问道:“昨夜,有人看到你带着怪鸟进了山,紧接着就死了人。你儿子他失踪了半月,却在今早又突然找到了,还成了个不人不鬼的妖怪,这难道只是巧合不成?事情既已到了这个份儿上,你竟然还敢说此事与你家没关系!”
跪地的男人激动道:“我都已经说过了,那鸟是一个仙人给的,说是能帮我找到儿子,其它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我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死的……我找到儿子后就把他给绑起来了,这些人真的不是他杀的啊!”
他身旁的妻子接话道:“里长大人,你可不能冤枉我们啊!那纸糊的鸟怎么可能会杀人啊!求你让我把儿子带回家吧,他真的不会害人的!”
“回家?”里长怒哼一声,“早就听老一辈人说过,那什么修仙之人全是祸害,有他们在的地方必会死人!就是因为你们把那妖邪带进了村,才害得咱们村一晚上就死了六个壮劳力!你们两个跟你那妖怪儿子一样,都是凶手,一个也别想跑!”
怒喝刚落,就听一声鬼嚎穿空刺耳,里长当即转身,瞪目直视着树上绑着的怪物。
那“怪物”正发狂挣扎着,面如恶鬼扭曲,双脚脚尖蹬地、脚背拱起,身子痉挛得像绷直的弓弦。
大家都怕那怪物会挣脱了绳子,全都恐惧地收了声;里长也是头回见这骇人之象,也是被吓得心头一悸。
这时,一男声传来:“里长,还等什么,打死他们啊!”
又有一壮年附和:“对!打死他们!”
接着,便是群情激愤的哄乱声。
混乱中,有一妇人从人群里蹿了出来,手持木棍、目露凶光,径直冲向了跪地的男人。
一闷棍当头落下,男人瞬间倒地。
村民们这才反应过来,跑去几人将妇人拉了回去。那妇人边退边喊:“里长,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倒地男人的妻子哭喊着,挪动膝盖想要靠近丈夫,却被身后的壮汉抓着头发,一把扯了回去。
地上的男人挣扎着拱身,从头上流出了稠血淌进了黄土里。还未缓过气,他就被身后的看守抓着后领提了起来。
里长眉眼含怒地看着跪地的夫妇二人,面对眼前的混乱,心烦又犯愁。
见里长闷不作声,几个壮年纷纷上前,其中一人道:“里长,事实就在眼前。老刘把那怪鸟带进了村,害死了人。现在他儿子成了妖怪,这么绑着也不是个事儿啊!万一他挣脱了绳子再杀人,总不能让家家都绝了户罢!”
又一人道:“里长,大伙儿都等了一上午了,到底该怎么办,您倒是给个说法啊!”
里长顿然怒道:“你们以为我愿意这么干等着啊!”他缓了口气,继续道,“大伙儿也都是第一次见这妖怪,就凭我们这些干农活的家伙什儿,能打的死吗?就算是打,谁敢过去!”
听罢,众人纷纷皱眉,也确实都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解决之法。
这时,有人提议说:“不如,我们去找找那些会法术的人来帮忙吧。”
“放屁!”里长大声呵斥,随即走出两步,转身面向众人,“就是那群狗东西把灾祸带到咱们村的!凡是他们在的地方就没一处安生!难道,还想再把那些妖人找来,害死咱们所有人吗!”
里长之言确有震慑力,会灵异秘术且待人冷漠的仙人,凡人因无知而多怕之。
村民们被里长的话吓得不轻,全都闭了嘴,一时只剩下了树上那人的哀嚎和跪地妇人的哭叫。
里长凝眉思虑一番,说:“今日大家也都看见了,这刘家儿子成了妖怪,我活了大半辈子也是头回见。现在,大家都提议把它打死,但要我说,还是火烧的法子更好。”
人群突然又激愤起来:
“那就用火烧,烧死他!”
“对!烧死他!”
“烧死他!”
这时,一人凑到里长身边问:“里长,那老刘和他媳妇儿该怎么办?”
里长面色冷淡,想了片刻,说:“祸是他们引来的……”顿了顿,转头吩咐,“等把这儿烧干净了,就把他俩沉潭罢……先去拿火把和干柴来。”
*
早市的人潮散去一波,正值当午,街上的摊贩都闲了下来。
卖香囊的妇人正坐在凳上,边端碗吃饭,边与隔壁摊位的妇人热情交谈,也顾不上上了门的生意。
寄凌寒携白梨来到摊位前,那妇人抬一眼,随便招呼一声,又转头去聊天了。
铺着蓝布的板子上放了十几个不同颜色、绣着各式花样的香囊。
寄凌寒轻扫一眼,对白梨说:“喜欢哪个就拿上吧。”
白梨的眼神在各式香囊间游移,半晌没有说话。
寄凌寒又说:“那就全买了吧。”
白梨一怔,转身对寄凌寒道:“这个,我有。是你给我的。”说着,她抬手看向袖口,另一手伸进了袖管,埋头找了起来。
如凝脂白玉的手臂一览无余,于女子来说,当街这般豪放实在不雅。
寄凌寒却怕败了白梨的兴,不敢阻拦;只能悄然挪动一步,紧挨在白梨身上,一手拉起了白梨的斗篷毛边,替身前这个没心没肺的人做着遮挡。
白梨翻了半天也没找到那绣着梨花的荷包,她想到寄凌寒曾命令过,那东西是不能丢的,便一阵心烧。她急忙放弃袖子,着急去扯领子,想要在中衣里再去找找。
寄凌寒大惊,不等白梨拉开斗篷,就擒住了白梨的手腕。
“你干什么!”他压着音调生气道,忙不迭扫了眼,见身周如常,才静心把白梨的手带了下来,“街上这么多人呢。”他一边捋顺斗篷,一边责怪着,拧着眉毛是真的生了气;可却也因天寒,真的担心白梨再生病。
白梨见寄凌寒又凝着眉毛,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我好像……把你给的东西,给弄丢了。”
寄凌寒心间一愣,生出隐隐惆怅。哪里是弄丢了,他是怕白梨再弄丢,施法将荷包凝成了一点光,藏于了白梨的手心。
心中甚喜,他没想到白梨竟把那荷包看得如此重要;随之,是和煦一笑,他准备说些宽慰的话来给白梨听;可突然间,剑眉凌厉,眼中的笑意竟变成了惊异。
抓上白梨的手使力一紧,脚下生风,瞬息间,寄凌寒就带白梨化轻烟而去。
朗日当头,附近的人却全都感到了一股阴风刮过,他们同时向一处投去了惊异的目光。
摊主端碗坐着,一脸茫然地看着面前的空空荡荡,微张的嘴边还粘着一粒米饭。
人们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七嘴八舌地围了上来。
——方才还好端端的摊位,竟突然塌了。
既诡异又倒霉,整条街上,偏只有卖香囊的小摊被风掀翻在地。
*
就在刚才,榕树下,干柴绕树堆成了“小山”。
方才激烈挣扎的“人”,此刻已显平静,只有身子还在轻微抽搐。
“烧!”
里长一声令下,声落手起,三束火把同时砸向了柴堆,黑烟弥漫开来,柴堆上燃起了大火。
“不要烧我儿子!求求你们了!”“里长!求您给条活路罢!”
跪地的夫妇声嘶力竭地哭喊,叫得凄惨。村民们不忍直视,纷纷偏过头去。
火势渐猛,眼看就要烧上人身,就在这时,一股烈风袭来,直接吹灭了火焰。
在场的人全都被突如其来的风迷了眼,等他们揉着眼睛抬头后,才看见不知从何处飘来了一团白色浓雾挡在了树前。
方才点火的几个人离得最近,他们见雾中若隐若现似有人影,心惊地后退几步,慌张逃向了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