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原青编》风孚

28、第二十八章 长恨此身非我有3

　　论历史，屯都乃是十朝故都，厚重非常；论繁华，且安市列珠玑，户盈罗绮。可历代文人骚客，最偏爱的却是归妹。人到归妹不思归，这句话引得多少君王流连驻足。
　　入眼之处，便是繁华胜景，与城外乃是霄壤之别。
　　当今羌国皇帝李充是一个聪明的昏君。说他聪明，是因为他手握大权，文臣武将皆不敢有不臣之心；说他昏庸，是因为他贪图享乐，不顾民力，从归妹的穷奢极欲便可看出一二。
　　入宫之后，原舒使呈上国书。然而李充并没有留下他们，走完仪式之后命人将他们送至班荆馆，然后便没了下文。于是原舒使一行人在班荆馆安顿下来，这几日哪里也没去，暗中派人收集消息。
　　这日，原舒使正在教洛骁下棋，洛骁抓耳挠腮之时，白束与赵芳走了进来。看见洛骁惨不忍睹的棋力，白束便提点了他一句，洛骁却丝毫不领情，“观棋不语真君子，我这样就算赢了也胜之不武。”
　　“我只是不想你输得太难看。”
　　洛骁不服气，“这也是因为我刚学棋。王爷都说了，我聪慧非常。”说完，还不忘朝原舒使投去小眼神。
　　原舒使含笑点了点头，想不到自己随口一说还能被洛骁拿着鸡毛当令剑。
　　洛骁却是不管这些，得了原舒使的肯定，脸上越发神气。
　　一般人到此，也不会与小孩计较，可惜白束不是一般人，“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洛骁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于是问原舒使。
　　原舒使也没想到白束居然这么较真，“这是说你小时候很厉害，长大了，未来，也一定很厉害。好了，我们还有正事，你先出去玩吧。”
　　于是洛骁顶着一脸胜利者的姿态离开了房间，临到了门口，还不忘对白束说一句：“你虽然没有我长大了厉害，但是你也不是很差，可以跟在王爷身边。”
　　噗嗤，赵芳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下官失礼了。”
　　“无妨，赵副使不必如此拘束。”
　　“王爷礼贤下士，下官却不可无礼。”
　　数月的接触，原舒使知道赵芳就是这么个性子，也不再强求，“你们可是得了什么消息？”
　　“回王爷，两日后楚国使臣谢嘉便会到达，届时羌帝准备一同宴请两国使臣。”
　　原舒使下意识便问：“白束，此事你怎么看？”
　　“合纵连横，羌帝也没有拿定主意。几日前朝堂之上，太子党主张盟楚，秦王党主张盟燕。可若下官是羌人，我也主张盟楚。秦王党不是愚笨之人，那么他们的行为必然有其深意。下官以为，秦王是假意盟燕，实则是为了夺太子之位。”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么，原舒使心中想到，“赵副使，你怎么看？”
　　“此事并非下官所长。若真要问下官所想，下官以为，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太子为国，秦王为己。至于秦王所求，下官不知。”
　　原舒使此时也有些拿不定主意，究竟是将计就计，还是另寻出路？他的食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桌面，这是他陷入思索时常有的小习惯。
　　白束与赵芳就一左一右立在原舒使面前，等待着原舒使的决定。
　　良久，原舒使道：“我们走郑贵妃的门路如何？”
　　“郑贵妃乃是秦王生母，这是否有些不妥？”赵芳道。
　　白束认为原舒使的计划可行，“郑贵妃不止秦王一个儿子。”
　　赵芳反驳，“对郑贵妃而言，无论是秦王还是李宝，谁做皇帝她都是太后，那她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那我们便让她只有李宝一个选择。”
　　赵芳一愣，“白大人有何妙计？”
　　“太子与秦王素来亲厚，自数年前却不知为何分道扬镳，赵大人以为是何缘故？”
　　赵芳想了想，“突然发生的事，那便是突然出现的原因。这几年，未曾听闻太子与秦王有不睦，那原因必然是发生在别人身上。我斗胆一猜，白大人所想可是先皇后之死？”
　　“赵大人果然神机妙算。我所想正是如此，并且我不认为秦王因此就会与太子反目成仇。”
　　“白大人这话便是无凭无据了。”
　　“凭据便是人心。对于秦王而言，太子如兄如父，太子因为先皇后之死的缘故与他反目成仇，可这并不能让秦王因此走上与太子为敌的道路，要知道，当年众人对秦王的评论是纯善。”
　　“首先先皇后之死，是白大人推测是郑贵妃害死的；其次，对于一个想要杀死自己的人，怎么可能不与之为敌？”
　　“所以我说凭据是人心，赵大人。更何况近年来秦王多事事出反常，有杀太子的机会而不杀，这是何故？不知福王怎么看？”
　　“本王？”原舒使一愣。
　　“福王也是纯善之人，我相信福王能够知道秦王所想。”
　　原舒使试着将太子与秦王带入皇兄与自己，“或许，秦王想同时保下太子与郑贵妃？而想要如此，只能他做皇帝，如此一来，白束你的话确实有道理。不过，这并不能成为实施你计划的理由。”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让郑贵妃知道，秦王与其并不同心同德，她自然对秦王失望。第二个原因便是郑淼，郑贵妃之兄。李宝年幼，若是李宝践祚，他便能凭外戚的身份摄政，据下官所知，郑淼是个贪得无厌之人。”
　　正当原舒使与赵芳以为到此为止的时候，白束又道：“其三，我们可以利用郑贵妃对李宝的偏心。武姜因为难产而远庄公，郑贵妃同样可以因为一件小事远秦王。去年选秀，秦王府进了两名秀女。虽说是秦王眼线，但是郑贵妃真的会这么想吗？郑贵妃掌控后宫对秦王来说难道不够吗？为何还要进贡两名秀女呢？是否是对郑贵妃的不满呢？小孩本就擅长引起大人的喜爱，郑贵妃之心，不愁不偏。”说到最后一句话时，白束加重语气，颇有些咬牙切齿。
　　“下官同意白大人的看法。”
　　原舒使也点头，示意白束继续说下去。
　　“先以金钱珠宝收买郑淼，让其告诉郑贵妃我们准备向羌帝献上美女，并且告知郑淼，献上美女本是为了结盟，如果能够结盟，便不会再献上美女。秦王盟燕，是为了夺太子位，如果羌帝就此直接答应，秦王的计划便会落空，秦王必然要劝阻郑贵妃。美女，郑贵妃必然会想到前些日子秦王府的秀女，她对秦王必然会增添几分不满。如果郑淼再说几句李宝的好话，郑贵妃的心不就更偏了吗？”
　　赵芳面上不显，心中却对白束更加高看几分，这可真是一条毒计，若不是专研人心，必然想不出这样的计谋。他的后背顿时冒出一阵冷汗，这样的人，绝对不能与之为敌。
　　计划就这样敲定，很快便紧锣密鼓地执行下去。

　　一日后，郑贵妃宫中。
　　年逾四十的郑氏侧躺在贵妃椅上，她平日里保养得当，脸上并未有多少细纹，胭脂水粉一擦，便还如二十出头的少妇，多了几分风韵，少了几分青涩。她手上戴着一串佛珠，光泽玉润，显然是时时把弄，爱不释手。
　　立在她面前的男子，姿容俊美，器宇轩昂，一把长须，无愧于“美髯公”之名。至于这“美髯公”之名，几分是阿谀奉承，几分是真心实意，几分又是讽刺就不得而知了，但是郑淼显然很是受用这个名头。
　　郑氏欲要起身，“本宫得赶紧去找陛下，”然而起身到一半，便瞧向铜镜，神色几分落寞，“哥哥，我是不是真的人老珠黄了？”
　　“自然不是，阿娇你永远是哥哥的阿娇。”
　　“要是世上人都如同哥哥一样便好了。”
　　正在此时，李卷阿急冲冲跑了进来，“母妃，你要去找父皇？”
　　“还没去，卷阿你便到了，今日来找母妃是为了何事？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郑氏话虽说得严厉，语气却十分温柔。
　　“母妃你不能去找父皇。我们不是定下计划了吗？按儿子的计划走便可，何必多此一举？”
　　“既然都是要与燕国结盟，早些答应晚些答应又有何区别？你可知燕国使臣打算进贡美女，若那些贱人迷惑陛下怎么办！”
　　“母妃，你与父皇这么多年，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另外的女人怎可与你相提并论。”
　　见郑氏有些犹豫，郑淼顿时有些急切，“你母妃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你个小孩子懂什么。”
　　李卷阿怒斥：“先君臣后父子，本王与母妃说话，舅舅你还是不要多嘴为好。”
　　郑氏见李卷阿生气，也安抚道：“你和你舅舅置什么气？你舅舅也是为了我好。”
　　郑淼见郑氏向着自己，胆子也大了起来，“秦王自然是不介意燕国使臣进贡美女，毕竟秦王府就出了两个秀女。秦王身份尊贵，思虑长远，不是下官可以比拟的，下官只是担心自己妹妹的幸福罢了。说起来，还是宝儿好，知道天大地大，母亲最大，从来不让我妹妹难过。”
　　“好了哥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们甥舅吵起来，便宜的可是外人。既然来都来了，我们也好久没聚聚了，都留下来和我还有宝儿一起吃顿饭再出宫吧。”
　　说罢，郑氏便让人准备午膳。用膳之时，郑淼更是多番夸耀李宝，而李宝的聪明可爱也引得郑氏笑意连连。
　　李卷阿因有事还需处理，没过一会儿便走了。
　　等安排完李宝午睡，郑淼道：“妹妹，为兄认为，宝儿可比卷阿好许多。之前多次可以杀死李瑾，他都不下手，难道他不知道李瑾对你恨之入骨吗？他这摆明了就是心里只有皇位，没有你。要哥哥说，还不如让宝儿当皇帝。”
　　郑淼走后，郑氏心中也有了思量，反正卷阿的意思也是结盟，那么早结盟没什么不好的。郑淼的一番话，也令她有几分动容，既然都是自己的儿子当皇帝，选一个自己更喜欢的不是更好吗？

作者有话说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柳永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六韬引谚》