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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   杰森和葛罗瑞亚跳了一支华尔兹,他还没有熟悉那支舞,在斑斓的珐琅玻璃光下,他踩了葛罗瑞亚两脚。

      或者三脚。

      那支舞结束后葛罗瑞亚心疼地摸着自己的新鞋子,那是双香奈儿……呃,也有可能爱马仕?杰森带她逛了所有专柜,我也不知道葛罗瑞亚的鞋子是在哪里换的。

      “我开始怀疑你找我做舞伴只是为了掩盖自己不会跳舞的事实。”葛罗瑞亚说:“在你第四次踩到我时。”

      杰森尴尬地沉默了一下,摸着鼻子给自己挽尊:“我会努力练习的,等到了舞会时我发誓我绝对不会踩到你的。”

      葛罗瑞亚向他笑了一下:“算啦,这样也可以了,你现在太忙了。”

      我和杰森一起打了个寒战——做了义警之后我们总是对与身份有关的问题相当谨慎,就连我现在夜巡时也会提前摘下项圈上的金棕色石头。而现在这个时间点又很巧妙,因为昨晚杰森才戴着只藏住半边脸的面具见了葛罗瑞亚,并且今早她还说杰森和我与罗宾和狗撞了设定。

      杰森眨眨眼,他看起来毫不动容,而是用相当平淡的语气说:“也没那么忙。”

      “你不是正要期末考试吗?”葛罗瑞亚露出一个有些惊讶的表情:“我还以为你很看重学分绩点之类的东西。”

      “啊……是说这个啊?”杰森掩饰性地重复了一遍:“我已经复习完了,没有问题的——”他顿了一下,大概是想到了今天早上布鲁斯在饭桌上敲定的盯梢计划,于是又只能艰难地把话题绕回原点:“不过,确实,有些问题还要再看一下。”

      葛罗瑞亚并没有在意他的“出尔反尔”,她看了一眼教堂里的石英钟,上面显示现在是下午一点半,在外面耗了整整一上午的姑娘终于露出了一点点疲惫。

      “觉得累了吗?”杰森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微表情:“要去咖——我知道一家卖饮品的唱片店,我们可以去那里歇一会儿。”

      葛罗瑞亚摇摇头,她伸了一个懒腰,像是一只倦懒的猫或者其他的什么柔软的动物。她低下头,用我熟悉的姿势开始蹭脚下的地板。

      那双几小时前还摆在水晶橱窗后的名牌鞋子绝对没想到自己之后的命运是这样:被踩几脚然后被主人用来蹭教堂的大理石地板。

      黑色的裙裾在纤细的小腿的动作下不安分地动来动去,葛罗瑞亚踩住了一抹浅绿色的光,然后又踩住旁边湛蓝色的光,像小女孩儿挑遍了自己喜欢的所有芭比裙子那样踩遍了自己喜欢的颜色之后,她才终于说道:“我今天挺开心的。”

      “嗯?”杰森有些不明白,他缓了一会儿,说:“我很开心你很开心?”

      葛罗瑞亚没憋住笑了起来:“我很开心你很开心我很开心。”

      我一头雾水,他们像是在演一处没营养的默剧,剧本只有女主角知道,男主角一无所知,但他乐于给女主角捧场。

      无聊的绕口令重复了两遍,葛罗瑞亚率先宣布了停止:“好啦,你知道我很开心就好,现在我要回家睡觉了,医院里的消毒水熏得我总是做梦。”

      “所以你今天一早就该回家好好休息”杰森小声嘟囔着,但最后他说:“我送你回家。”

      葛罗瑞亚以为杰森还是会叫韦恩家的司机送她,但实际上杰森打车把葛罗瑞亚一直送到了她的家门口。

      她现在正在大学附近的地方租房子住,那是一间单身公寓,我们到楼下时门房正在感慨不知道这栋楼里谁发达了,竟然买了一堆能顶八百年房租的奢侈品。

      “不管怎么说有钱也不能这么花啊,要是我挣了这么多钱我肯定去买保险——哟,葛罗瑞亚,你回来啦?”门房是位中年女士,看上去胖乎乎的很和蔼,但我看得出来她上臂的肌肉很发达,我觉得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她能一拳头砸晕我。

      ——不愧是哥谭的门房。

      “午安夫人。”葛罗瑞亚打了个招呼,她给对方介绍杰森和我:“我的学弟,还有学弟的狗狗。”

      杰森和我就乖巧地跟对方打招呼。

      “哦,我可爱的小葛罗瑞亚,虽然这间公寓不允许宠物入内,不过——好吧,看在你和你的学弟都长了一张好面相的份儿上,二十分钟,好吗?”

      然后我就被带上了楼,有个好面相可真吃香。

      毫无疑问之前门房夫人说的“买了很多奢侈品”的有钱人就是葛罗瑞亚,她的房门口被整整齐齐码了一堆奢侈品,几乎堵死了整条走廊,杰森帮她把所有的东西搬进去才说了再见。

      “需要帮忙的话就给我打电话。”杰森认真地交代:“或者叫罗宾,那家伙一定很喜欢你,所以有危险就喊他的名字,我——我猜他那种义警一定听到你的声音就会冲过来。”

      “他可不是超人。”葛罗瑞亚勾起唇角:“不过我会试试的。”

      不,只要有足够的窃听器支持,罗宾未免不能是哥谭的超级小子——我不动声色地打量葛罗瑞亚的客厅,书架、茶几、沙发、矮柜……只要是有视线盲点的地方杰森都借机放上了窃听器,如果葛罗瑞亚这边有情况杰森会第一时间知道。

      那之后就是平平无奇地告别,然后离开,哥谭少见的大晴天在这时逐渐落幕,大西洋上的寒流又开始肆虐,杰森在面对葛罗瑞亚时的笑容慢慢褪下去一些,不出意料的话我们接下来要去盯那个人渣的梢,我毫不怀疑杰森现在最大的期望就是亲眼目送菲利普进监狱。

      身边的巷子里亮起一瞬的车灯,在晃过杰森的眼睛后迅速黯淡下去,我们警惕地一同扭过了头,接着发现巷子的黑暗里停着一辆蝙蝠车。

      好了,现在杰森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环顾四周,确定这个地方没人路过并且没有摄像头后就闪身钻进了蝙蝠车里,旁边的座位上有他的制服。

      “你发现什么了吗B?”杰森一边问着一边打算换上那件再次被人评价为“丑”的制服,但这时蝙蝠侠的声音制止了他。

      “你的直觉没错,罗宾。”男人低声说:“斯坦森小姐的情绪崩溃确实另有隐情。”

      这个名字成功让杰森停下了所有动作,他僵硬地看向蝙蝠侠,因为对方的语气让他意识到接下来的话有很大可能不算是好消息:“是什么……不,等等,先别说。”

      杰森把自己已经脱掉的外套重新裹回去,像是觉得这样会让他暖和一点:“好了,可以了,请继续,B。”

      黑暗骑士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的罗宾,然后又很快转回去,他的双手把在方向盘上,目不斜视,脊背挺得很直:“两个月前,大概是葛罗瑞亚认清菲利普的面目后不久,她在大学的心理卫生室填了一张SDS*问卷。”

      “SDS?”杰森愣了一下,片刻后他的脸色惨白起来:“抑郁自评量表?”

      我知道这个东西,它被用来门诊病人的粗筛、情绪状态评定或者调查和科研什么的,简而言之这东西可以帮人认识自己的心理健康水平。

      “葛罗瑞亚的抑郁严重度是多少?”杰森的声音不自觉地急促起来:“是……是正常范围吗?”

      蝙蝠侠保持了一瞬间的可怕沉默,并在那沉默已经揭示答案后残忍地将不幸的结论补充完整:“0.8。”

      是建议去找心理医生就医的范围。

      杰森有几秒失去了表达能力,他坐在座位上,手指搭在之前汽水留下的痕迹上,仔细闻还能闻到一点葡萄味儿。

      可能是这点香甜的味道让杰森回了神,他迟钝地转了一下眼珠,哑着嗓子带着点期冀地问:“误判?”

      不可能是误判,我悲哀地想,只有在人独立且不受任何影响的情况下填的SDS才算有用,而蝙蝠侠给出了0.8的成绩,这说明他确定葛罗瑞亚是在清醒的状态下做的测量。

      果然,蝙蝠侠负责而残忍地否决了杰森的疑问:“那之后她去做了心理咨询,医生给她开了药,最开始是三环类药物,但它的副作用会让人发胖,那时葛罗瑞亚的经纪人要求她减重,所以她换了药,换成了瑞波西汀。”

      我没上过药理课,而杰森的医学还没有深造到心理医学,所以我们只能焦躁地等待着蝙蝠侠把“瑞波西汀”解释给我们听。

      “瑞波西汀不会导致发胖,但它的副作用五花八门,它可能会导致荨麻疹、呼吸困难、恐慌感加剧、失眠等等等等,不同的人会出现不同的副作用,而葛罗瑞亚是易过敏体质……这意味着这些副作用她会可能中一大半。那天晚上葛罗瑞亚确实是突然崩溃的,但不是现实击倒了她,而是抑郁症和药物的副作用让她陷入了恐惧与焦躁的漩涡。”

      静默的车厢里只有蝙蝠侠的声音在响,那声音不算大,但敲的我脑袋都要炸了,他说:“同时,和其他的抗抑郁药物一样,瑞波西汀偶尔会增加患者的自杀念头。”

      杰森怔然地张大了嘴,他看起来好像都要灵魂出窍了,好一会儿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不能用别的药吗?我是说——没有其他副作用没有那么重的药物了吗?”

      “虽然我想告诉你有但是——”蝙蝠侠揭开更冷酷的一页:“就目前来看,对葛罗瑞亚最起效的只有三环类药物和瑞波西汀。”

      “所以、所以她其实应该不开心……”杰森握住沾着汽水污渍的衣角,他的眼睛落在某个虚无的点,半晌他忽然坐直了身体,面色一瞬间变的煞白:“她发现了。”

      “什么?”

      我和蝙蝠侠一起看向杰森,但只能看到他像哭又像笑的表情:“她发现我是罗宾了,一定是,就在昨天晚上——可能是我让她关上车窗的时候又或者是我说她的公司是狗屎的时候,她今天说——”

      杰森的声音开始模糊起来,好像在他的话语在吐出喉咙之前先一步被染上了呜咽,但实际上他并没有流泪,只有眼睛开始慢慢的变红:“她说,‘你知道我开心就好’,我以为她很开心,可是她只是想、只是想我开心就好——因为她知道了我是罗宾,知道了我在为她愤怒,可是她——可是她只想让我开心!”

      我长久地愣住了——不止如此,我想到了昨晚葛罗瑞亚伸出车窗的那只手,她说“谢谢你罗宾小先生”,我以为那是她在履行自己“善行应该得到回报”的理论,可实际上她只是想让杰森不那么难过一点。

      还有不久前葛罗瑞亚为杰森念的祷词:“白日,太阳必不伤你;夜间,月亮必不害你;耶和华要保护你,从今时到永远。”

      她没有祈祷自己伤愈,没有祈祷菲利普下地狱,她去了一趟教堂,只为祈祷上帝保佑她的弟弟不受伤害,因为她知道了杰森是罗宾,是个常与危险做伴的义警。

      怎么会这样?

      我不解且愕然,怎么会有人在受到伤害之后,第一时间想的不是委屈,而是让为自己伤心的人高兴起来呢?

      “B,不行、我不能让她自己一个人呆在家里——”杰森看起来手足无措,他像是昨晚的葛罗瑞亚,离冲破那层理性的薄膜只有一步之遥,可很快他又出奇地冷静了下来:“B,你会在意葛罗瑞亚知道我的身份吗?”

      蝙蝠侠没有犹豫,他摇了摇头:“不,她是个好姑娘,她不会害你。但是罗宾,你得知道,靠近我们的普通人会被盯上。”

      “我明白,我明白,我只是想知道你在不在意。”杰森低声喃喃着:“这件事过去之后我会——算了,这件事之后再说,现在,现在我们得先解决菲利普那个畜生。”

      他用力地眨了两下眼,把那点水光压抑回眼底。他的额间蹦起一道青筋,没人怀疑他现在正处于愤怒之中,但蝙蝠侠这次没有劝他,可能是想让他自己控制住怒火,也可能是想让他自己静静。

      而事实证明不管是哪个可能杰森都没有让他失望。

      “首先,我回去葛罗瑞亚那里一趟——我得把斯忒里留给她,她喜欢斯忒里,斯忒里也确实能让人开心,他还接受过训练,起码能保证葛罗瑞亚不会做傻事。”

      杰森说:“然后我和你一起去盯梢菲利普,我们要尽快抓到他的马脚。”他的目光冰冷下来,宛如难融的坚冰:“他一定要得到报应。”

      “他会的。”蝙蝠侠说。

      车锁打开,杰森带着我回到葛罗瑞亚的公寓,门房夫人本来严禁我的入内,但最后我还是进去了——布鲁斯·韦恩会搞定一切。

      时隔二十分钟不到,我们重新站到了葛罗瑞亚的家门口,杰森按响了门铃,房间里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在门口前停了一会儿,也许是正在透过猫眼观察外面的人是谁。

      门开了。

      “怎么了杰森弟弟?忘记什么东西了吗?”葛罗瑞亚向我们挤挤眼睛,她看起来那么活泼,蓝色的眼睛像是透亮的水晶,谁敢相信她的SDS量测结果是0.8?

      “我有很要紧的事要离开,帮我照顾几天斯忒里可以吗?”杰森把我推到葛罗瑞亚面前,我安静地扮演者一个乖狗狗的形象,希望在最短的时间内得到她的允许。

      “我?”葛罗瑞亚歪了下头,看起来满是不解:“我记得你家还有一位老管家?潘——潘尼沃斯先生对吧?”

      “他也有事。”杰森说,他很着急,急到连逻辑都不想顾虑,如果不是葛罗瑞亚已经发现了他的身份他简直想把她带回韦恩庄园,但那不行,如果她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识破蝙蝠侠的真实身份,她遇到的危险的概率就翻了一万倍不止。

      “拜托,帮帮我吧葛罗瑞亚。”他放软了语气,用小孩子讨到糖的方式达成自己的目的,狡猾地在葛罗瑞亚反驳之前把我塞进了她的客厅。

      等到金发姑娘反应过来时,我们的视线里已经没有了杰森的影子。

      “他可真……”葛罗瑞亚低头看我,想了一下没想到什么形容词,于是只好作罢,蹲下身来摸我的脑袋:“好斯忒里,你的主人甚至都没告诉我你要吃什么。”

      “汪汪。”什么都可以,小姐。

      我乖巧地回应她的疑惑,余光则谨慎地打量这间单身公寓,我从每一件可能威胁到她生命的物件上略过:剪子、水果刀、安眠药、图钉、墙壁……

      每一件物品都有嫌疑,每一件物品都让我感到不寒而栗,我第一次身处一间遮风挡雨的屋子中却没有丝毫安全感。

      然后我的目光投向客厅旁边虚掩的卧室门——它打开了一个不算开放的角度,我可以从那巴掌大的空隙窥探到卧室中的一角:木制书桌,铺着浅蓝色床单的单人床。

      和房梁上垂下来的一根套索。

      那总不该是用来观赏的吧?

      我蓦地打了个寒战——那根绳子用来做什么?它是什么时候被挂上去的?它是被谁挂上去的?如果杰森没有带着我回来,葛罗瑞亚现在打算做什么?

      金发姑娘还在捋我背上的毛毛,温热的体温很轻易就能被感受到,她轻声细语地哼着我不知名的小调,看起来那么开心又那么快乐,金色的发丝从她的耳际垂下,像外面刚刚消失的阳光,可我从头到脚都是冰冷的。

      我忽然滑稽又恐惧地意识到一个问题:我真正该警惕的,是那些可能伤害到葛罗瑞亚的物品,还是葛罗瑞亚本身呢?

      ·

      那个恐怖的猜测让我提心吊胆,我开始像只跟屁虫一样跟在她身后,害怕她在我的视线里消失一分钟以上,我总是尽可能地待在离她最近又不会冒犯到她的地方,防止她或出于本身或出于药物副作用的冲动。

      同时我还要注意每一通来电——令人庆幸的是葛罗瑞亚家里只有一部固定电话,放在我一抬爪子就能够到的茶几上,只要我等到那通致命电话,我能随时把它挂断。

      我在葛罗瑞亚家的第一晚,杰森带来了一袋我的狗粮,他显然已经忘记了自己不久前才说的“我有要紧事得离开”的谎话,而葛罗瑞亚贴心地没有戳破,现在他们隐藏的秘密都大白于对方的眼底了,但没人戳破仅剩的一层窗户纸。

      他们默契地回避一切会打破现有关系的话题,听起来像是什么“逃避可耻但有用”的消极社交对策,但就目前来看,我觉得这已经是他们最好的相处方式了。

      所以说知道太多朋友的秘密只会让人束手束脚,对友谊本身毫无用处。

      第二天上午,葛罗瑞亚同层公寓搬来了四位韦恩安保的保镖——当然葛罗瑞亚不知道他们是保镖,她甚至都不知道有人搬来,自从昨天和杰森一起出去玩了一圈后她就再也没有踏出过房门。

      大学早就放了寒假,模特公司也很久没给她安排工作了,葛罗瑞亚像是陷入了冬眠期,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这和蝙蝠侠给出的“失眠”副作用并不一致。当然后来我才知道,仅这一条副作用在她身上的表现是“嗜睡”。

      住在葛罗瑞亚家里的第二天我才终于看到了她焦虑的那一面,那天早上她起的很晚,披着毯子倒在沙发上时简直像是具断了线的木偶,一只看不见的、黑暗的大手夺走了她身上所有的快乐,她倒在那里,焦虑写满了她苍白的脸。

      明明是我——一条狗站在她的面前,可她却在喊菲利普那个人渣的名字,说“求你不要伤害我”。那一瞬间我有被伤害到,因为我发现一条可爱的小狗狗带来的正面影响盖不过她心里的阴影。

      所以我只好叫杰森来——我像快被坏人打死了那样在葛罗瑞亚的房间里狂吠不止,窃听器把我的声音如实地带去给杰森。如我之前所说,有足够的窃听器支持罗宾未尝不可以是哥谭的超级小子。

      大概在我的吠叫差一点就把隔壁新搬来的保镖们惊动时,杰森来了。

      他穿着那身被葛罗瑞亚评价为“有点丑”的制服停在了公寓外面的阳台上,那会儿葛罗瑞亚还蜷在沙发里,淡紫色的绒毯将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也许她觉得这样让她安全,但就外人看来那条印着Hello Kitty的毯子活像她的裹尸布。

      杰森没有闯进来,他礼貌地敲了敲阳台的玻璃门,“笃笃”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能吓人一跳,我看到葛罗瑞亚打了个抖。

      她甚至没敢向声音来源的方向看看来到这里的人是谁。

      “斯坦森小姐在吗?”杰森敏锐地看破事情的关键,他用之前伪装过的声音说道,玻璃门削弱了音量,但还是听得清他的耐心:“我是罗宾——记得我吗?你叫我罗宾小先生,还说谢谢我。”

      他说了一句听上去有点废话实际上也是废话的话,“我知道你知道我是谁,你知道我知道你的秘密”的剧本仍然没有完结。

      杰森再次敲了敲玻璃门,很规律地两长一短,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他敲得不是那扇挂着灰尘的阳台门,而是葛罗瑞亚紧闭的心门。

      敲门的动作持续到第六遍时,葛罗瑞亚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将阳台门打开了一个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但杰森没有进来,只有冷风跨过了门槛在客厅里肆虐。

      “那么,有什么事吗?小先生,你看,我还得睡觉呢。”葛罗瑞亚满不在意地说,她扯了扯自己可爱的毯子,平静的仿佛无事发生。

      “并没有什么事。”杰森套着罗宾鸟的壳子低声说:“应该说……我想过来看望你一下——之类的理由,总之,漂亮的小姐,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有点饿。”葛罗瑞亚说。

      “那就好好吃饭,记得作息规律,我的……我的一个朋友作息烂得要死,现在他长不高了。”

      “好。”葛罗瑞亚笑着答应下来。

      空气沉默一下——最近杰森沉默的时间变多了,他的头发被忽如其来的风吹得乱七八糟的,那阵风还跑进来掀翻了茶几上的时尚杂志,书页哗哗作响。

      杰森说话了:“我听说你觉得我的制服……有点丑是吗?如果你有时间的话,也许你可以给我设计套新的?”

      “也许我设计出来的会比现在这套更丑呢?”

      “那也没关系。”杰森小声说:“我依然会很喜欢。”

      他们就这么隔着一道门槛说来说去,都是些没营养的东西,但葛罗瑞亚的情绪肉眼可见地平缓下来。这样的对话持续了快半小时,杰森说了句什么,葛罗瑞亚哈哈大笑了起来,捂住肚子的那种。

      黑暗的大手被赶走,金发大美女的快乐从它的指缝里漏回主人身上,她鲜活得像朵法兰西玫瑰,大簇大簇地盛开在哥谭贫瘠的土壤上。

      杰森也欣慰地笑起来,不过他把葛罗瑞亚逗笑了也就该离开了,他还得去抓人渣的把柄,争取把他送进监狱里去:“虽然我还想再留一会儿,不过我得说再见了斯坦森小姐,下次来时我会给你带来好消息。”

      他没说是关于什么的好消息,但我们都知道他的言下之意。

      于是葛罗瑞亚笑起来:“好的,我会等你的。”

      ·

      葛罗瑞亚平静下来,可我依然感觉她的平静下掩藏着波涛汹涌的海面,我像个变态一样盯着她,就连洗澡超过半小时我都要提心吊胆地去挠她的浴室门——我不知道女士洗澡要用多久,但我感觉超过半小时这么长时间一定有问题。(那之后过了很久我才知道女士洗澡真的会有那么长时间)

      葛罗瑞亚睡觉时我会把脑袋塞进她的卧室门缝里,用尽全身解数不让她关上这扇门,我使尽所有的办法看住她自己,督促她吃饭睡觉作息规律,有某个瞬间我觉得自己做的事已经完全脱离了“狗”这个概念,我简直像个老妈子。

      我在自己的幻想中和葛罗瑞亚斗智斗勇了三天,第三天晚上,杰森终于带来了好消息。

      这是个晴朗的夜晚,用我贫瘠的形容词来描述就是:天上没有云彩,但有星星。

      那些闪烁的光点似乎只要我一伸手就能够到,这个景象让我想到杰森给自己的名字:Starry。真没想到有一天我会有和小说男主一样的待遇,这是一个多么美丽而梦幻的名字,而它就这么正正好好地落在了我的头上。

      不过我没有多少时间抒发自己的情怀,因为葛罗瑞亚正披着毯子坐在阳台上喝啤酒,我心惊肉跳地把她和栏杆隔开,害怕她一时兴起就要跳到星星的怀里去。

      杰森就是这个时候来的,他的黄斗篷流星一样晃过夜色——就在我俩面前,半分钟后他荡了回来,稳稳地落在了我们面前的阳台围栏上,很显然他刚刚跑过了头。

      “晚上好!斯坦森小姐!”他大声地打招呼,喜悦之色溢于言表,他在斗篷里拿出了一束花,百合玫瑰郁金香鸢尾勿忘我——什么花都有,一样一支,合起来有一大把,花朵们在夜里的冷风中娇嫩地瑟瑟发抖。

      葛罗瑞亚的瞳孔被花色映亮一瞬,她接过那束花,用自己的毯子包起来:“你看起来很高兴,罗宾小先生。”

      “是的,因为我刚刚揭发了一个败类的罪行,他的人渣父亲会给他争取到外交豁免权,但是没关系——等他们回到自己的国家之后就会发现,中情局已经在哪里等候多时,两边的政府打算合作干掉那条走私链——斯坦森小姐,那对狗屎父子最轻也是终身监禁。”

      杰森兴高采烈,他手舞足蹈地给葛罗瑞亚描述自己如何将那些毒/贩打倒在地,如何把人渣堵在角落瑟瑟发抖,惟妙惟肖,场景再现。

      “他现在就在去GCPD的路上,等着被宣布遣送回国。”杰森说:“但我等不及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了!”他站在栏杆上恨不得当场翻个跟斗,这可把我俩吓了个够呛。

      “我知道你身怀绝技小先生,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知道,这里是十一楼,而不是一楼;你踩的是只有十厘米宽的栏杆,而不是十米宽的柏油马路。”葛罗瑞亚翻了个白眼,她找回了一点过去的感觉,和一点像以前那样的一点都不讨人厌的跋扈。

      笼罩在她身上的阴霾又散去了一些,这种变化好像在说我们已经成功让她离死亡又远了一步。

      杰森从栏杆上跳下来,多米诺面具后的蓝眼睛煜煜生辉:“我只是太开心——”他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我们同时发现他好像因为太过开心而忘记了改变自己的声音。

      “我只是太开心了。”杰森亡羊补牢一般压低了声音,不过这样做只是欲盖弥彰而已。

      看透一切的葛罗瑞亚好心地忽视了他的不专业,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现那样递给他一个糖果盒:“吃糖吗?小先生?”她狡黠地笑起来。

      一个棕色的太妃糖铝盒,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糖果,只是看一眼就能闻到甜蜜的味道。杰森的唇角抽了一下,但还是在里面拿了一块塞到嘴里,我觉得他大概想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但这时他的耳机闪烁起了红光。

      蝙蝠侠在呼叫他。

      应该是很重要的事,杰森撇了下嘴,看上去不怎么情愿但还是用力咬了两下把那块硬糖咽了下去:“抱歉,我得去一趟GCPD最笔录。”

      “义警还要做笔录?”

      “因为是‘义警’啊。”杰森耸耸肩,和金发姐姐说俏皮话:“虽然不领他们的工资,但他们有‘商标权’呢,你懂的,police。”

      他又跳回栏杆,拿出在腰带上挂着的钩锁,葛罗瑞亚端着啤酒杯轻声笑起来:“来去匆匆啊小先生,如果我叮嘱你注意安全也许你会觉得啰嗦吗?”

      “不,当然不会。”

      “那么,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小先生。”

      ·

      葛罗瑞亚关上了阳台门,脚步轻得像踩在花朵上的奇妙仙子。她拎着浅粉色睡裙的裙角旋了两个漂亮的圈,所有的不美好在这一刻统统离开了她的身体。

      她哼着歌回到自己的房间,刚刚喝的啤酒起到了助眠的作用,我竖起耳朵,听到卧室里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她今晚一定会做个好梦的。

      而我蹲坐在座机旁边,严阵以待。菲利普已经在GCPD了吧?他的律师依然会捞他出来,不过没关系,这次他会留下案底,然后被遣送回国,最后站上被告席。

      而那通命运的电话也会在今晚响起,但是没关系,葛罗瑞亚已经睡着了,会接到那通电话的是我,而我会在听到菲利普那个人渣说话的第一秒按上挂断键——然后Happy Ending。

      石英钟里秒针簌簌地前进,十一点三十五分,静谧的室内只有葛罗瑞亚的轻微呓语声时,电铃骤然划破了夜色,我抬起爪子拍掉听筒,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说的是西语。

      我按上挂断键,于是声音消逝。

      卧室里,葛罗瑞亚不怎么安稳地翻了个身,她没有醒,一切重归寂静——

      我听到自己稍微急促起来的呼吸声,完事儿了?我问自己,只是这样就解决了吗?

      我踩住那枚听筒,欣喜到头晕目眩——完事儿了,解决了,就是这样。

      我无声地跳起来,在葛罗瑞亚的地毯上蹦来蹦去,脑袋里在放,《We Will Rock You》或者《Victory》,随便什么吧——

      我只知道,葛罗瑞亚会活下来,她会穿着漂亮的裙子和杰森在圣诞舞会上跳舞,然后她会成为自己想成为的那种模特,拍杂志或者走秀什么的,没人会不喜欢她的对吧?

      我枕着话筒畅想着她的未来,我这时是如此坚信着终有一天我会在时代广场的大荧幕上看到葛罗瑞亚的脸,我以为躲过这些就是躲过了一切劫难,但实际上现实中的不幸比信用卡的还款短信来的还要快。

      并且经常快地让人没有准备。

      ·

      杰森永远不会放松警惕,他一直等到菲利普被遣送回国的前两个小时才来把我接回去,这时我已经在葛罗瑞亚的家里住了快一星期,日常生活是关注她有没有按时吃药和作息规律,而葛罗瑞亚也确实像是每一个积极参与治疗的患者,她保持好心情,偶尔还会跟着电视里的乐队哼歌,精神状态比我都健康——

      我真的很困,来到她家后我几乎没有那个晚上睡好过,生怕在哪个我没有注意到的地方葛罗瑞亚就向药物副作用屈服了,这也就导致我现在睡眠极度缺乏,偶尔看东西还会重影。

      杰森来接我这天离圣诞节还有两天,离他又爱又恨的舞会还有一天,我跟着杰森离开时脚步虚浮宛如醉狗。

      “我开始怀疑你有没有准时喂斯忒里了。”杰森挑挑眉,蹲下身来摸我的头。

      别摸了别摸了,再摸我就睡着了。我晃晃脑袋,实话说葛罗瑞亚一顿都没少我的,唯一的缺点在于她不爱遛狗,我项圈上的牵引绳自从来到这里的那一天摘下去后就再也没有系上过。

      葛罗瑞亚拄着下巴看我俩,那种“看破不说破”的戏谑眼神实在让人心虚,杰森别开目光,果断地扯开话题:“记得准备好你的漂亮裙子,我明天会来接你的。”

      “可我感觉我已经被你踩怕了。”葛罗瑞亚眨眨眼:“一般来说这种差劲的舞伴我只和他跳一次舞。”

      “啊哈,‘一般’。”杰森不怎么服气撇嘴,显然把自己排除出了“一般”的范围:“我下次绝对不会踩到你——绝对!”

      “也许?”葛罗瑞亚给出一个怀疑的眼神,接着哈哈笑着把我们两个赶出房门:“好了,快把这只可爱的狗狗带回家吧。”

      杰森一边被她推着走一边义愤填膺(但实际上还是笑着的):“嘿!别看不起我葛罗瑞亚,我现在连侧行并滑步都学会了!”

      “哇哦,好厉害,我绝对不会告诉你我在小学时就学会这个舞步了。”

      “我还会康德拉交换!”

      “嗯哼,这也是我小学时会的。”

      葛罗瑞亚靠在房门上,她抱着手臂,露出一个懒洋洋的笑来,杰森兀自生着闷气,气着气着又笑起来:“现在我得重新考虑要不要踩到你了。”

      “你最好选择正确的答案。”葛罗瑞亚开玩笑地露出一个威胁的表情,但很快又绷不住笑出了声:“好了好了,小伙子,回家吧,注意安全。”

      “注意安全。”她认真地说,在走廊里的白炽灯下向我们挥挥手说再见。

      那时我们以为那只是一时的再见,所以杰森也开心地和她挥手说再见;但后来我们才知道那句再见其实是在挥别我们的人生,是“再也不见”的意思。

      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和杰森常常会想——如果那一天我们晚走几分钟呢?如果我再从她的家里待一天呢?如果……可最后所有的如果也仅是一个假设,唯一的真实是我们永远失去了她。

      ——当我们因为忘记带我的牵引绳而重新回到葛罗瑞亚的家门口,杰森按照正常程序按门铃——无人应答;敲门——无人应答;喊人——无人应答。

      我们终于发现有些不对了,杰森的喊叫引来了旁边新搬来的保镖们,韦恩公司的员工当然认识他的脸,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他们帮杰森砸烂了葛罗瑞亚的房门。

      房间里和我们走的时候没有两样,唯一有变化的是卧室的门——十几分钟前它还是开着的,但现在它阖上了。

      某一秒那扇门的形象和那天晚上菲利普公寓里虚掩的那扇门重合了——走过去,打开,然后就会看到最不想面对的东西。

      杰森颤抖着手,走过去,打开,然后看到了最不想面对的东西。

      ——一根尼龙绳从房梁上垂落下来,吊住葛罗瑞亚纤细的脖颈,她的金发安分地垂落在她的脸侧,笑容装饰着她花朵般的面容,好似死亡不是折磨,而是她的解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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