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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好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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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把自己从虚妄的轮回境里拉回现实的正是肆槿鹤。
那年她九岁,遇见肆槿鹤是个阳光很好的下午。
她就蹲在村子外的小河旁,心神无法从哥哥对自己施下的轮回境中逃脱,日复一日过着永远相同、幸福的一天。
时至今日她仍不知道当年槿鹤哥哥究竟用了什么方法,破解了两年来自己都不曾走出的迷境。
依稀记得是在自己闻到一丝血腥味后,轮回境破碎,一切开始随真正的时间流转。
“对你施以这样珍贵的「轮回」来企图让你摆脱痛苦获得永乐,这个人一定很爱你吧。”
薇儿难以忘记一身红衣,恣肆随性的少年提着一柄雪白长剑出现在自己眼前的画面。
他笑得轻柔,却又带着无法言喻的危险。
“总之现在还算安稳的生活是他给我的,别人说他的坏话我心里自然容不得。”
薇儿噘起嘴,努力伪装出一副强势的模样。
黑裳自然不信肆槿鹤有如此好心肠,但本应死在那「盈虚月戮」中的自己,不也同样被他莫名其妙饶下了性命吗?
这真是一个残忍至极的人能做出的事吗?
一边杀着人舔着血,一边像个好人一样怜悯慈悲。
可不管怎样,黑裳清楚得很,肆槿鹤绝对跟“善良”一词沾不上边。
默默垂下眼帘,黑裳感觉所有人不过是他戏耍的对象。
就像猫在吃老鼠时总要玩弄一番,肆槿鹤的恶趣味恐怕就是喜欢将生杀大权握在自己手中,然后看着他人的生命如何在自己的操控下慢慢凋零吧。
“我接下来要问的问题,如果你能告诉我,我会帮你寻找哥哥。”黑裳再次抛出这个诱人的条件,可瞳孔里却充斥着漠然,连一个细微的同理共鸣都没有。
薇儿怎敢把自己知道的告诉这样一个人?
“我什么都不知道,别再缠着我了。我的哥哥不需要你违心寻找,如今没有相见一定是因为时机不对,早晚有一天我会和他重逢的。”
一副不屈不挠的模样……黑裳目光凝然,那份令人不敢亲近的冷漠与疏离流转于黑暗的眼眸里。
薇儿看了简直头皮发麻,急于摆脱对方的她心情变得更加急躁:“总之我要走了,别再靠近我了!”
看着薇儿匆匆离开,黑裳并没有做出阻拦的意思。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像一个旁观者,对于他人身上迸发出的恐惧、焦虑的情绪浑然不觉。
既然这条路行不通——
黑裳沉静下思绪,转身也离开了。
养父说了,「不醉」必定与肆槿鹤有瓜葛,只要找到把柄他便可以从中作梗挑起安桉与肆槿鹤的矛盾。
那安桉向来以利益为上,若是事端影响到她的利益,必定想方设法平息其源头。而自己只需将这个源头引到肆槿鹤的头上——
——最近皇宫可不太平,虽然陛下下令要杀肆槿鹤,但这件事暗含的深层阻力却如同汹涌的暗潮,不可轻视。
想起养父的话,黑裳不明白像肆槿鹤这般极恶之徒为什么会有人想要阻拦六神曲执行谕令杀他。
难道肆槿鹤的势力已经渗入到朝廷之中了?
可是红隐教不是已经同九降门一起消失了吗?据养父说,以现在肆槿鹤的身体状况,已经很难再重现红隐教当年的势头了。
黑裳决定再返回「不醉」。不过这次他并不打算进去。没记错的话,他记得对面有一家茶楼,坐在那里面细细观察「不醉」似乎再好不过。
他眼下思考着,途经一家药铺时忽然瞥见里面的一道白影。这让他顿时想起昨日拦下自己的那个白衣少年。于是缓缓收住脚步,站在了药铺门口。
不过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从里面走出来的竟是姜渝和。
此时,姜渝和也见到正站在门外愣神的黑裳。他稍稍一愣,随即展露笑意:“好巧,少主。”
黑裳收回原本充满警惕与敌意的目光,冷淡的神情重新覆盖上乌黑的眼仁。
姜渝和见他根本没有要理自己的意思,嘴角的笑转为冷笑。不过这也符合他现在所认识的那个黑裳——无心,如同死了的人。
既然不是昨日遇见的那人,黑裳也就没有必要再在此停留。他迈开步子继续朝前走去,周遭的一切也随着他倒退而去。
花了些时间终于来到那座茶楼。
店小二引黑裳上二楼入座。茶果刚摆好,忽听楼下有人招呼他。
“小李,又来客人了!”
店小二不敢怠慢新客却也不敢在六神曲的人面前失了礼节,眼神询问下,在得到对方的默许后终是松口气答应到:“来了!”
黑裳瞥了眼楼下来的新客,却见是姜渝和,眉心轻轻皱了起来。
在排除是跟踪的情况后,黑裳盯紧此刻正在楼下交谈的二人,耳朵无比敏锐地捕捉着他们之间的只言片语。
“您要的我们这里自然有。”
黑裳见那店小二飞快地跑开不知去拿什么物什,而站在一旁的姜渝和忽然毫无征兆地抬头朝自己这个方向望来。碎冰切雪般的眼神扫过自己,苍白的脸上多出一丝笑意。
黑裳默默看着,脸上无动于衷。这时店小二拿着一大包包好的茶叶回来,递给了姜渝和。
姜渝和收回视线,冲店小二道过谢后转身上了二楼。
黑裳神色一动,没想到他会主动上来。他曾记得养父说过,姜渝和性格孤僻怪异,独来独往从不与他人有过多的接触。
姜渝和把茶包和方才在药铺拿的药一起放到桌面上,撤凳坐在黑裳对面。脸上的表情虽谈不上挑蛮,却也让人心生警觉。
“你若是闲得无事单纯要与我聊天,我拒绝。”黑裳扫了眼桌上的东西,神色疏离冷漠。
姜渝和轻声笑了几下,指指黑裳面前的茶壶道:“可否向少主讨杯茶喝?”
他看向黑裳时,恰到好处地将锋芒收到了谦和后面。
黑裳与姜渝和并未怎么打交过,因此一时判断不出对方此意为何。
见姜渝和已经自顾倒上一杯茶,黑裳移开视线望向窗子外的「不醉」,一心只想做好自己的事。
姜渝和看他这样,语意中透露着几分嘲讽:“少主不是奇怪我为何出现在此处吗?”
黑裳眸光微闪,但并未搭这个话茬。
姜渝和缓缓放下手里的茶杯,刚要回答什么,忽然感觉喉咙一痒,紧接着一阵剧烈的咳嗽伴随全身的颤搐如猛水凶兽席卷而来。
黑裳闻声微微侧头,映入眼帘的便已是姜渝和手指间淌下的污血。
黑裳见他疼得这般难熬——极力克制的捂紧嘴巴又极其痛苦地呕着坏血,冷漠的神情终于在疑惑下有所松动。
缓和了片刻,姜渝和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抹去嘴角的血迹,然后十分自然地叫店小二上来把这一片狼藉打扫了。
那店小二行动也快,拿了抹布与水盆“登登登”跑上楼。可当他见了这场面,心中未料要打扫的是这般污物,惧意心生,手下的动作顿时僵了大半。
“你且打扫,麻烦我不会白添。”姜渝和温和地朝店小二道歉,眉心残留的苦痛之色还未消去,给人一种支离易碎的脆弱感。
黑裳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拥有多副面孔的姜渝和,但他没有因此心生什么好恶之感。只要是养父青睐的人,他都可以保持相对平和的状态与之相处。
一边看着店小二打扫,姜渝和一边对黑裳说道:“这个毒如何?我研制的。呵呵。不过实际情况还是与我想的有较大偏差,门主大概是不会喜欢。”
“你用自己试毒?”黑裳猜到便讲了出来。但他声音清冷,表情也是无动于衷的沉静,丝毫看不出他此刻的内心究竟在想些什么。
姜渝和回味了一下方才的苦状:“是啊,像个疯子一样。”
店小二打扫完后急急忙忙退下。他虽不识二人,却识得其中那冷面玉颜青年身上的银云细纹。
华丽精致的银云纹可是当今最能彰显尊贵的象征。拥有此纹的六神曲除了皇帝能镇住还有谁敢招惹?
又咳了几声,姜渝和死死捏紧了拳头,半晌才重新开口:“你倒也不怕我死在你面前。”
黑裳只是摇头,并未回答半字。
瞧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姜渝和忽然哂笑道:“我自然不想就这么死,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跑出来?”
见黑裳的目光落在桌子上的茶包与药包上,姜渝和嘲笑他:“这可不是解药,只是我认为能缓轻中毒的症状的冷门偏方。我研制的毒,皆无药可解。”
黑裳有些难以置信,可也没有质疑:“是养父让你这么做的吗?”
姜渝和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我与你不同,做什么事还不需要别人来教我。”
黑裳那张冷冰冰的脸上终于露出点别的情绪:“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姜渝和盯了会儿黑裳的眼睛,对他眼底那纯粹的黑色感到无趣与厌恶:“你就像一条狗,守序,忠诚,甚至愚笨。”
“我只是想报答养父的恩情。他是我的父亲,我没有权利质疑他的一切。”黑裳立刻反驳。
“恩情?可笑。仅凭他捡了你一命,你就甘愿什么都放弃了?”姜渝和揶揄他,看他的眼神都变得可悲起来。
“他也救过我一命,因此我的原则与你一样,但这不代表我会失了自己的判断,丢了一颗身为人的心脏。”姜渝和指向自己的心口,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你呢?你不觉得现在的你少了什么?”
“我不清楚,我只知道这条命是养父给的。养父说能丢掉的都不是重要的,我认为很对。”黑裳神情坚决地回答道。
姜渝和愣了愣,一时无言以对,没了无下文。
他们就这样彼此看着对方,彼此谁又都不能理解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