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寒芷雪》毓十一

55、第 55 章 汐朝

　　第五十五章（汐朝）

　　一晃眼，月晴已站在了海岸边。她觉得身上轻暖，低头去看，竟发现连鞋面都已干了；双脚有冰凉发痒之感，是脚下细沙里的清水，正绵延进向海那头的金线。

　　突然，月晴意识到了在她身后站着的人，立刻转身兴奋地说：“我们进到沧海镜里面了！是你带我进来的！”

　　在月晴对面站着的汐朝一脸苦色，顿了顿，说道：“我们沧海镜门规严苛，像姑娘这样的仙阶，又是青冥派的人，若我贸然带你进去，定会触怒师尊。”

　　月晴一脸诧异，转头看向大海，如有金鳞闪动的海面，只少了那艘木船。
　　“这是沧海镜的入口！”她怒道，随即把眼里的怒火烧向了汐朝，“我游了那么久，你居然把我给赶出来了！”说罢，转身就走。

　　“月晴姑娘！”汐朝急着喊道，大步上前拦下了月晴。

　　月晴二话不说直接抡臂，甩真气打在了汐朝的胸膛上。

　　汐朝被打了个踉跄，但立刻就稳住了身体。他面带尴尬，却仍上前一步，挡在月晴面前。

　　月晴火大道：“好狗不挡道！方才的方法行不通，大不了我去找其它办法，好歹我大师兄还救过你，不知道帮忙也就算了，竟还处处阻拦！”

　　被月晴连怼带骂了一番，汐朝的脸上却不带丝毫怒意，他彬彬有礼地说：“我是想问，姑娘执意要入沧海镜，可是有什么要紧事？我是沧海镜神尊的内门弟子，或许可以帮得上忙。”

　　“内门弟子？”月晴不信地皱眉，眼睛拉成了一条缝。
　　她端量着汐朝：和大师兄一般高，比之还稍壮一些；是浓眉大眼的硬朗长相，可眼尾却低垂着带着弱气；再加上被魔猿一掌拍飞的无能印象，实难看出，这外强中干之人，竟能是神尊内门。
　　可“内门弟子”四字诱惑极大，那守门老人又顽固不化，她也不得不与汐朝套起了近乎。

　　“我刚听那老头儿说，你叫‘西’……”

　　“汐朝。”汐朝礼貌地接下了月晴的话，并说，“潮汐的‘汐’，朝暮的‘朝’。”

　　月晴两眼提溜一转，态度急转，语气顺和道：“汐朝仙友，你刚说得没错，我来你们沧海镜的确是有要紧事要办。”说罢低头，从袖子里掏出了楚迎安给的木匣。
　　她把匣子紧握在手里，迟疑片刻，说：“我听我大师兄说起过你，说你是他在青冥之外认识的为数不多的朋友。”顿了顿，看向汐朝的眼神变得谨慎，“我应该能相信你吧？”

　　面对月晴的怀疑，汐朝缓缓垂眸，稀疏纤长的睫毛下有晨光散开。
　　“应该可以吧 ……”他不自信地说。

　　月晴想：既然这个汐朝是大师兄的朋友，理当是个可信之人。
　　她眉头一拧，把匣子递了过去；汐朝刚接过，她就急着叮嘱：“我来你们沧海镜就是为了这个匣子。还请麻烦，把它亲自交到你们神尊手上。”

　　汐朝低头，看着手中轻如薄纸的木匣，立刻就明白了，这木匣乃是一道封印，并且是上仙仙阶的仙人才能驾驭的实体封印。
　　他担心，这东西与那夜在长风镇见到的入魔女子有关，当即向月晴问道：“这木匣，可是重远兄托你送来的？”

　　月晴的眼神立刻警觉起来：“你问这个干嘛？”她又打量了汐朝一眼，很是面善，但却不像个能承事的人，因此，不安地再次确认，“你真能帮我把东西送到吗？”

　　“一定。” 汐朝肯定地回答。

　　月晴虽不信任眼前的人，却信任她大师兄的眼光，即使不甚放心，还是说：“那就麻烦你了。”

　　汐朝把匣子收进袖子，又问：“对了，我听说，你们青冥去了个凡界女子？”

　　“这都能听说啊？”月晴一脸吃惊，自言自语地抱怨，“咱们仙界还真是，屁大点事儿都藏不住。”
　　她心里委屈，若非仙界递消息都用传音，自己也不用挨那顿鞭子。

　　汐朝不禁浅笑，可他不敢耽搁，立刻转回了严肃，问：“那月晴姑娘可知那凡人的来历？”

　　月晴摇摇头，答：“不知道。我问过白梨的，可她什么都说不清楚。”

　　“白梨？”汐朝问。

　　“是啊。你说的那个人她叫‘白梨’。”月晴答，声音里的怒气全消，与汐朝的交谈竟变成了好友间聊天的惬意氛围，她毫无顾虑地向汐朝说，“我刚见白梨的时候，还以为她是个哑巴呢～结果只是不爱说话……我看她也怪可怜的，在凡间的时候肯定受了不少苦。”

　　“受苦？”汐朝奇怪地问，按理来说，魔气入体、神志全无，受苦的该是别人才对。

　　月晴不紧不慢地分析：“因为我们第一次见白梨的时候，白梨像是很久都没有吃过饭；还有，她吃饭的时候竟连筷子都不会用，我从没见过像白梨这么奇怪的人。”

　　汐朝顺势说：“那听月晴姑娘之言，这个叫‘白梨’的人，倒是有几分奇怪。”
　　他有意诱导，想套出更多有关白梨的事。

　　月晴继续单纯地侃侃而谈：“就是说啊……开始我还以为，她是像我二师兄一样，全家都死在了妖魔的手上，师尊救下她，也是有意要收她为徒，给她个容身之所；可奇怪的是，师尊现在又要赶她走，不让她住在青冥山了。”说着说着，便开始了自顾自地抱怨，“那她能去哪儿啊？也不知道有家没家，父母何在……不过看样子，她是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的。”

　　汐朝神色忧郁，谨慎地问：“你是说，是你们神尊把她带上仙界的？”

　　“是啊，正是我师父让我们护送她上山的。”月晴漫不经心地说，“我师父心善，看不得别人受苦。”

　　汐朝的心里一松一紧，好在这事与陌重远无关；可坏在，仙界已数百年无魔气侵扰，而青冥尊主竟将一个入魔之人带上仙界、秘而不宣……是有什么盘算？还是有什么阴谋？
　　他紧张地向月晴问：“那这个‘白梨’，平日里，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月晴突然觉得汐朝很是啰嗦，鄙夷一眼，可也不好甩脸色直接走掉，便没好气地回了句：“没有啊……”

　　汐朝却突然急了起来，立刻追问：“那她有没有，比方说性情大变、突然会变得暴躁、甚至出手伤人什么的？”

　　“没有啊……”月晴无奈重复。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比谭玉还要烦人和啰嗦；可她看汐朝着急的样子，还是细想了一番。
　　不一会儿，她就激动道：“对了！有了！”

　　“什么！”

　　月晴眼神坚定，郑重其事道：“白梨的饭量‘特别’大，是我见过的人里面最能吃的！”

　　汐朝神色一凛，更加阴郁。

　　月晴还以为自己的回答能让汐朝开怀些，可汐朝却板着脸、一言不发。
　　她虽对汐朝的言行摸不着头脑，可也没有径直离开，而是从袖子里摸了个梨出来，把谭玉送她的梨转送到了汐朝面前。

　　汐朝抬眼，看到月晴正手捏梨把儿，把一个鲜黄的梨拿到了他的眼前。晃神片刻，他立刻接过。

　　月晴幽幽说：“本来想路上解渴的。这不，喝了一肚子水，喝也喝饱了，就给你吃吧。”

　　汐朝看着意外得来的梨，心中的忧虑逐渐平复。刚泡过水的梨拿在手里十分冰凉，可此刻，他却觉得手心像迎上了阳光。
　　面色清冷，却心生暖意，他将手垂下，把梨拿在身侧。
　　“——谢谢。”他缓声说，生怕说快了，谢意就不够诚恳了。

　　月晴一副悠然样，全然没把汐朝的“郑重”收进心里。
　　她道：“既然你收了我的梨，那就必须给我把事情办好，一定要把匣子，亲自交到你们玄池神尊的手上。”

　　汐朝道：“月晴姑娘放心，我一定会把东西当面交给师尊。”

　　月晴看汐朝态度诚恳，舒一口气，因心中还惦念大师兄，便没再客套，直接说：“那就谢了，就此别过。”

　　她刚一转身，汐朝就急声挽留：“月晴姑娘！”

　　月晴不耐烦地瞥一眼，回身后，脸上的表情由冷转暖。
　　“还有事吗？”她眨着大眼睛，俏皮地说。

　　心潮如海波浮动，汐朝滞了会儿，说：“刚才对不住啊。守门的那位仙翁要比我师尊都年长些，活得久了，脾气自然也就大了；不过，那位仙翁也并非是有意要刁难姑娘你，只是我们沧海镜规矩如此……”

　　“行了行了，你不用跟我解释。”月晴打断了汐朝的啰嗦，一脸烦躁，“还有，你不要总是‘姑娘姑娘’叫的。大家同是仙门弟子、不分男女，你这么叫我也太别扭了，以后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汐朝一时无措，眼神发怔。

　　月晴等不及地说：“那就告辞了。”话毕，径直转身离去。

　　汐朝并没有看出月晴眼里的厌烦，反而沉浸在收到梨的喜悦中。

　　他看着月晴小跑的背影，罗裙风带，像是只自在的小蝴蝶。跑出去没几步，月晴就御剑上了天，红色的剑气和飘在空中的红发带，热情如炎阳。

　　等月晴乘剑飞远，汐朝才低头，把梨拿到眼前。
　　他细看着，只是普通的梨，竟让他失了神。

　　＊

　　汐朝想到了自己曾被陌重远救下的那瞬——

　　他狼狈摔在地上，是单月晴第一个冲上来将他扶起，还关心地问：“你还好吧？”

　　那时的月晴一身灰黑纱衣，气质庄肃。

　　从没被女子这么靠近过、关心过，正是春心萌动时，仅一句话，就足够惦念了。

　　他本是内向的人，也不敢想能和月晴会有什么结果；但今日一见，让他惊喜万分，不但见到了人，还白拿了梨。

　　＊

　　汐朝忽地弯起嘴角，手中的梨当然是不舍得吃的。
　　此刻脑海中的月晴不再是记忆里的庄重样子，她穿着粉紫的裙子，戴着蝴蝶簪子——是精致明丽的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