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寒芷雪》毓十一

58、第 58 章 安抚

　　第五十八章（安抚）

　　“你听他说什么了吗？”

　　“他说……师什么……他们是一伙儿的？”

　　人群里有人在低语，而站在最前的里长更是清楚看到了，这持剑人竟对着比之大不了几岁的妖人卑微行礼。本是五大三粗、满脸横的里长被这一幕吓没了气势，不禁后退了小半步。

　　村民们还以为来的是救星，哪成想来了个妖人同伙儿，竟还是个手下小弟！
　　他们绝望地挤在一起，眼神发愣，像是一群砧板上待宰的，费力张嘴喘气的鱼。

　　寄凌寒瞥一眼前方的乌合之众，再看向陌重远问：“重远，你何时来的？”他语气严厉，像是预先就定好了罪似的。

　　陌重远从容应答：“弟子也是刚刚到的。”
　　刚说完，就有一阵铮鸣声从天上传来。

　　村民们听这异声，全都战栗地抬头，见大片灰影如俯冲的猎鹰群从天上下落，浩荡之势，让人们的面上更添恐惧。

　　＊

　　不远处，二十余名弟子御剑飞下，卷起层层黄土。一片灰里，一抹轻紫很是亮眼。

　　楚迎安率先收剑，直向寄凌寒而来。她刚刚走近，步子却突然慢了，清爽的面容又恢复成了早上的那般愁容。

　　她在寄凌寒身前缓缓站住，和陌重远一样看向了白梨，一时竟忘了礼数。
　　“她怎会在这儿？”心中顿生疑惑，又一转念，“师尊为何会跟她在一起？”

　　白梨一眼就认出了楚迎安，眼中恨意横生。若不是寄凌寒收走了她的邪力，她定要报那日洗尘池之仇。

　　楚迎安则根本没给白梨一个正眼，只是讶于白梨的出现。

　　寄凌寒看出了楚迎安的心思——
　　从来形单影只的他，私下却带一女子同行，确实会引人生疑。他又看向正往这边而来的，浩浩荡荡的这群弟子……
　　想这人多口杂，躲，是躲不过了。

　　前来的弟子很快就走至棺材边的一处空地上，自觉排成了队列。他们个个腰悬佩剑、精神抖擞、少年意气。当寄凌寒转身面向他们时，他们才一同躬身行礼。

　　“弟子拜见师尊。”

　　响亮的声音来得突然，村民们猛地一哆嗦。这如朝圣般的壮观场面，让这些生活在宁静山村的平民惊惶万状；尤其是方才对着寄凌寒嚣张的那几人，更是面如死灰、冷汗直冒。

　　楚迎安也被这声音惊了下，慌乱扫一眼周围情|事，说道：“师尊，我察觉到这里有魔气异动，就带人赶过来了。”她见树上绑着的东西已被符纸镇住，便问，“师尊，可是凡人入魔了？”

　　陌重远立刻接话：“师尊。弟子请命，由弟子来处置这入魔之人。”

　　寄凌寒缓缓转身，看向陌重远：“为师问你。昨夜，你在何处？”

　　听到“昨夜”二字，楚迎安先是一惊，不等陌重远开口，就主动回话。

　　“师尊，陌师兄一直跟我在一起，他……他是因为……”
　　开头的话说得快速笃定，但之后，却因临时编谎而变得支支吾吾。

　　陌重远看师尊对自己起了疑，径直跪下，低头道：“回师尊，弟子昨夜，一直与迎安师妹在一起。弟子知道，私下约见有违礼法，弟子私自下界也犯了门规，”说完，他抬头看向寄凌寒，语气更加诚恳，“但此事乃我一人之过，求师尊勿要迁怒于师妹。不管师尊要怎么罚我，都是我该受的，绝无怨言。”

　　——陌重远说的话朴实又诚恳，可寄凌寒却冷着脸，没给任何命令。

　　就在气氛凝重时，一声大骂传来。
　　“你们这些妖人，坏事做尽不得好死！”

　　跪地的妇人又喊了起来，她的丈夫和其他村民都出于恐惧不敢出声，唯独她，不依不饶，拼尽气力大喊。

　　“你说谁是妖人！”队伍中，一弟子怒道。

　　里长见“妖”多势众，遂破罐子破摔地随那妇人大喊：“刚来了三个还不够，现在又来了一群！老子今儿个豁出去了！老子身为里长，你们这些妖人要是胆敢在这儿动手，老子就跟你们拼了！

　　楚迎安立刻转身怒道：“我们仙界上神在此，你们怎敢无礼！”

　　“什么狗屁上神！”里长大骂，继而手指寄凌寒，“就是这妖人杀了我们村的人！还有，还有他旁边这个……这个吃人的妖女！”

　　白梨看着里长，疑惑地微微歪头，她还是第一次听到“吃人”“妖女”这样的词。
　　“……是在说我么？”她心中不解，可却从里长的眼神和语气里，隐隐明白了那是不好的话。

　　楚迎安一直瞪着里长，忍了片刻，怒火更旺，也顾不得自己在师尊面前的形象，反常盛怒道：“你们这群不识好歹的凡人！若要取你们性命，根本无需我师尊动手！我们长途赶来为帮你们，你们非但不感激，竟还恶言相向！”说完，她转向寄凌寒，“师尊，就让弟子去教训教训这帮凡人，看他们谁还敢再乱说话！”

　　寄凌寒面沉如水，短暂思忖后，对楚迎安吩咐：“迎安，带人把这里围起来，一个凡人也不能放走。”他又看向仍跪在地上的陌重远，“重远。去给他们松绑了。”

　　楚迎安忙抬手行礼，有力回一句：“弟子遵令。”话毕，便急着走开了。
　　陌重远也紧跟着小声说了个“是”字，才起身，转向跪地的夫妇二人而去。

　　白梨看寄凌寒有条不紊地做着安排，看他对楚迎安态度温和，胸口一阵堵。
　　——那是伤她双腿的人，是她讨厌的人。

　　她看着楚迎安走到队伍前，交代了几句，那些穿着一样衣服的人就分散开来，在场地里围了个大圈；而前方黑压压的这群人则乱成一团，有人想要逃走，却被人用剑挡了回去。
　　她又见陌重远单膝跪地，给那对夫妇解了绳子，又做了些她看不懂的动作，有缕缕银光闪过。

　　而这期间，寄凌寒没有转头看她一眼，没对她说一字一话，更没有牵上她的手。
　　——他，又变回了一个冷冰冰的人。

　　白梨顿觉心里的难受毫无道理，这些人本就是和寄凌寒一起的；而她……本就是个闯入者，本就是个局外人。
　　——和寄凌寒的关系，不过就是他看她可怜，给口饭吃而已。
　　看着周围的人都在忙碌，白梨竟生出了羡慕，她也想像他们一样，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要去哪里；可记忆里，只有一片黑和一个无脸的“人”。

　　没多久，楚迎安就昂首阔步回来了，向寄凌寒回禀后，默默站到了寄凌寒身后。

　　白梨与寄凌寒相邻而站，因看不到楚迎安，心中多少有些不安。
　　她刚紧张地攥住拳头，就听寄凌寒冷肃的声音传来。

　　“大家不要慌。”寄凌寒用不咸不淡的声音说，”我们乃是仙界青冥派的人，是为清除邪魔而来。”

　　“你这杀人凶手，你才是魔！”
　　松了绑的妇人此刻正坐在地上搀着丈夫，好方便陌重远为其治伤。她虽手不能移，嘴上却依旧不饶人。

　　陌重远正往妇人丈夫的眉间施术，闻之，手下一滞、狠瞪一眼过去，吓得那妇人闭了嘴，再继续动作。

　　寄凌寒用平淡的眼神直视前方，继续说道：“经我查验，棺中人都是今日凌晨刚刚遇害的。你们也都看到了，他们的死状怪异。”

　　“凶手不就是你吗！”里长又怒又怕地喊道，“是你让老刘带了只怪鸟进了村，鸟妖杀人，他们死得当然奇怪了！”

　　寄凌寒道：“你可以不信我。但这真正的妖邪，确是树上的蚂蚁。”

　　里长立刻皱眉，远望树干上黑漆漆的一片。
　　他身后，也有半信半疑的交谈声响起：
　　“蚂蚁……蚂蚁也能杀人？”
　　“他不会是在诓我们吧？”

　　寄凌寒又道：“这些蚂蚁是被魔气所侵染，它们会从人的七窍而入，吃人肉、吸人血，所以这些人才会是这样的死状；而被你们绑在树上的人，也是因为蚂蚁从他的眼睛进入，侵蚀进他的颅内，才会变得神志不清。他也是邪魔的受害者，并不是什么妖怪。”

　　村民又是一阵议论：

　　“这人说，是蚂蚁从眼睛进去了？”

　　“死的人……好像是没有眼珠。我觉得他说的也有点道理，看样子不像是唬人。”

　　“怪不得都成干尸了，没想到蚂蚁那么小，竟能把个大活人给吃没了！”

　　地上的妇人听到杀人的竟是蚂蚁，兴奋地对里长喊道：“里长！听到了没，我儿子他不是妖怪！”说罢，态度急转，看向寄凌寒恳求道，“刚才是我不对，我一个妇人什么都不懂，求您，求您大人有大量，救救我的儿子罢！”

　　他的丈夫也作势向前爬，陌重远忙起身让开，冷眼旁观。

　　只听他说：“大神仙，只要你能让我儿子变回原样，我就是下辈子当牛做马也要报答您啊！”说完，还磕起了头。

　　里长斜一眼，带着疑惑自言自语：“被蚂蚁给吃了……”停顿片刻，抬头看向寄凌寒，“你说的可是真的？那你又拿什么证明，不是你操控了这些蚂蚁杀的人？”

　　“本尊何须向你证明。”寄凌寒道，声色兀自冷淡，“若你们不想活着，本尊大可，现在就带着手下的弟子离开。”

　　里长一惊，急道：“都听你的！只要你能把蚂蚁弄走，你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寄凌寒并没有被里长突变的态度影响，孤傲的眼神直视前方：“此处已不再安全，若大家还想保命，就留在原地不要乱动。我会让弟子，将这附近山上染了魔气的蚂蚁清除干净，到时候，你们再各自回家。”他对村民们说完，又看向里长，“开春之前不要上山。若以后再遇到此类怪事，可以去城郊的高塔求助。”
　　他说得随意平淡，是安抚，也像毒药撒了糖般的威胁。

　　里长慌忙点头，随和得像个慈眉善目的老妪。

　　方才还满是戾气的众人，也如被驯服的羊群，全都用等待救赎的期盼眼光，目不转睛地看着寄凌寒。

　　在一众人的注视下，寄凌寒缓缓转身，直向前走去，远离了棺材，也和白梨拉开了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