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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异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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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裳按照姜渝和筛选出的人选,在夜色中逐一前往寻找他们。
前面两个人黑裳很顺利地就找到了他们,并将他们带到了预先准备的住所里。
那两位也很配合。毕竟关乎自己性命,再加上外面又疯传凶手是那杀人不眨眼的疯子。他们二人明白,仅靠他们自己的力量是根本逃不出肆槿鹤的邪剑下。
如今与其等死,不如归入六神曲抛出的羽翼下。虽然他们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天上也没有掉馅饼的好事。
黑裳将他们安置妥当,动身前往最后一人的住处。
能够有钱买下青楼女子的,按下地位不说,财力肯定是有的。就拿前面那两人来说,哪个不是腰缠万贯,出身富贵?
黑裳按照姜渝和标注的,来到一间蛮子门前。可当他要敲门时,却发现门是开的。他往里走进,寂静昏黑的四周不像是富贾商人会居住的样子。
黑裳继续往里走进,影子拂过影壁的花纹,斑驳了上面飞溅的血迹。当他来到外院时,脚下出现了十几具横死在垂花门前的尸体。他不由得收住脚步,片刻猛地朝内院跑去。
越往里走血腥味越重,借着月光黑裳看见了更多的尸体。他们歪歪斜斜倒在地上,一个叠着另一个,皆是被一剑贯心。黑裳收回目光,略过他们,站定在了内院当中。
四周静悄悄的,不时还有风声呼呼作响,直叫人觉得似有鬼神作怪。
黑裳想不到除了他以外,还有谁能干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他一点点踏上正房门前的台阶,手悄然放在了降香的刀柄之上。
他的呼吸有些凌乱,神情也再次被冷酷覆盖。漆黑的双目静静燃烧着幽暗的火焰,愤怒逐渐涌上大脑。
可还未等他进入到正房当中查看,一侧的西厢房的门被一手推开。黑裳受到惊吓,立刻回身望去。只见一人挂着一身刺眼的红色,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静谧的夜晚无限放大了他拖动尸体的声音。少年一只手拽着已死男人的后领子,一只手握着他那把污浊不堪的血剑。那剑尖蹭着地面发出嘶啦嘶啦的磨响。剑身上的血迹顺着剑刃蜿蜒到地上,留下断断续续的血线。
黑裳的脸上没有多少惊讶。对于他这个经历过十八年前灭门惨案的人来说,哪怕对方使出比这更恶劣的手段,他也不足为奇。
就在黑裳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肆槿鹤身上的同时,他的身后忽然多出一道人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持刃挥向他的脖颈!
只听得铁器撞破空气发出刺骨的声音。黑裳身子一僵,再想躲避却早已错过最佳时机。
眼看着那匕首就要刺穿自己的脖子!却见肆槿鹤在这时忽然朝这边看来。
他那双漆黑的眼眸在望向自己的那一刻,被鲜红覆盖而上。瑰丽的血瞳艳得摄人心魄。
黑裳感到一阵恶寒,可也发现身后的袭击停止了,而他也能感觉到那把锋利的匕首就停在离自己脖子的一寸之间——
肆槿鹤幽幽笑起来,一步一步拖动着尸体朝黑裳靠去。
黑裳并不畏惧。他对于肆槿鹤的恨已经到了可以让他甘愿抛弃一切,来换取对方死亡的地步。
“真的是你,小疯子——”肆槿鹤把拎着的尸体朝黑裳面前一丢,动作残忍,“我还以为会是那个人呢。”
黑裳不语,大概猜出肆槿鹤说的“那个人”是指谁了。
肆槿鹤来到黑裳身前,抬手将那匕首轻轻推开。与此同时,黑裳毫不犹豫地拔出降香,刹那之间已然砍向肆槿鹤!
“咣当!”
东水迎上降香,将它挡住。
肆槿鹤悠然地盯住黑裳的脸,笑得生冷:“你刚才可是差点死了。”
黑裳冷漠:“死我也会带上你。”
“呵呵——”肆槿鹤垂下眼帘,手下一个用力,碰开对方的刀,向后退了两步,“大话谁都会说。”
黑裳想也没想便又跟了上去,可他身前忽然横叉进一把长刃,拦住了他的步伐。
黑裳微微一愣,用余光瞥向自己身后。原本站在后面的那个人影果然消失了。
“就这么迫不及待?”肆槿鹤从那人背后走出,笑意盈盈,“你究竟有多恨我?”
黑裳的目光死死蹬住他:“当年你是怎样对待我的家人的,今日我就要你怎样死去!”
肆槿鹤沉默一瞬,忽然爆发出一阵疯狂的笑声:“该死的人,我为什么不杀?!当年的事你又知道多少?少在这里用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对着我说可笑的话!”
黑裳被彻底激怒,眼中的冷冽被怒火吞噬殆尽。他借着月光重新举起降香,先要杀死挡在他与肆槿鹤之间的这个少女。
说时迟那时快!肆槿鹤立刻用手推开身前的少女拿东水迎上。
两把武器迎面相撞。黑裳的右手腕在这撞击的震颤下陡然刺痛起来。他微微皱了下眉,硬顶着疼痛击开肆槿鹤的剑。
肆槿鹤看在眼里,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想起他与自己第一次见面时所使用的那套自戕式刀法。
虽然那套刀法使用起来确实厉害,但对自身的副作用也不小。刀法每精进一层,自身受到的伤害就会多增加一分。如此邪门的刀法,应该是江湖中明令禁止参悟的……
“我劝你还是少用那套邪门的刀法,你的六脉可经不住它几次反噬。”
黑裳忍耐着疼痛,右手仍死死攥着降香:“收起你的慈悲,我只感到恶心。”
从刚才对方利用红瘾阻止少女刺杀自己,到现在又劝自己不要再继续使用「七伤」。甚至再远到十八年前杀尽所有人,却唯独放过了自己——黑裳不明白肆槿鹤究竟在想什么。
——谁对我好,我就信谁。你们说他是恶,但却是他救了我,给了我一个去处。
黑裳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忽然想到薇儿对自己说的这句话。他不禁鬼使神差地向肆槿鹤问道:“你当初为什么帮薇儿逃出轮回?”
“……薇儿?”肆槿鹤露出回忆的表情,竟真的在为黑裳提出的这个意义不明的问题认真思考,“大概是因为——凑巧路过的我也被拉入了轮回境当中吧。”
黑裳低眸,重新扳正刀身。
肆槿鹤见状,冷笑出声:“算了吧,就凭现在的你,能力还没有到盖过我的地步。今日我要杀的人里没有你,别自讨没趣。”
黑裳没有应声,手下的动作却无声地回应了他。
肆槿鹤感到无奈,把剑放在胸前防下黑裳的又一次进攻。瞧对方那副倔强的模样,肆槿鹤的眼中闪过一抹笑意。那笑似乎在告诉黑裳,自己对他,了如指掌:“知道你赢不了我的原因还有一点是什么吗?”
黑裳的右手腕在一次次翻腕运作下,又不堪重负地传来阵阵刺痛。他渐渐有些力不从心,可仍旧不愿停下。
肆槿鹤观察着黑裳的进攻,终于在其凌乱的一处抓住破绽,一剑封喉——
“我说了,现在的你还不是我的对手。况且你身体里的销魂香还没有完全剔除干净。”
“你什么意思!”黑裳激动道,哪怕那把染血的东水就这样停在自己的脖子前。
“人话总共就那么几个意思。”肆槿鹤眯缝了一下双眼,表情越发危险,“外人可能觉得,销魂香只是一种催发的淫香,身中者一日便好;稍微懂些门道的,例如自诩读过几本医书的大夫,会说调养三日即好——”
黑裳怔愣住。就听肆槿鹤继续道:
“但还有第三种人,他们才是真正了解销魂香是个什么东西的唯一之人——那便是生活在青楼里的妓人。男的女的,有几个算几个。初来兴许懵懂,但只要待上个一年半载,就没有不了解的了。”
黑裳的思绪因他的话飘忽到几日前的茶馆,犹听见茶客议论肆槿鹤曾做过「兔子」——
“嘘——”肆槿鹤抬头看了一眼月亮,诡异道,“差不多也该到时间了。”
还不等黑裳明白其中的含义,就感觉身体突然像抽走了全部力气。无力虚脱之感转瞬灌满四肢,就连心脏的跳动都变得软绵无力。
肆槿鹤收回东水,目光冷酷地落在挣扎着想要稳住身体的黑裳身上:“感觉如何?”
火辣辣的痛开始在全身蔓延,似有千百只毒虫正肆意地咬噬着自己的骨肉。黑裳觉得心脏快要在跳动中逐渐衰竭下来,大脑也要在越发混黑的视线下乱作一锅粥。
恶心感和恐惧感从脚底板一路麻到头盖骨,这使他再也难以支撑下去,重重倒在地上。
看着眼前的人这般痛不欲生的模样,肆槿鹤的眼中闪烁出痛苦的光芒,但他脸上愉悦的表情又扭曲了他这份意义不明的苦状。他就像一个疯子,情绪癫狂不已:“销魂香,其色为白,其味微苦,可致幻成瘾。但凡沾染,极难戒除。”
黑裳朦胧地听着,心底晦涩的渴望如新芽抽枝生长,缠满他的感官,撕扯他的理智。
“很少有人能清醒地逃离销魂香的依赖。”肆槿鹤恶狠狠地说道,“我知道你现在想要什么,而我恰巧可以给你。呵呵——
“……唔!别碰我——”黑裳震颤起来,身体无比抗拒肆槿鹤的触碰。他拼命扭动身体,终于找到一个支点撑起身子,另一只手重新拿起降香。
可还没等他够到肆槿鹤,自己的脖子便被狠狠地握住。
“即使这样难熬,你也不肯低头?倔强和自尊究竟能换来什么?”肆槿鹤朝他低吼,眼睛红得好似要淬出血来。他瞪着黑裳,又好像在跟自己较劲。他不甘妒怒说出的这些话,又好像不是在说给黑裳听。
僵持片刻,肆槿鹤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他转而叹息一声,目光盯向被自己拖拽到这里的尸体身上:“你只是摄入了那么一点发作后就难受成这样,按理说是不应该的。看样子我的判断没有错,不知道从何时起,流通在市面上的旧式销魂香被这种增强版的新式销魂香代替了。”
正说着,肆槿鹤察觉到手下的人还在挣扎反抗,不禁扬起眉毛:“我承认,小疯子,你的毅力确实过于常人。别看我只有少年的体型,但我现在的力量绝对在你之上,结束你的生命不过在我的一念之间。”
黑裳痛苦地呜咽一声,明显感觉到脖子上的压迫重了几分。可仅管命悬一线,他的眼中除了销魂香带来的迷蒙,仍迸发着不屈与仇恨的目光。
肆槿鹤很是欣赏他眼中倒映的这些情绪,笑声中松开了黑裳:“罢了,暂且留你一命吧,六神曲的少主。”
他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似乎在刻意强调黑裳身份的特殊性。
得以喘息的黑裳趴在地上,仅仅是片刻的时间,就又重新抬手去拾掉落在一旁的刀。
“还有力气?”肆槿鹤一脚踢远降香,猛地揪住黑裳的头发向上提起,暴肆道。
现在一切的疼痛都是黑裳清醒的良药,他不敢放松一下神经去对抗销魂香给自己带来的身体上的怪异和心理上的渴望。
肆槿鹤好像也知道他是怎样的,故意遂他愿对他暴力相向。终于在他几乎是下了死手的一击重打下,黑裳含着对人、香的渴望彻底昏死过去。
“……”肆槿鹤喘着气,沉默地松开了黑裳的身体。他眼中闪过一丝挣扎的神色,苦痛、悲哀、无奈一一在他脸上划过。直至最终它们都消散不见,只留下了无穷无尽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