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缘修道半缘君》张引华

8、第八章

　　沐岚一走，殷祐便进屋收拾，也欲出门往六曲滩与师父相会，正一铺床，只见一个圆鼓鼓的东西滚落床铺。殷祐定睛一看，竟是自己赠予沐岚的那包银钱，想来是沐岚夜间睡觉遗漏在此，又想起沐岚身无分文，便急忙关门阖户去追赶沐岚。
　　沐岚出了那竹舍后逡巡着一路向北，这连日来寻迹赶路，本已有些疲乏，现下又与师兄们失去联络，况且不知为何自己还失了法力，这可真是凄凄惨惨戚戚，云梦山千里迢迢，紫汀草仙缘渺渺，便任由自己信步所之。这一路行来已经出了南浦之境，再回望来时之路，青蔓翠林，沿途郊景，观之不尽。
　　如此漫游了一日，到了三曲湾上，心想：“三曲？难道过此地还需先唱上三首曲子不成？”又笑这地名对不会吟唱之人太过不善。
　　沐岚仍是折而往北，又过了一岭，已然踏上九曲地界。只见此处苍柏、油松绵延三百余里，皆是秀挺拔地，牵牛、藤萝托根树旁，作花在顶，媚若紫英。忽听得身后隐隐传来呼唤之声，心下疑道：“这荒山野地，何以会有人认得自己。”抬眼一看左首处有一巨石，如犬牙一般差互横陈，正可挡住一人之量，便往石后一绕，连忙跃身藏于蕨草丛中，不想那声音越来越近，沐岚拨开草枝探看究竟，原来是殷祐追了上来，便忙又跳出来与之汇合。
　　殷祐见沐岚从草堆中跃出，忙喘气道：“沐兄，总算撵上你了，方才我于那岔道上远远看着像你。”沐岚见他一路风尘仆仆、气喘喘吁吁的跟来，便不解道：“殷兄，何事？”殷祐便于怀中掏出那包银两道：“沐兄，走的太急，竟将此物遗失在床上。”沐岚见状忙愧道：“真是不好意思，屡屡给殷兄添麻烦，这钱本就是你的。”沐岚话未说完，殷祐忙道：“沐兄不要推辞，出门在外总是有需要银钱的地方。”便一面说一面将钱袋放入沐岚袖中，未免沐岚再做推辞，又道：“沐兄，现下是去寻找令师兄吗？不若我二人结伴而行，也能有个照应。”沐岚闻言怔道：“殷兄也要往北？所谓何事？”殷祐笑道：“家师已云游多时，本欲在竹舍中静候归来，但前日有信道，今日在那六曲滩上见过家师，我便收拾了，想快快去到那里，好与师父见上一面。”
　　沐岚闻听他如此说，心下竟暗喜，只面上仍镇静自若道：“既如此，咱们就结伴而行，路上也能有个说话的人。”随即二人便一同启程。
　　……
　　二人结伴而行了数里之地，一路上相谈甚欢，一时间又至薄暮十分，殷祐见天色向晚，云色发青，恐有雨意，便道：“沐兄，咱们需得加快脚步，找个地方投宿。”沐岚听他如此说，也随声附和，二人便快步疾走，绕过一道山坳便看见前方隐隐有炊烟升起，殷祐喜道：“沐兄，想来前方或有店家，咱们快些，可去那里投宿。”说毕，便一把抓住沐岚大步流星往前赶去。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二人便到了适才看见的人家，果然是一所野店，殷祐笑晏晏的对沐岚道：“沐兄，今夜就暂且在此歇脚了。”一言才毕，那店家闻声忙抢出来接过殷祐褡裢，将二人迎进屋内，又用衣袖拂尽桌上尘土请二人入坐。想这荒山野店人稀客少，店家自是殷勤得紧。
　　那店家又忙着给二人料理茶水，正欲问及二人需要，殷祐见状忙道：“店家，不必招呼，有什么吃食先替我们上些果腹。”那店家也是极乖觉，想是适才自己用衣袖为二人擦拭桌椅，这为首的公子有些嫌脏，便连声道好退下备饭。
　　殷祐正欲请沐岚入座，才发现刚才急着赶路，一直抓着沐岚之手未放，便立时将紧握之手松开，又为掩尴尬便拿茶壶倒水将桌上碗盏一一涮过，再斟茶与沐岚吃。沐岚双手捧过茶碗，只是垂睫饮茶也不抬头。
　　此时二人都敛声不语，店内也是出奇之静。
　　“来了，二位客官请慢用。”店家高声道。正值此际，只哐一声，一伙人夺门而入，为首那人虬髯络腮，肩圆身硕，一身粗麻，执斧仗刀的，闯进来便叫嚣道：“店家死哪儿去了？”那店家见这伙人来势甚莽，以为是一伙强人，便颤颤巍巍将手中托盘放于沐岚面前，忙把酒菜摆好，卑躬屈膝的便去招呼那伙莽汉。
　　那店家点头哈腰道：“列位大爷，舟车劳顿了，打尖还是住店？”那为首的见店家如此卑微，便刻意出言欺辱：“把些好酒好菜，全给爷爷们端上来。”一语毕，那随行的也哄堂大笑。那店家这做开门生意的，想是也听惯见惯了这些阵仗，便不与之理论，依然陪笑道：“众位爷，少坐，小的马上给爷们备酒菜去。”
　　那伙汉子见这店家极为小意，不便再故意找茬逞威风，便一脚踹在那店家小腿上，示意他快去备饭。沐岚见此情景，一时怒火填膺，一双明眸斜睨似要蹦出火星子一般，又将拳头攥得咔咔直响。此时沐岚还未意识到自己已有嗔念，自下山后，沐岚一路所历之事，已使之渐渐堕入尘劫，日后所造一切善缘恶业皆因今日一念而起。
　　殷祐虽也不忿这伙人以多欺少，但碍于人少也只敢怒不敢言，见沐岚气的咬牙切齿，担心一时冲动之下会吃这伙强人的亏，便摇头示意沐岚稍安勿躁。
　　只听那伙汉子之一道：“此次伏鲛会咱们都去捅它几刀，出出气。”另一汉子也附和道：“那妖孽害得咱好苦，老子要在他身上捅一百个透明窟窿。”殷、沐二人听其对话说道伏鲛会三字便百般好奇，又面面相觑，心照不宣继续听那伙汉子对话。
　　为首的汉子道：“我连劈柴斧子也带上了，就是为了跺它一条胳膊，为我苦命的兄弟报仇。”听来听去，这一众汉子皆道对那妖孽要杀要剐，各个义愤填膺，似与那伏鲛会上之人有血海深仇一般。
　　约莫一炷香工夫，那伙汉子才渐渐止了这打打杀杀的话头，一汉子便嚷道：“伙计死哪去了？爷爷们都饿死了，吃了还要连夜赶路去六曲滩呢。”话音刚落，那店家便端着酒菜从内厨出来，那伙汉子果然一见饭菜便不再说话，尽如无事一般狼吞虎咽起来，才刚的戾气皆已化为食欲，殷祐沐岚便相视而笑。
　　这伙汉子虽说粗鲁无礼，倒也还算耿直，吃完饭便往桌上扔了二两银子，便又风风火火出门而去。那店家见状忙将钱从桌上刮进腹兜中，又忙不迭的将这一伙人送将出去，口中还不停笑道：“各位爷慢走啊，再来啊。”那小二送完人又回至店内，沐岚却有些按捺不住了，出口便问：“店家，适才那伙人说什么伏鲛会，是个什么缘故？”沐岚本想借这店家弄明白这伏鲛会的玄机，但那店家一听沐岚打听这其中缘故，忙摆手道：“二位公子别问了，老朽在此间谋生实属不易了，可不敢得罪那鲛皇，我看您二位也是斯斯文文、漂漂亮亮的两个后生，还是别掺和这些事的好，适才那伙汉子他们要去，自是他们的事，二位还是吃了饭早些歇息吧，小老儿这就去给两位收拾客房。”说毕，便提着一盏灯，吱吱呀呀上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