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缘修道半缘君》张引华

38、第三十八章

　　为不耽误行程，沐岚未与众人辞别，便带着赤豹文狸下山去了，山路湿滑，空碧沾衣，一连数日的山雨，已将翠林浸靛，连托傍而生的常青藤也被枯风凄雨催逼的露出马脚来。
　　此时，天际漫过一层积雨云，沐岚凝视着这番秋雨霖霖之景，心中浮现出一句诗来“好雨若能识人意，莫等人间祈愿钟”，怪这愚雨不解人意，为赶路之人制造麻烦，又让久旱之人眼穿心碎。便只能耐着性子念动避雨咒，好在有前鉴在先，此次下山审慎行事，避雨咒很是奏效，尽管一路下来，未有片刻停歇，也能片雨不沾。
　　“多善解人意的雨呀。”赤豹开口赞道。
　　赤豹虽是一头上古灵兽，但生性耿直，又兼那记吃不记打的脾气，故而总是透着一股憨憨的，难以名状的可爱之气。这种可爱绝非不经世事的孩童的天真，也不是场面上附庸风雅的说辞，而是历尽沧桑后，仍未消弭的率性，这句“多么善解人意的雨呀”，便也是心口一致的、统直不讳的，他有感而发，知己者便也了然，沐岚便是这种知己，故而笑而不语。
　　只有文狸一向细致入微，心窍玲珑，一语道破玄机：“这是云梦山的绝技，能避天下雨水。”
　　对于文狸之言，赤豹似懂非懂，一面随行一面问道：“这等绝技，为何云梦山多番救难，却未将祸根移除，九曲仍岿然不动？”
　　文狸?了赤豹一眼，仿佛在告诉赤豹，不可妄议云梦山的功造。于是赤豹始觉在沐岚面前言语不当，便略顿了两步，不与沐岚并排，只埋首尾随。
　　临入凡道时，沐岚便小心叮嘱二兽道：“此次入世，只为救人，你们若以真身一路随行，恐怕会惊着民众，不如伪饰真身才好。”
　　赤豹抖身摇尾，一团荧荧紫光过后，便化成一条黄狗，文狸喜美，不肯变作寻常家畜，便摇身化成一只通身雪白的波斯猫，这一犬一猫倒也相得益彰。
　　于是一人一猫一犬，就这般大摇大摆的往人间去了。
　　……
　　一进九曲辖境，但见荒草衰杨，田地龟裂，阡陌倾陷，千里无鸡鸣，野径多饿殍，此等惨败颓景，看得人触目惊心，沐岚奔走上前查探道旁卧尸有无余气，一一探过鼻息之后，确已僵死多时。
　　此刻沐岚深知自己此次下山使命，然见眼前之景，心中不得不起了耽公济私之心，便唤来赤豹，转为真身，呼啸疾驰驱往幽篁坡去，一路上黄尘喧扬，好在野径旷达，赤豹足捷，也只半日不到就到了幽篁坡。
　　沐岚到幽篁坡时，已是日暮十分，暗夜的帘幕很快便悄然笼盖而来，却与往日不同的是，再无竹影摇曳，恍若幽潭澄澈之景，转而为破笋枯黄、截竹折枝等衰败景象。
　　沐岚上前轻叩竹扉，一股青烟从竹隙腾出，呛得她鼻腔一阵酸痒。片刻过后，仍无人应门，沐岚心想：“九曲境内，久旱无雨，祐哥哥恐怕也不得不抛舍家园，以求一线生机。”便推门而入，院中石甬小道被烈日晒得已完全凸出泥地，脚一踏上去，便咕咕作响。
　　沐岚径直进了屋里，眼前陈设与先时无两，一时间竟已湿润了眼眶。
　　文狸缓缓近前问道：“姑娘，这是谁的住处？咱们直闯入内，若主人回来，恐怕不好脱身的。”
　　沐岚回头看向文狸时，一滴泪珠抖落眼眶，滑过雪腮，坠入尘土，沐岚只觉面颊酥痒湿润，不知自己落泪。
　　原来在此之前，沐岚从未饱尝入骨相思，本性豁达如她，与殷祐分别多日，虽时常想念，但并未刻骨至此，所谓近乡情更怯，大抵便是如此。
　　文狸见状也是心间一触，又轻唤了一声“姑娘”，沐岚回神道：“这是我家，不会有人赶咱们走的。”
　　文狸心中大概明晰，此中必有故事，但也不便细问，只与赤豹默然幻作猫犬模样，双双匍匐在檐下廊上。
　　沐岚又进到内室，想在这空屋中捕捉一丝殷祐余迹，抬手抚过书几，却纤尘不染，当即大喜过望，仰面环视寂空，会心一笑。
　　此刻心中巨石已尘埃落定，沐岚便有心思清理竹舍了，几步踱至廊前道：“咱们把屋子打整干净，等祐哥哥回来吧。”赤豹文狸面面相觑，只默默起身，自顾自的点着头。
　　沐岚端起廊下水桶飞也似的跑进后厨，后厨水缸中却只有垫底一层浅水了。
　　当即便念了一记生长咒，施咒之际，那缸中浅水如沸，突突冒升，倏尔，水缸已被填满。沐岚又左顾右盼的到处找水瓢舀水，寻摸了半天只找到一口瘪裂的破瓢，实在无法，又只得念一小决，那缸中之水，便如虹吸一般抽入桶里。
　　沐岚便提着水回至屋内，将屋内尘土一一掸尽，又用沾湿的抹布将家具器皿上的细灰擦拭干净，文狸见她里里外外忙碌不休，实在过意不去，走进前来道：“姑娘有什么事我能帮忙的？”
　　于是从内室传来一声：“不用，我快好了，你们去门前候一下，看看祐哥哥回来没有？”沐岚太过欣喜，已然忘却赤豹文狸不识殷祐。
　　但文狸既不便多问，又不好辞绝，便只能依言照办，蹲守于竹舍门扉边上。
　　赤豹也随意地犬伏而坐，尾巴不时拍打柴扉，腾起阵阵扬尘，眼睛凝视着坡外小径，盼望那位素未谋面的唤作殷祐的男子出现。
　　屋内时不时传来阵阵织物翻飞之声，文狸偶尔回头，只见室内烛影抖动，被烛影映射在墙上的身影，时而执帚，时而拂尘，如同一出人影戏。
　　竹外的落日也已全然隐去，连最后一丝光亮也被带走，幽篁坡内只有这竹舍还透出些许微光，除此方寸之外，再无半粒星光，万物皆被统摄于黑沉如墨的暗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