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缘修道半缘君》张引华

41、第四十一章

　　宝卷内，十里平湖碧连天，一径风荷根并香。沐岚今日道行早已臻入化境，无需接引方可自如来去谲云宝卷，只待一仙缘便可白日飞升。
　　沐岚垂手鹤姿点足立于湖面，四方皆统摄于目光所及。沐岚极目远望沉如黛石之地，那正是风积山的方向。突然足尖一发力，轻拨水面，漾起数圈涟漪，涟漪上便只浮动着远逝的身影。
　　风积山根一带此时已满铺开着紫蓝色的鸢萝，清风拂过，鸢萝枝叶皆在风中拖拽摇曳，沐岚俯身摘了一朵别在耳廓上，英气的面庞霎时添了一丝娇媚。微风穿过发丝，耳畔的鸢萝也缱绻入鬓。此情此景与卷外干涸萧条之景已然天差地别，大有遗世独立、超然仙境之味。
　　沐岚且行且观，紫汀幽兰所统风积山满天扬灵，现如今已是一派春和景明之态，果然万物有灵，地势也随主人气数而生。
　　沐岚径直往珠光瑶华所在走去，此时已过了海棠花期，故而树身笼翠，远远望去唯有自己当时离开时所留发带在风中翻飞起伏与四下不同。
　　沐岚跨步上前，张臂舒怀直扑树身，双臂环抱树干道：“西皞师兄，我来看你了。”语毕，又晃动身姿在树干上撒娇，嘴上不停述着自离开宝卷后所历种种，一时仰面娇嗔一时埋首欢笑一时顿足羞怒，只管一股脑的倾倒。珠光瑶华却始终无有回音，唯有风间叶脉摩挲所生细响。
　　沐岚一阵狂热倾吐后，也觉出异样，此景若在尘世，自己定会被世人误认为疯人一般抱树饶舌。又回头细想，多时不见自己仍未转换观念，全当西皞还是云梦山上一仙艺小徒，便笑出声来。
　　随即又松开树身，退至灵台之外，恭恭敬敬跪地稽首道：“云梦山川芎仙师坐下弟子沐岚，谨拜魔道圣主。今日前来，特奉家师法旨，施雨布道，降妖伏魔，解困九曲苍生。还请圣祖以苍生为念，借宝境湖水一方，解弟子燃眉之困，九曲民众当永佩洪恩。”语毕，又施一礼，一拜匍地。
　　然而，珠光瑶华并无丝毫反应，沐岚复拜再四，仍未有丝毫回音，沐岚本想私自引水出卷，但又空违背道法恐获天谴，便不敢擅专。正当至急烦难之际，远山处传来一声唤：“师妹。”沐岚起身回首，只见青陽着一身藏青麟纹长袍立于鸢萝漫生处，风起云涌间恍若救世之主临师。
　　沐岚恐是自己幻觉，恍惚间临风伫立半晌未敢挪步。此时青陽声再起：“师妹。”随即不停往沐岚方向挥手示意。沐岚这才敢笃定回应，挥袂以迎。
　　沐岚回首俯拜那珠光瑶华，继而且随风翩然起落，迎向青陽道：“青陽师兄，多日不见一切安好？”
　　青陽微侧颔首道：“一切如常，只是偶感寂寞。”沐岚闻听得如此说，回想往昔众人虽低微卑鄙，却也自在痛快，如今正道归真后，反不及做一山灵小徒。为人总是如此得陇望蜀，耽于身外未归属于己之物，得之也多有不过如此之感。想来如此这般，便是人间五毒罢了，若真将五毒全然摒除，便如今日西皞这般，做回一棵树，那千年修行所为何来？师父日常所说返璞归真，难道便是如此？既然如此何必幻形历世一番，不过白白折腾，蹉跎身心，终不过是镜花水月，空无色相。
　　沐岚正出神之际，青陽道：“适才我在雷渊，闻到异响直奔风积山来，还以为是生人误闯，不想远远见那拜影身形与你相近，再进一步，确是无误，我便在此等你，见你长跪未起，想来是有事相求了，故才出声叫住你。”
　　沐岚听青陽如此说，只觉受宠若惊。做此念想也非事出无因，皆因当日青陽得令镇守雷渊时，未与众人辞行，又兼云梦山时，多显孤高自许之风，今日突然亲切，一时大不适应。转念又想，西皞得道之后，只有神格却薄人情，青陽今日之变，或属自然。当即便不再多思，只将自己来意一股倒与青陽。青陽听后，也表示愿意相助，且将沐岚带至山下驻地叙话。
　　……
　　风积山与雷渊界处已非往昔，自那积雷云消后，如今也染绿荫翠，碧倾万里。微飔吹度，拂起一阵杨絮，往水天共色、流光溢辉的碧落凌越而去。沐岚环而顾之，已辨不清昔日路径，随口问道：“师兄，灵崖在哪一方？”
　　青陽抬手往远处那蓬碧蝉草指去，又努嘴道：“就是那里，现如今已成一段飞流了。”沐岚闻言只觉三日不见已是另一段风致雅趣，只是心中还挂碍着红尘中事，也无心多赏，便问道：“师兄，不知你可有良方可解人间急困？”
　　此一问并非沐岚故作憨傻，只是堂而皇之将借水之事宣之于口，多少有失礼数，便只得试探一问。
　　青陽因是久居人间，惯会世故之人，见她如此问，也谙其意，便道：“师妹可暂借雷渊平湖之水，播洒人间，只是这也不过是杯水车薪的短视法子，若要长策，还需再求之于九曲。”
　　沐岚也曾闻听过九曲河伯传闻，深知此事艰难，虽是必行之事，但也非一时可图，便暂且按下不提，只说借水之事。又道：“师兄，那我如何能将平湖之水借出宝卷？”
　　青陽又道：“你可会牵引之法？”
　　沐岚目光斜睨，便摇头道：“牵引之法？未曾耳闻……”话音未落，只闻得平湖之上有微微涟漪卷动之声，如同人吸气般大小。青陽转头将目光延至平湖荷丛深处，沐岚也随其目光所至，望向声起之处。
　　青陽抬袂一挥，二人便透过宝卷，只见江风眠正用当日授于沐岚的炼气之法，将秘银丝打入卷中，那湖中水，便顺着秘银丝流出卷外。
　　沐岚此时恍然大悟，原来当日在后墙上所见的小洞，便是因此得来。那股水如活泉一般，源源不断输出，只见卷外传来一声：“师父，再撑一下，还有五只羊皮袋，大伙便都能分到两日用水了。”
　　江风眠又气喘吁吁的答道：“乖徒儿，没事，我能撑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