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 40 章 ...
-
“欢迎回家。”杰森第一个打了招呼，他给布鲁斯倒了杯红茶，言行举止和平时别无二致，宛如那一场伤人的意外只是发生在梦里。
在外面被某个犯罪分子打青了眼角的布鲁斯也如往常那般接过茶水，亲昵地向他露出笑意：“谢谢了杰森，我正需要这个——今天的哥谭冷得像冰岛。”
我和杰森一起打了个抖。
他的语调过分热烈，简直像是某个为了在百老汇出头于是把所有演技都用在一场戏里的话剧演员。想想吧，昨天他在杰森面前还像是一片满肚子雷暴的乌云，今天就变成了好说话的甜心——我很难不怀疑他没有中什么乱七八糟的魔法或者外星射线。
“瞧瞧，我们的大忙人带着他的‘功勋’回来了。”阿福布置好了最后一道菜，他带着老管家招牌的温和笑容走过来，如果他的目光没有一直盯着布鲁斯眼角上的淤青的话他的笑容一定会更可亲。
“布鲁斯老爷，我假设你已经想好了怎么在明天的发布会上把自己的新伤搪塞过去了？”
“唔，‘最近喜欢上了自由搏击，最近正在勤奋地练习’，这个理由怎么样？”布鲁斯收起自己用力过猛的笑脸，看上去正常多了。
“不怎么样。”阿福回复：“这个借口在你上次肋骨骨折时已经用过了。”
老人家把手里的冰袋放到布鲁斯手里，脸上担忧和责怪各占一半：“不过没关系，你还有一整个晚上的时间可以想这个。”
布鲁斯讪讪地接过那个冰袋，向餐桌走去。在他身后，阿福小声和杰森说话：“我有和他说在节日的时候要做出节日应有的态度，也许他做的还不错？”
好的，破案了。不过想想也是，除了阿福和魔法和外星射线，也没有什么能让布鲁斯主动露出那样蹩脚的演技了。
杰森勾起唇角：“比起你的罗密欧还差得远呢。”
餐桌上已经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肴，最中间的是大家喜闻乐见的烤火鸡，四边被圣诞布丁、烤玉米粥、焗龙虾和羊排占据，每个人面前都放了一份姜饼人和拐杖糖，桌布也换成了经典的圣诞配色。
被擦到反光的窗户被外面的路灯映出一层淡淡的昏黄，零散的雪花和遥远的烟火一起落下，相当完美的圣诞氛围。
杰森在自己常坐的位置落座，左手边是布鲁斯，对面是阿福，他们中间隔着一座杏仁蛋糕垒起的甜蜜堡垒，虽然杰森还没有完全摆脱甜品的阴影，但是没办法，圣诞和甜品是捆绑销售的。
八点，石英钟敲起欢快的鸣声。
老生常谈的祷告环节后丰盛的一餐正式开启，没有人谈起让人伤心的话题，大家不约而同地将那些伤心事锁进内心的最底层。
这应当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粉饰太平？
我埋头吃自己的牛肉粒，心思还在刚刚迪克打来的电话上。他说布鲁德海文有和博加塔加联系的毒/贩，每个字都平平淡淡，连在一起却让我头脑发热。
葛罗瑞亚死后——哦，我只在自己的心里说，没人知道我在想什么让人伤心的问题——说实话我无法接受她的死亡……我们明明十几分钟前还在和她说再见什么的，但十几分钟后就只能看到她还带着温度的尸体。
我想很多人都不能接受这个，对吧？
我的理性高高在上地飘在半空说“是的，我理解，死亡是她的解脱”，可是我的感性却在噩耗的阴影中挣扎烧灼。人都是自私的，我觉得我应该还是自私者中的佼佼者，不可否认我这两天不止一次生出“为什么她不愿意为了美好的未来活下去”的龌龊想法。
是的，是的，我没有经历过她的苦痛却希望她憧憬未来，我简直像是毫无同理心的人渣，可是我没他妈的办法，我没办法不去幻想她的美好未来。人类的平均年龄是73岁，而她才只有18岁——她本来应该还能活很久很久，但这个“很久”戛然而止。
死亡带走她的一切欢欣，留下苦痛给爱她的人回味。有时候我会问自己：“你有那么悲伤吗？她也没跟你说过几句话吧？”
可是没办法，变成一条狗之后仍把我当成人对待的只有那有数的几个，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而现在又少了一个。
抱歉我跑题了，把话题绕回原点，大家都知道如果一味地沉浸于悲伤的话脑子是会出问题的，所以我得把注意力分一些到其他的情绪上，而愤怒是个很好的选项。
葛罗瑞亚一切悲剧的起源是那个叫菲利普的渣滓，而菲利普那个渣滓又是因为他那混账老爸的毒/品生意才来到哥谭，现在他死了，他的混账老爸也会被中情局逮住判刑，那我们的愤怒就只好放到更根源的东西上去。
也就是毒/品，尤其是博加塔加的毒/品。
哦没错，我说的是“我们的愤怒”，这个“们”当然包括的是杰森，我毫不怀疑他和我是一样的想法，在他情不自禁地重复“博加塔加”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就已经看破了一切，显然继“未成年”之后他的黑名单上又多了一个常驻词。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这餐饭已经接近了尾声，圣诞晚餐的结尾是石榴汁的碰杯。现在是八点四十分，普通人在吃完平安夜晚餐后会做什么？我在自己的脑袋里挖出一些以前的片段，不外乎手机电视打牌一类。
说起来我最后身为人类过的那个圣诞节离现在也才不到两年而已，但当我回忆以前的事情时居然要用“挖”来形容，像是那些记忆已经变成了深埋地下的古董，珍贵但是不常用到。
这也许是跨越世界的后遗症？我歪了下脑袋，在不着边际的疑惑中看到布鲁斯独自走到座钟前面，是了，他的夜巡还有个下半场。
有时真觉得他连回家都像是“应酬”，重点不是“敷衍”而是“时间短”，没人怀疑他对这里的眷恋，但是总有那么一些人把这份眷恋克制得像露出海面的冰山。
杰森没有跟过去，他帮阿福把空掉的餐具送进厨房，然后拿起橡胶手套给那些瓷盘和刀叉抹上洗涤液。温水哗啦啦地从水龙头里涌出来，水声和昏黄的厨房灯朦胧了一切，我趴在厨房门口，沉默地看杰森清理餐具上的油渍。
我发现我也开始不那么了解杰森了，如果把时间再往前倒几个月的话他应该在刚刚看到布鲁斯第一眼的时候就去拜托对方让自己参与到毒/贩的案子里去，但现在他却在厨房里洗盘子，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我干这个挺好的。”
可是这不好，一点都不好。这和饭桌上的粉饰太平也不一样，那只是一时的，但杰森看起来并不像是只演一会儿的样子。
大家都知道，很多时候越是表现的不在意实际上就越是在意，越是一句话都不说就越是波涛汹涌。
上一个这样把所有不好都裹在自己的身体里的是葛罗瑞亚，她对每个人都表现出来一副自己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等到我们发现她真的不好时，她已经决定迈向死亡了。
无声的焦躁向我袭来，我想要去他的身边用毛毛蹭他的腿，但在我正打算迈进厨房时，有人用轻但坚定的力道把我隔在了厨房的门槛外。
“好斯忒里，好狗狗不能进厨房。”
是老管家的声音。
阿福把衬衫袖子高高挽起，抽了一条新围裙给杰森系上才和他一起挤到了水池前面：“你一定不相信，杰森少爷，我从未想过这个家里会有一个孩子能认识所有的厨具和调味料并且还愿意在饭后和我一起老老实实地洗碗。”
他的话里有一种微妙的雀跃，杰森向他偏了偏脑袋，适当地露出了一点不解。
“如你所见，布鲁斯老爷虽然能熟练运用微波炉但是再好的电灶都不能帮助他做好一餐饭，而迪克少爷……唔，他能做一些简单的菜式，但可惜的是他过于喜欢麦片这种快捷食品了。”
阿福叹了口气，作为一个厨艺顶级的英国人他完美结合了厨师和英国人所有的特点：对食物的追求以及对速食食品的嫌弃。而在这个家里，前者对应布鲁斯，后者对应迪克。
杰森笑起来：“还好有你在。”
“遗憾的是我不能一直在。”阿福平淡地说：“杰森少爷，我的头发都要掉光了。”
杰森的手在这句话落下后不自然地顿了一下，他明白了阿福的言下之意，“我不能一直在”，除了死亡还有什么能让老管家离开韦恩家呢？
“阿福，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杰森烦躁地把水池里的水搅出了泡沫，在泡沫马上就要溢出水池时，阿福用肩膀撞了撞杰森的——他很少做这种美式动作。
“好了我的小少爷。”阿福说：“再搅下去我们要刷的就是整个厨房了。”
杰森停了下来。
“抱歉说了你不爱听的话，但是事实如此，杰森少爷，我每天都离人类共同的终点更近一步，你总有一天也会为我如此伤心。”
阿福用围裙擦干净自己的手，像之前给杰森捂耳朵那样把他抱在怀里，轻轻地拍他的后背：“振作点我的孩子，别被那该死的现实击倒。”
杰森埋在阿福的怀里，沾满泡沫的手滑稽地举在老管家的身侧，他没有试图逃脱这个怀抱，只是安静地被这位长辈耐心地安抚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不用说抱歉，我只是……我只是无法接受我爱的人离开，我现在确实很伤心，但是我会恢复过来的，也许不是现在，但是早晚会的。”
“感谢你的坚强，虽然你本不必这么坚强，即使这终归不是坏事。”阿福重新回归工作，盘子和盘子在水池里撞得叮当作响：“毕竟你还这么小呢。”
杰森撇撇嘴：“我十五岁了。”
“是啊，才十五岁。”
杰森沉默下来。
“我希望你把自己在年龄上的豁达也用在其他的事上，比如和自己那任性的父亲谈谈心。”阿福抬起胳膊，用侧脸蹭了蹭自己快要落下去的袖子，杰森擦擦手，帮他把袖子推回原有的位置。
阿福道了声谢，接上自己的话：“我发现你们有点不对——哦，是我自己看出来的，我发誓。你们闹了点别扭，可大可小，并且在你看来布鲁斯老爷要在这个错误里占大头——你的表情告诉我我猜对了。”
杰森欲言又止，下意识抠自己的裤线：“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这倒是简单。”阿福说：“因为没有人来找我咨询自己该怎么办。”
真是一针见血。
如果是杰森的错只要老管家稍稍问一句他就会竹筒倒豆子一样把发生的事都倒出来，但如果是布鲁斯（尤其是蝙蝠侠皮肤下的布鲁斯）的错他大概先要纠结一下自己怎么补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才会出动老管家。
杰森顿了一下：“不过这也并不完全是他的错。”他说：“认真来说还是我先犯的错……让我想想，我的罪名应该算是……过失致人死亡？”
昏黄的灯光下少年的脸色过分苍白，连语气都有些飘忽：“说不定我还得感谢他，因为他包庇了我，不然现在我应该会被送去少年法庭而不是和你一起刷碗。而B倒也没什么错，他只是在自己的责任影响下误把‘过失杀人’当成了‘故意杀人’而已。”
“哗啦——”
阿福手里的盘子落进绵密的泡沫里，溅出的水花扑的到处都是，阿福整个愣住了，像是没能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哦，上帝啊。”阿福喃喃着，他转过身，这次他没有把手擦干就抱住了杰森，很用力的那种，像是吝啬鬼抱住了自己的钱匣子：“这可不是‘而已’。”阿福重复了一遍：“杰森少爷，这可不是‘而已’。”
空气有一瞬间的寂静，然后杰森反应过来这句话摆明了是偏向，因为老管家没有在意那句“过失杀人”，他的第一反应是告诉杰森不要把被人误解当成“而已”。
那一刻我下意识地想，如果出现在阳台上的人是阿福就好了，他的态度正是杰森需要的那种。
而同样是这一刻，我忽然发现了一件事，并且这个发现让我忍不住后怕起来——
杰森仍在为自己间接导致了菲利普的死亡而惶恐不安，没错，这是正常人的表现。可是我——我怔怔地想着，可是我从未对菲利普的结局有过任何一丝忐忑，我从头到尾对这件事都是冷眼旁观。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是不是有哪里出问题了？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